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教授怎么会在这里?”她可不认为大晚上的路过殡仪馆是正常的事儿。
黑色的车平稳的行驶在不算平整的路面上,宋思未没有半刻分神,只是动动嘴唇:“这边有个空军基地,我过来给他们做技术指导。”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灰黑白相间的格子衬衣,袖子向外卷着,露出里面褐色的抓绒。
她恍然地点点头,一个研制飞机的去空军基地,属于正常事情。
“你怎么在这?”
冉小灿抿了抿嘴,如实说?他肯定会觉得她智商低。
“我……我……出来逛逛……”她说完就后悔了,就不能找个好一点的借口么?城南逛到城北?学校逛到殡仪馆?
宋思未视线轻飘飘地挪到后视镜上,见她两颊通红,目光有些闪躲,语气淡淡的补了一刀:“冉老师真是好兴致,大晚上地逛殡仪馆。”
她初见宋思未时叫他“宋老师”,之后是“宋思未”,现在又变成了“宋教授”。但他都是直接唤她名字,叫“冉老师”,这也是头一遭。
她干咳两声望着驾驶位上他如泼墨一般的发,辩解道:“本来是压马路,压着压着,就迷路了。”
宋思未没再接话,只专注地开车。
冉小灿从后视镜中注视着宋思未的侧脸,咬着嘴唇开始纠结要不要搭话,毕竟城北到城南,还有段距离。
她欲开口之际,宋思未手机铃声响了,是单调的滴滴声。他单手从储物箱中找出手机,瞥了眼上面的联系人,快速戴好蓝牙耳机,接通了电话。
“嗯,已经在回家路上了。”他说这句话之后停顿了很久,随后只说,“回家再说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后天的亲子活动,我姐可能去不了。”
冉小灿一愣,思忖片刻才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的,贝齿轻轻咬着红唇,漂亮的新月眉微微隆起,嘴唇张合许久未曾开口时听他说。
“我陪齐楚。”
她心中一颤,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前段时间她深刻的总结了一下已经度过近二十五年的人生,得出的结论是:她的事,只要和宋思未沾边,就凶险万分。
她磕磕巴巴地开口:“呵呵,真好……真好……”
宋思未没有回头,却从她敷衍的话中听出了她的言不由衷。他心底倏忽之间升起一丝烦躁,面色未变,长手一伸调低了车内温度。
冉小灿见车已驶入城南区,搅了半天手指才问他:“宋教授……家住哪?”
“光华区。”
她惊讶地看着宋思未在后视镜中呈现的双眼,须臾后指着路边地铁站说:“宋教授把我放在地铁口就成。”城南城北中间的黄金地段便是光华区。
“出游时,叫我宋思未。”他音调还是如往常一般,似直线一般没有起伏。
她点头,提醒道:“已经到城南区了,找个公交站或者地铁站,我就能回去了。”
“外面在下雨。”
冉小灿发现宋思未很执着,他认定的事情,就很难改变,更不会受别人的干扰。车直接停在了法学院教授楼下,他纤长的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几下,将视线落在后视镜上,和她四目相对,却没说话。
“宋……思未,谢谢你。”她将宋教授瞬间变成宋思未,拉开车门往楼道里冲,等她站定后回头看时,早已见不到那辆黑色的速腾了。
下公交车后的寒冷,加上车上的暖气,冉小灿在冷热交替后当晚就高烧不退,体温直逼四十度。第二天请了病假躺在家,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恍惚间好像看到沈铭站在燕子堡张开双臂,身后是一望无际的黑海,海风吹乱了他整齐的发。他对着她莞尔一笑,温柔地说:“小灿,有没有想我?”
“姐,起来把药喝了。”
她掀开沉重的眼皮,在冉小尘的帮助下半枕着海豚布偶靠在床头的铁栏杆上,伸手接过瓷杯,颊边陷进去一个肉窝窝,笑着说:“我没事,你先去上课。”心底是无尽的失落,她已经很久不曾梦到他了。
冉小尘注视着她喝完药,接过杯子放在桌上:“我今天没课。”
“骗谁呢,你上午《物理学》和《医学心理学》各一节。”她喉咙的刺痛导致声音哑哑的。
冉小尘虎着脸,正经地说:“冉小灿,我以准医生的身份提醒你,你病了。”
“我就只是有点发烧,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我今儿不好明天怎么带队去大理?”
“那就别去了。”冉小尘脸色未变,不容反抗的语气和无法忽视的气场。
冉小灿一愣,半晌后笑着说:“我们家小尘,原来已经长大了。”她顿了顿,解释道,“班上所有出游行程都是我负责的,我要是不去,那我们班谁来接手?”
“我去吧!”
她笑了笑,说:“那就更不可能了。”她怕他有高反。
冉小尘没再说话,眸中神色黯了黯,如陨落的星光。他忽然,痛恨起这副身子了。
日落时分冉小灿退烧了,只是脸色不好,人也显得不精神。
翌日她很早就起床了,收拾好东西给冉小尘留了一张纸条,让他好好照顾自己,注意透析时间,然后拎着行李箱小心翼翼地出了门,直奔曙光学校。她不知道,冉小尘站在阳台上目送她到校门口,直到视线所及处看不见熟悉的身影。
八点半人员集合,二十名学生,加上家长,平常宽敞的教室显得很拥挤。这次和冉小尘搭档的是燕若水,每人分管十名学生。
集合后导游给学生家长上了为时一小时的前期培训课。冉小灿和燕若水将这四天三夜的行程表发给学生家长,等她走到齐楚旁时见宋思未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忙将目光转到齐楚脸上。
尔后两辆旅游大巴车将他们送到机场,到达机场时已经十点半了。午餐是在飞机上解决的,在昆明机场转机时已经一点半了,等脚踏实地地站在大理的土地上时已经三点钟了。
到大理古城后她将任务卡发给家长后拿着麦克风大声宣布:“我们已经到达大理古城,第一个任务就是寻访当地美食,解决晚餐。七点整在这里集合,一起回酒店。”
冉小灿等众人散去后重新上了大巴车,坐在车上争分夺秒的养精蓄锐。她将头轻轻靠在玻璃窗上,古城冬日里的阳光温暖地洒在她身上。她耷拉着眼皮看着不远处如梦如幻的苍山,眼皮跳了跳,就睡着了。
“冉小灿……”“冉小灿……”清新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非宋思未莫属。
冉小灿咂咂嘴,眼睛都没睁,嘟哝道:“真讨厌。”虽然宋思未声音很好听,但是在睡觉时,再好听的声音都属于噪音。
“冉小灿。”还来?
“冉老师。”这个梦还真是清晰的可以,但声音……不是宋思未的。
“冉老师冉老师冉老师……”这……貌似是齐楚的声音,而且还透露着极度的不耐烦。
她睁开眼睛,远处模糊的苍山越来越清晰。她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转过头,见到齐楚那张臭脸时脑袋瞬间卡壳,疑惑道:“你不是跟燕老师么?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齐楚冷哼一声,高傲地别过脸:“又不是我要来的。”
陪齐楚出游的是宋思未,她想起方才听到了他的声音,偏着头目光越过齐楚,看到了车外的宋思未。他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看向车内。
她没说话,坐在座位上看着他。
齐楚将东西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往车下跑去。
她低头看手心温热的东西,是一杯姜茶,还有一盒感冒药。姜茶的温暖从手心一直渗到心底。她抬头时齐楚和宋思未已经走远,她抱着姜茶赶下车,望着宋思未和齐楚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湮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她犹豫片刻,喊道:“宋思未。”
宋思未蓦然回首,身后是来往的人潮。他身量高,显得鹤立鸡群。他没说话,黝黑的眼睛注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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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冉小灿将感冒药塞进包内,拿着姜茶跑到宋思未旁边,看着白墙青瓦的古建筑,指了指街道两旁的商铺:“你们想吃什么?我请客。”她上次在时代广场就允诺过他一顿饭,加上今天这感冒药,理应好好谢谢他。
齐楚吧唧小嘴,给了她一个明晃晃的白眼,将头看向街铺飞翘的檐角,没搭理她,直冲冲的往前走。
“既然过来了,就先随便看看吧,吃饭还有点早。”宋思未应声,踏着青砖跟在齐楚身后。
冉小灿和宋思未并排,缓步在古城街道上,走马观花般看过琳琅满目的商品,并无心购买欲望。她斟酌很久措辞,笑着说:“谢谢你的姜茶。”
“不用谢。”宋思未的视线落在齐楚身上,尔后转过头看着她苍白如纸的小脸,中肯的说:“虽然大理海拔不算太高,但你正值感冒期,理性地考虑就是换个老师带班,好好在家休息。”
她唇角带着如花笑靥,似七月盛开的白簪花,脱俗、冰清玉洁。
“昨晚就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看上去精神不好是因为今天路程颠簸辗转,累的。”
他噙着笑点头,语气淡漠疏离:“嗯。你自己都没有觉得不舒服,那大概就没问题了。”
冉小灿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宋思未和她不算熟识,这些忠告也是他最大的让步。她这样回答,他肯定想,身体是你自己的,疼痛与否,都与我无关,话我是说了,听不听由你。
“舅舅,我们比赛,看谁先把千眼菩提打磨成形。”齐楚上前拉住宋思未的手往前窜出三米。
冉小灿抱着温热的姜茶慢吞吞的跟上去,等她晃到的时候宋思未和齐楚已经蹲在街边挑千眼菩提子了。她站在旁边俯视眼前的一大一小,索性喝起姜茶来。
宋思未手指纤长且直、白皙,指甲很短,边缘修得干干净净。他的手在装着菩提子的箱子中来回翻找,认真、仔细地挑选目标。相比于宋思未的认真,齐楚则是乱翻一通,将箱子里的菩提子倒腾了个底朝天。
千眼菩提子根据大小差异价钱也不同,越大价钱越高。齐楚狡黠一笑,伸手在高价区中顺了一颗递给宋思未,古灵精怪道:“舅舅是大人,为了公平起见,自然要磨大的。”
彼时宋思未手指上正衔着一枚小巧的菩提子,是他在低价区精挑细选出来的。他接过齐楚递过来的菩提子,偏头看向站在一旁悠闲啜着姜茶的冉小灿,双手一摊,声音清澈好听:“一起比赛?”
她下意识地接过他递过来的菩提子,视线落在他明晰的脸上,聂拉山的抓痕已经完全好了,没有一点疤痕。她缓过神,顺手把姜茶放在店里的玻璃展柜上,斗志满满地说:“那肯定是我赢了。”
齐楚故作高深的地摇摇头:“不一定。”
“我手上的菩提子和你的一般大小,我力气比你大,体力比你好,当然是我赢了。你舅舅手上那颗大金刚,得了吧,我们磨完三四颗,他都不一定能磨完。”
店家带着他们到店内,将砂纸递给他们,并教授了他们打磨方法。
临开始时齐楚仍然不服气,指着宋思未对冉小灿说:“我可能赢不过你,不过舅舅不一定会输给你。”
冉小灿掂了掂两根大拇指粗细的菩提子,再看宋思未手上大N号的东西,得意洋洋道:“不可能。”
“冉老师,您别得意太早,我舅舅可是航天所的研究员。”
她一愣:“这和磨菩提子有什么关系?”
“所谓科研人员,就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扛得起锄头拿得起菜刀,写得了学术论文,也干得了体力活的人种。”
冉小灿拢着笑鼓掌,满意道:“你要是上课这么认真,以后也一定是科研人员。”
齐楚哼了一声,低头开始磨千眼菩提。
冉小灿刚开始还很兴奋,拿着砂纸不停的磨菩提子表面的皮。随着时间战线的拉长,都快感觉不到右胳膊的存在了,只是机械地磨啊磨。她狼狈地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见宋思未低着头,纤长的指紧紧地攥着砂纸和菩提子摩擦着,菩提子的花色已经显露出来了。他眸子中满溢着认真,面上也是毫不懈怠的神情。
她盯着菩提子,脑中飞速地转着。她所知道的宋思未,无论是在自己的专业领域,还是其他方面,做事都很认真。
她排除杂念,深吸一口气后专心致志地磨菩提子。半个小时后菩提子的花纹完美的呈现在她面前,不得不给宋思未的眼光点个赞,这颗菩提子的形状和花色都是一顶一的好。
她扬了扬手里的菩提子,高兴道:“我赢了。”
“谁说的?”齐楚有气无力的看了她一眼,指了指站在展柜前悠闲地欣赏着饰品的宋思未说,“舅舅早就磨完了。”
“额……”冉小灿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千眼菩提,宋思未手中的菩提子比她大很多,怎么这么快就磨完了呢?
“我估计他是把千眼菩提当飞机了。”
她更晕了:“就算你舅舅把千眼菩提当飞机,他工作时又不用磨飞机?”
齐楚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他是研究飞机冲击损伤的,飞机表面不光滑,阻力大,损伤大、速度慢。”
冉小灿汗,竟然觉得齐楚说的有道理。
她撑着老腰站起来,跑到展柜旁凑热闹,里面展示着各种千眼菩提的摆件,精致又好看。她指着玻璃柜中一个蘑菇形状的千眼菩提,对宋思未说:“你看它的形状好特别。”
宋思未闻声弯下腰,没有半点迟疑:“这个是经过再加工的。”
她诧异地望着他,想问他为何这么肯定。
老板走过来,笑着说:“小哥好眼光,这个确实是经过再加工了的。”
冉小灿随口一问:“这个蘑菇样子的多少钱?”
“不卖。”
“额……”
“如果只是简单的菩提子抛光,那很容易。可打造特定造型需要技术也需要运气,稍有差错整个千眼菩提就废了,我也是来回试了好几次这蘑菇才成形的。”老板如是说。
她恍然大悟的点头:“这样啊……”
宋思未目光清冷地环视店内,最终定格在打磨机上,回头对老板说:“能借用一下你们的机器么?”
“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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