他后来一直记得那个下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眼，他很随意地就把那个纸条扔掉了，因为他以为那个女孩儿是配不上他的，他要的是那个如花似玉的校花，要的是在别人看起来郎才女貌的那种感觉，最起码满足了他的虚荣心，男人都是有虚荣心的。
后来女孩儿考上了一个重点大学，他却落选了，那个校花也不要他了，他当了石油工人，去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有时候他累了一天，就倚着那汽车的大轮子坐在沙上看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这时候他想的最多的不是校花，而是那个递给她纸条的那个女孩儿，他想他是喜欢她的，偏偏就错过了，都是因为自己的虚荣心。
他却不知道自己给女孩儿的自尊心造成了多大的伤害。那个女孩儿一直没有忘记那一天，那是她再也忘不掉的一天，她所有的自尊全抛弃了，换来的是他的无言和沉默，以后那个女孩儿再也没有和任何一个男人说过她爱。 是的，即使爱，她也不说。但是她越变越漂亮，成了大学里学生会的宣传部长，头发又黑又长，身材又高又瘦，皮肤白得吹弹即破。什么时候毛虫蜕变成了蝴蝶了呢？其实她已经成了学校的校花，很多男生都来追她，但是她总是想起他来，那个让她受到伤害的男生。
后来的一次聚会他们见面了，那次聚会只有他们还没有结婚，都成了大龄青年。见面的瞬间他就呆住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那个黄毛丫头竟然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她看出了他的后悔，心里更凄凉，她想，她终于赢了这场战争，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
他走过来，轻轻地说，我可以喜欢你吗？这句话说出来她眼里就含了眼泪，如此相同的情节相同的话说出来，此时却是天上人间了，她不再是那个惴惴不安等待他裁定的小女孩了，这次是他等她。而她说，不。
她想，他要是不说出来她还会想他爱他，说了出来反倒无聊，那么低贱，让她一下子看轻了他，那一个瞬间她就解脱了，缠了十年的一个情结解开了，她想她只是眷恋少年时代自己的执著，只是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梦中，原来当爱碎裂成泥，只是一堆没有任何形状的泥啊。
他没有想到她的拒绝，没有想到也想到了，他以为她是报复，其实不是的，是的，不是的。她是在他说出的那一个瞬间开悟的，当爱已成往事时，再找回来也不是原来的那个样子了，她爱的是他少年时的他，他爱的却是她的现在，由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她，所以，她不再要这段感情。
她看出了他的沮丧，就微笑着拉住他的手说，我们跳一支舞吧，三毛说，如果没有过去，如果一切已经过去，那么跳一支舞也是好的。
那天，他们跳了今生的第一支舞，也是最后一支舞，曲子却来来回回地只放了一支，他和她都会永远记得，是刘德华的《忘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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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屋里的555香烟味道
认识你以前，一直很讨厌香烟的味道。
甚至看了电影《半支烟》，那样让人流泪到心碎的电影，还是不喜欢香烟。我喜欢的，是电影里的悲情和舒淇的微笑以及曾志伟的怀念。
后来，看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里面有一个细节，感动得让人落泪，王娇蕊暗恋佟振保，于是在他上班走后，抱起他的衣服，然后把脸贴在上面，闻那上面的香烟味道。还有，把振保吸剩下的香烟放在唇上来吸，十分的孩子气，但也十分妖娆，真让人喜欢，这样的女人，只会让男人在劫难逃。
爱上你，才爱上了香烟的味道。
你只吸555这一个牌子，很呛的一种香烟，但你说，像你的爱，你的人，要有味道你才会有冲动去爱上，否则，像摩尔那样旖丽的香烟，是适合调情用的。
常常，我会像王娇蕊一样，在你走了以后，抱着你的衣服，闻那上面的男人气息。还有，我舍不得打开窗子，因为我们的小屋里，有浓烈的555香烟的味道——你留下来的。那时候你总是一边吸着烟，一边眯起眼睛看着我，然后把烟雾一点点喷到我的身体上头发里。
而我喜欢。所以，几乎是肆意地让你来吸，抽屉里，总有我给你买来的555香烟，甚至你动情地说，你会惯坏了我的。
我宁愿惯坏了你，让你做我的小baby。但是，你终于厌倦，因为你说过，男人都是习惯厌倦的，像候鸟一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全不管我肝肠欲断伤心欲绝，全不管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味道。
但却恨不起来。
你不知道，我已经习惯了那些香烟的味道，你的味道，其实早已是爱情的味道。
没有了你，我才有了烟。于是，一个人的时候，我会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在云雾中沉醉，直到把所有记忆叫醒，直到旧屋里充满着烟草的味道。
我想念这种味道。它让我迷恋到像个小女孩。其实，你走以后，我一直试图把所有窗户全打开，然后把留下来的那些味道全部清除，但是当我发现，我骨子里全是555香烟的味道时，我的泪，流了满面。
我放任自己的怀念与追忆。把所有爱过的日子一一地点燃，我数过了，我吸了二百三十六支香烟了，正是你离开我的天数。因为我的烟灰缸里有这么多的烟头，盛不下时，我把它们放在一个袋子里。当旧屋里充满了555烟草的味道时，我把自己像一条鱼一样放任着，全不知眼泪流在水里。
后来，不再想你时，我也慢慢地吸烟了，因为烟草，不仅仅是想念的开始，它，也像暗夜里跳动的红色烟头，安慰了我寂寞的心。
你说，叫我如何不爱它？
沧海蝴蝶
相爱时，都是青青子衿的年龄。他是翩翩的少年，她是白衣长发的少女，像一棵开满了爱情花的树，想的都是美好的未来和梦。
甚至吵闹后的和好都别有一番滋味，他从后面，轻轻地环住她的细腰，慢声地说着对不起，于是她再也假装不下去，反过身扑到他怀里笑了。
一直到毕业还是这么好。都以为他和她会分到一起的，那么相爱，那么深情款款。但却让人想不到出了意外。
有一个女孩儿，一直默默地爱着男孩儿，她毕业前找到他，你想留在北京吗？如果想，我可以让父亲帮你。男孩儿动摇了，是的，他想留在北京，但前提是他要放弃爱情，放弃对自己爱人的承诺。
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可是他留下了，女孩儿一个人回了家乡，再也没有见他，甚至没有接过他的电话，他寄去的信，也都被退了回来，她拒绝他的道歉，她要让他心灵永远愧疚。
回忆还没有变黑白，已经置身事外，承诺没有说出来，关系已经不再。爱情只是一只脆弱华丽的蝴蝶，空洞得不可捉摸，曾经动听的语言变得遥远而疏离，仿佛昨天还炽热的呼吸已经冰凉得让人难过，女孩儿没有和别人一样接着爱别人，而是不停地努力读书，只为考取北京的研究生。不是为了来找他，而是为了让自己不至于那么难过。仅仅因为那一点点自尊和回忆。
几年之后她果然回来了。同学聚会看到了他，他胖了，不似当年那么神采奕奕，眼神里少了许多光芒。而她依然如故，追求的人总是很多，她伸出手，淡淡地笑着，过得好吗？
他黯然一笑，寄人篱下，怎么可能好？她知道他婚后一直住在女孩子家里，和岳父岳母关系紧张，最后，只剩下这张无所适从的脸。
她看出了他的后悔。他问，还爱吗？她还是静静地笑了，不是不想爱一个人，可以陪着他同甘共苦，如果有一个男人值得深爱，为他抵上命也是幸福的，只是可惜没有那个人，所以就好好打算自己的生活了。他听了，又问，我们可不可以重来？
因了这句话，她更看不起他，她想，原来，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完美得值得用生命期待。
而唯一值得珍藏的，是那只沧海蝴蝶，那些年轻的笑容和泪水，都在上面，变成了心中的琥珀，一个人，在午后的角落里，慢慢地想起。
碧螺春的爱情
那年，他还小吧？正是最青涩的年纪，茫然间，却喜欢了一个比自己年长的女子。
那女子，是他的语文老师，十七岁的他，迷恋上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子，上她的课时，他阵阵晕眩，以为眼前的人，是自己找了又找的女子。
听她的声音、看她的微笑，甚至，想到她就会脸红心跳，他捧读《少年维特之烦恼》，知道自己正暗恋着她，也知道她是喜欢喝茶的，一种叫做碧螺春的茶。
于是，他把父母给的零用钱攒到一起，去茶叶店买价值不菲的碧螺春，去买的时候，他问：茶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名字？卖茶的老人告诉他，曾经，有一个动人的传说，是关于碧螺春的。
从前，有一个叫碧螺的姑娘生长在太湖边，她美丽而善良，可是湖中的一条恶龙看中了她，于是想强占她。一个始终爱恋着碧螺的小伙子挺身而出，和恶龙战斗了七天七夜，他打败了恶龙，但最后自己也倒在了血泊中。碧螺来到他们交战的地方，发现了一株茶苗，碧螺为了纪念小伙子，把茶苗带了回来，很快茶苗居然长出了芽苞，但茶苗惧怕寒冷，为了让茶苗活下去，每天清晨，碧螺都要把茶苗的所有叶片含一遍。有一天，碧螺摘下茶叶为小伙子冲了一杯茶，没想到茶香四溢香气缭绕，小伙子喝了以后居然一天天好了起来，但碧螺却一天天憔悴下去，因为她的元气都给了小小的茶叶，茶叶摘走，碧螺的元气再也回不来了，后来碧螺去世了，人们为了纪念这个美丽善良的姑娘，就把这种茶叫做碧螺春。
他听完，泪眼婆娑，原来，这种茶有这样动人的爱情传说啊！怪不得她爱喝呢，他仔细观察碧螺春：茶叶纤细，蜷曲成螺状，绿色上是层淡淡的白毫，银丝条、螺旋形、浑身毛，冲出的茶味道芳香、色泽碧绿，简直就是饮品中的上品。
但她却不知道那是他偷偷买给她的，因为他总是趁人不注意悄悄放到她抽屉里，那是他的秘密，一个少年最幸福的秘密。
第二年，他考上大学走了，可还是在四月的时候，他把明前茶寄给了她，当然，他寄的依然是碧螺春。
而此时，她刚刚新婚，脸上常常挂着的是新妇的甜蜜，她不知道一个少年的暗恋，不知道那袋碧螺春里有多少爱情的滋味。
每年的碧螺春，他寄了十年。从少年寄到了自己成年。十年间，他也恋爱，也和别的女孩子一起去玩啊笑啊，但她始终是他的一个心结。
期间，她却经历了太多，不再当老师，成了有钱人的太太，然后离婚，被抛弃，带着孩子一个人过。让她能旺盛地活下去的，是那每年寄来的碧螺春。
虽然她一直在找，一直想知道到底是谁这样执著地把她最爱的茶寄给她，但总没有结果，可是她知道，一定有双眼睛在注视着她，一定有颗心在爱着她，不然，不会有这芳香的碧螺春年年寄予君来！
她幸福的时候，他没有想去打扰她，当听到她离婚的消息后，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买一张飞机票飞到她身边，这次，他要亲自将碧螺春送到她手里。
但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在他要走的时候，在他等了十年之后，他浑身发烧，感染上了非典，那是2003年的4月，正是他要把刚刚上市的碧螺春送到她手里的时候，他倒在了医院里。
他想起了那个故事，那个关于碧螺春的爱情传说，不禁潸然泪下。此时，他和她，隔了四千里路云和月，此去关山多歧路，他自己生死未卜，有什么未来可以许给她啊？但他还是嘱咐好友把已经买好的碧螺春寄给了她。
隐隐的，她感觉到了什么吧，所以，没顾得非典形势迫人，竟然按照地址寻来，那是他唯一留下地址的一次，只因为好友不知道其中隐情留下了地址。
她还是来晚了一步，甚至，连见他一面亦是不能，甚至，她想不起她教过的学生里他是长得如何的一个男孩子。怎么会一个人默默地爱了她十年呢？十年啊，那是多么漫长的光阴啊？
他的故事，她是听他好友说的，她几乎流泪到崩溃，有的人，因为错过了一步，真的就错过了一生啊。
回来的飞机上，她翻看着他的相册，那个笑着的大男孩儿，在阳光下站着，额头的散发在空中飞扬着，而面前，是一杯上好的碧螺春，那是她和他的爱情，不曾说过的爱情，她不曾知道，但那些碧螺春知道，因为它们从远方寄来时，曾经在她的杯子中怎样沸腾过啊。
刹那间，眼泪滚滚而下，转瞬，又将她如洪水般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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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袜子的椅子
他那时一直冻脚，是乡里的小学教师，在冰冷的屋子里，没有暖气，只有很小很破的小蜂窝煤炉子。他为学生批改作业到深夜，慢慢地，脚就冻了。生了很多冻疮，甚至，弯不下腰，自己穿不上袜子。
那时的她，在乡下种地，心疼自己的男人，于是一针一线织毛袜子，然后在他回来之后，把他的脚抱在怀里，一点点替他温着，他说，臭。她说，不嫌。
那时他们还年轻，不过三十多岁，生活的辛苦被爱情的温暖照耀着，于是也不觉得多苦了。
他穿的袜子全是她亲手织的，因为买的袜子太薄，根本不抗冻，有了他的袜子之后，他的冻脚慢慢好了，后来，就不再冻了。
再后来，他们搬到了城里，他吃上了商品粮，她跟着来到城里，当了清洁工，每天四点多起来去扫街道，供儿子在外面上大学，他说，跟着我，你一天的福都没有享过，而她说，好日子肯定在后面呢。
可好日子没有在后面。
她早晨起得太早，出去扫街时让车撞了，一下子撞成了痴呆。不知撞了哪根神经，基本上谁也不认识了，每天就知道傻吃傻喝，他抱着她，叫着她的名字，她傻傻地笑，根本认不出他了。
她总担心家里的煤气没有关，于是总是跑到厨房去开煤气，明明是关着的，她却要打开，他寸步不离，跟着她，她开开，他就关上。
她还在不停地做另一件事情，只要是有关这件事情，那么，她会极其安静地做，即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