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大大地调侃一番,至少手冢国光原本是这样以为的。然而,完全出乎手冢意料的是,不二竟然稍稍收敛起了那玩世不恭的神情,若有所思地微微低着头在沉思些什么。呐呐,手冢国光,看来我似乎不得不重新估量下你了呢。
前脚那个小兵带着手冢的号令小跑步下了了望台,后脚一个士兵就更加焦急地直奔了上来,“报,报告将军,桃城将军和海棠将军违令擅自迎战了。”
“什么?”
“是,将军。敌方首领叫骂得难听,桃城将军听见后说海棠将军无能才害得将军如此蒙羞,海棠将军反而驳斥说桃城将军定是对跑圈积怨良久所以才不愿出兵。两位将军就这样吵将了起来,随后打赌各领士兵一千看谁先攻破敌军。”
“他们难道没有接到我的命令吗?” 手冢国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许些愤怒的神色。
“是,有接到,但是敌军叫骂得连我们都听不下去了,两位将军就更按耐不住了。”
手冢俊朗的剑眉在严肃的脸上皱得更紧了,冷冷地说:“集中大小将领在中营帐,商量紧急对策。”随后看向越前,“越前,你点兵五百,务必拦下桃城和海棠。”
“是。”
“是。” 传令员和越前龙马都促声应答。
就在越前龙马转身走下了望台的时候,不二周助却出声拦住他,“啊,越前君,你先去洗把脸吧。”得到对方近乎耳语的一声“你还差得远呢”,便展开了绝世惊艳的笑容。呐,越前,这样的妆容给敌军看到似乎不好吧。当然,天才不二已经自动忽略掉自己是罪魁祸首的事实。
几乎同时想要说些什么的手冢深深望了眼抢先开口的不二,那个人笑得绝代芳华。
手冢国光、乾贞治与其它一些将领在中营帐里探讨着应对敌人的方案,不二周助虽然不发一语,但相较之前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次却收敛起了散漫,倾听地格外认真。
对策才商讨到一半,就被两个突如其来的人影硬生生地打断,浑身是血的越前龙马半拖着一样满身血色的桃城武出现在中营帐。只听见桃城艰难地开口,道:“将军,敌军这次不知道摆了一个什么阵势,极为难闯。”
“伤亡如何?”
“初步估算,死伤约八成,海棠将军被俘。” 回答的是越前,只是声音中多了几缕疲惫,少了些不二周助所熟识的骄傲。
乾草草检查了下两个人的伤势,右手中指习惯性地向上推了推眼镜:“桃城右脚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幸好越前都只是皮外轻伤。”
“桃城,你擅自出兵,先暂且记下军杖三十,跑圈一千,等伤好后执行。”手冢不带感情地说出责罚,“越前,你来描述下你们遇到的那个阵法。”
越前龙马扶着桃城武坐下,仔细回想了下方才的胆战心惊,略带犹豫地说道:“有点像一字长蛇阵,但又有些不像,变化出奇得古怪。我本以为它会变成天地人三才阵,却不想只是外观有点像而已,破阵的方法却截然不同。所以……”
还没有等越前龙马说完,一个传令的士兵又快步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比嘉携我军俘虏在营外再次叫阵。”
“将军,好机会,我们可以见识一下那个连越前都没见过的阵法。”乾从胸口掏出笔记本和笔做好记录的准备,“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收集数据的好机会啊。”
“啊。”手冢只是简练地发出一个音表示赞同,“来人,领桃城将军下去养伤。越前,你再点五百将士。”
“呐,我也要一起去。”不二周助修然直起身子,睁开冰蓝色的眼睛,对上手冢国光深褐色的瞳认真地一字一句道。
手冢的眼中划过一些欣喜,一些忧心和一些踌躇,但终究还是轻轻额了额首。
“哈哈哈哈,手冢国光,”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深棕色肤色的男子朗声道,“看来观月初那个信誓旦旦要把你干掉的傻瓜并没有成功啊。”
见手冢并没有任何要开口回答的意思,敌方首领模样的男人没趣地收了声,双手一拍,左右的身着棕红色盔甲的士兵带上了一个满身血迹的人,正是西营的主将海棠薰。
“什么意思?”手冢冰冰冷的声音响起。
“呵呵,手冢国光,如果你肯放弃西营的话,我就把他还有其他俘虏还给你。否则,你就等着做我的俘虏吧。”
“木手,三年前这样的事情你已经做过一次了,我的答案依旧没有变,我不会放弃西营。”手冢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神色平静,接触到他目光的海棠镇定地朝手冢点了点头。
木手第二次在手冢底下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我可惜你是个人物,不过,你既然不领情,到时就别怪我无情了。”
“切,你还差得远呢。”越前龙马双脚用力一夹马腹,领着一队步兵就向木手摆开的阵冲去。
木手看见来得人竟然是方才死里逃生的年轻小将,不敢掉以轻心,连忙调动阵形,毕竟能在自己的手底下活命还救了人出去也是有点能耐的。
越前在层层叠叠的人海中搅动,身后拖着长长一条血路,沿着战袍向下滴淌着混杂着无数人的鲜血,有自己的,有兄弟的,也有敌人的,骑在马上如同浴血的修罗绽放着乱世奇葩。
不二周助不得不承认看见那份场景时的心悸和震惊。江湖和战场毕竟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的,一个讲究点到为止,一个却暴虐地对待生命;自己或许能够阻止几场暗刺几场谋杀,却无法阻止千万鲜活生命毫不被人在意地凋零;江湖的恩怨情仇牵连不过数百人,区区一场战事一回合挑衅赔上的就是几万性命。难以想象肩负着国家胜亡,承担着那么多士兵性命的人背负着的是怎么样沉重的压力和代价。
所以,当不二周助重新看向正在判断阵形的手冢国光那张硬冷的脸时,眼中的情绪似是早已变化了什么,神色复杂。
“将军,越前已经支持不下去了。”乾低下一直注视着战场拼杀的眼睛,合上本子,“数据已经记录好了。”
“嗯,越前,够了,回来。”手冢国光用内力远远将命令传给才堪堪躲开四支刺过来的矛的越前,沉下声音道,“乾,这应该是北斗长蛇阵。”
“呐,不全对,这可是真正的北斗长蛇阵噢。”说出这句语惊四骑的话的人居然是对军事打仗一窍不通的不二周助。
手冢国光怔怔出神地看着这个至今自己仍然摸不透他底细的人,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东西瞒着自己,还有多少东西能够让自己震惊,手冢国光从来没有像这样那么迫切地想知道,真正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真正的他究竟在哪里。
不二周助接到手冢没有拐弯抹角地直直地投来的目光,不禁感到脸上微微有点发烫,合拢湛蓝的眼眸,弯起了柳眉,笑着驱散尴尬:“啊嘞,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啦。”
“什么叫做真正的?”手冢也意识到自己盯着不二的时间太久了些,自己也觉得不礼貌,连忙收回目光出言掩饰。
乾又打开本子,插嘴道:“嗯,我听过这种说法,长蛇七寸的地方由两位将领把守,就像启明星和它的双子星一般。所以那变化阵并不叫天地人三才阵,而是神鬼人三途阵。不过我很好奇,迹部你是怎么知道的?”
“唔,我记得七八岁时看过的一本书上有画这样的阵型,上面好像特别指出了两种北斗长蛇阵的区别。”不二略作思考状地想了一会,续道,“可是,我都不知道这是军事方面的东西。”
“那本书你还记得叫什么名字么?”乾贞治握着本子的手已经开始发颤,声音也有些不稳了。
不二颦了颦眉,不确定地说:“好像叫做《武穆遗书》样子。”
乾听到这四个字已经连话都快说不出了:“那,那你知道现在这本书在哪里?”
“啊,那本书啊,好象我和小,不,和我和周助想吃烧烤的时候找不到易燃物就拿来引火了。啊嘞,乾大人,你怎么跌下马去了啊。”
不二周助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小土丘上,望着血色一般的朝阳和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黄土场,想到战争中的血肉横飞,想到宝剑下的六亲不认,想到在这么短短几个时辰里有人死了、有人被俘了、有人还活着。不二思念着,也许他在见证的将会是敲响一个国家毁灭的丧钟,也许他在见证的是自己所听到的捷报背后的故事,也许他在见证无数人的死亡而无能为力。前两年自己仍在赞叹大好河山仍荡着扁舟游山玩水,却不想回又怎么样的残酷在支撑着和平;前些天自己仍在为婚姻而烦恼,却不想在动乱中人命如草芥;前一晚自己还在期盼手冢国光能栽在自己手里,而并非自己被他压制得死死的,却不想这个冷面无情的人承受了多少自己所不懂的包袱,冰冷看着自己的好友部下死去被俘,只为保住更多的士兵,保住更重要的营地。
听见有脚步声慢慢接近,补而并没有回头,因为他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呐,手冢,你要赢。”
“啊。”
两人一坐一站在西营地旁的小山丘上不发一语,看着金色的太阳慢慢跃出地平线,高高悬挂在空中。他们曾多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都没有发出声音,或许他们都无法将自己心中所想所感准确地用语言表达出来,或许他们在冥冥之中有感觉自己想要说的对方都明白。
寂落寥音,无声胜有声。
当手冢六更在教场领兵出发的时候,不二周助正站在了望台上远远望着,他想手冢国光是不会让他失望的。不二并没有如同妻子嘱咐临上战场的丈夫一般叮嘱手冢一定要平安归来,即便他的确是他的未婚夫,他想手冢会带着胜利回来的。
可是,不二周助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迹部,看来你也知道了。将军看中的人果然不同凡响啊。”不二匆匆转身奔下了望塔,却撞上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上的乾贞治。
没有理会乾最后一句话中的深意,不二周助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低声吼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去阻止他。”
“谁都没有办法阻止将军作出的决定。你不是不知道,要完全破这北斗长蛇阵需要一个武功和将军不相上下的人一起合作,这样才能粉碎有两位敌将镇守的七寸阵胆,但是,遗憾得很,军中连一个与将军武功距离不大的人都没有。”
“越前将军不是可以么?”
乾贞治无奈地摇了摇头:“理论上是这样,但是他打了两场头阵后体力已经跟不上了。”
不二周助垂下了头,渐渐松开紧紧攥住乾衣领的手:“所以你们就让手冢一个人去破这阵?难道不能等待援兵么。”
“等援兵来已经没有用了,多拖一天,海棠将军和其他被俘虏的士兵遇害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乾贞治抬头眺望,透过眼镜看着手冢国光被涌过来越来越多的敌兵渐渐湮没,平静地续道,“将军说,虽然他可能会不来了,但他会赢。”
手冢国光,我一直以为你会更理智些,但是,现在看起来似乎是我错了,你根本的从头到尾的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大笨蛋。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原来你的智商也是负数的啊,一个人逞什么英雄?你不是一向见死不救、冷血无情的么。
不二周助在跑下了望塔的一路上,心中早已将手冢国光从头到尾骂得体无完肤,脸上却露出一抹苦笑。从来都以为自己是随性的万事置之度外的,什么时候也变得热血,变得激烈了呢。自己真是疯了,手冢国光也疯了,全世界都疯了。
“给我一千轻骑。”这是不二周助闯进中营帐开头皮闹得第一句话。
越前龙马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发兵救援。”不二的额上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密密渗出汗珠,双颊微微泛起薄红。
随后赶到的乾贞治替越前龙马解释道,“迹部,你方才走得急没有听完。手冢将军还说,如果他遇到危险,谁都不准发兵去救援,否则军法处置。”四周的其他将领显然也对这个不愿遵守却不得违逆的命令颇为苦恼,只得转身背过脸去。
不想,得知缘由不二周助突然从刚才的慌乱中平静下来,微微一笑:“那如果我以将军夫人的名义命令你们发兵呢?” 冰蓝色眼眸中掠过极淡极淡的波光,“啊嘞,我应该不是他的部下吧,他的军令我没有遵守的必要。”
除了越前龙马和乾贞治,其他的将领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不二盈盈笑语:“越前将军应该对此事再清楚不过了吧。”
越前龙马脸立即化身为红富士,嘀咕了句:“你还差得远呢。”
乾闻言脸上诡异地爬上了一丝微笑,眼镜又刷得反了反光,在越前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越前的脸立即变成了水果展览,各种各样的表情在脸上瞬息变化。最后越前半踌躇地说:“那好,迹部君,请你务必得胜归来。”
不二早在越前说“好”的时候就已经走出了营帐,翻身跨上一匹战马,回眸浅笑,将回应的话用内力朗声传出,震得西营的上空不停回响着“我会的”。
不二周助带着一众骑兵闯入北斗长蛇阵的时候并没有费太多的功夫,三万人排得整整齐齐的阵列早已被手冢国光先前带来的军队搅得支离破碎,然而,在阵胆的地方却密密麻麻地拢着敌兵,看不见乌马青袍的手冢国光,也看不见守着七寸之位的双将,只有闪动的枪尖的光芒,时而像阳光一样耀眼,转成没有罅隙的光圈,时而闪动成满天的繁星,星光所到之处都伴着纷乱的血光。
不二周助终于明白手冢为什么能下那样的保证,又为什么会下那样的命令。手冢国光有自信自己能将敌军聚在阵胆,带来的将士便能破去蛇阵,赢得胜利;但同时他也明白,自己这样做的话,如果没有与自己实力相当的将领从天而降,那么再多的援兵也不能自己所在的七寸的危机。
长长的银枪被带有倒刺的金钩缠住,杀人杀到有些脱力的手冢国光一个没有握紧,长枪随着收回的金钩落入了对方的手中。正在手冢面对刺过来的数十根尖木,苦笑失了兵器的时候,突然空空如也的手掌中被塞进了一样东西,冰凉而温润的触感,正是自己的银枪。手冢国光惊喜地抬起头,看见那个人在自己面前浅笑盈盈,心中有一刹那的欣喜,有挥不去的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