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忠彦用力扯开她的双手,道:“你也是世家子女,怎能如此无礼?”
念薇呼着浓浓的酒气,道:“无礼?什么叫无礼?你和刘青桐才叫无礼!”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滔滔也下了楼,见青桐站在门边,隐约有所察觉。陈念薇接着道:“你们两人明明都各自有婚约在身,却偷鸡摸狗般。。。”她的话还没完,忽而不知从哪里钻出一个人来,用宽袖捂住她的嘴,横蛮的将她半搂在怀里,斥道:“你喝醉了,别胡闹。”
那人穿着银色云锦纹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彰显着他的世家子身份,正是欧阳斐。陈念薇口不能言,就声嘶力竭的呜呜大哭。许多人认出青桐来,宾客中亦有许多世家嫡女,就接头交耳的说论。滔滔见此,连忙让侍婢上前架住陈念薇扶至旁侧厢房。
青桐红了双眼,看着滔滔,声音低微道:“滔滔儿,我该怎么办。。。”
滔滔见她如此,怜惜不已,正要说句什么,却见韩忠彦已走至跟前,也不说话,看了看青桐,就执起她的手,道:“没有什么怎么办,今后我走到哪里,你跟着往哪里就成。”
青桐心底一热,眼泪就滚了满脸,呜咽着说不出话,只是轻声抽泣。韩忠彦牵着她,慢慢的穿过人群,径直往外去。青桐低着头,她看见他的影子长长的覆盖在自己的影子之上,周围似有议论之声,可她心里却反而安静下来。
被陈念薇如此一闹,弄得汴京城上下满城风雨。
先是陈念薇之父翰林学士陈尧佐大人弹劾韩琦赈灾不力,后有国子监欧阳大人弹劾官家表弟刘从广违抗圣意,欺君罔上。赵曙和驸马苏且和自然是极力周旋,但不见其效。刘夫人终于拖得关系入宫见了兰贵妃,兰贵妃也向官家说情,官家左右为难,只好拖着,如此,倒陷入了僵持之境地。
至七月末,夏花绚烂,日头如火般灼人,到了傍晚,侍婢们往天井里泼水,灰腾腾的热气四起,裹着尘土的气息四处逃窜。武氏才沐浴更衣出来,看见自己新做的两条八福裙才洗净了挂在庭中,可被那热气一扑,雪白的裙子就沾染了一层暗色。
她气得连掴了椿湘几巴掌,斥道:“你家李娘子不知外头挂着衣衫,你就该提点着,那可是桑蚕丝做的绸缎,若是洗不干净了,看我不打死你。”吓得椿湘哆嗦着跪下,连连磕头。她虽是李娘子的贴身侍婢,比起那些小厮婆子又要好些。可李氏虽与武氏平起平坐,性子却很软弱,连自己都是吞声忍气的过活,哪里顾得及丫头们。
正巧高氏从库房理了册子回来,见武氏提着椿湘在院子里打,就皱眉道:“椿湘是李娘子的侍婢,若是犯了错也该李娘子来惩处,如此在院子里教训丫头,若是让殿下主母听见了,岂不心烦?”
高氏毕竟已是侧妻,管着家府大小事务,在主母面前也极为上脸,武氏心里不由得有一丝慌乱。此时李氏、陈氏也闻声出了屋,武氏不肯在人前失了面子,便道:“隔着三院,若无人去殿下主母跟前乱嚼舌头,哪里能让他们知道?再者,椿湘有错在先,就算闹到前头,我也有理。”
高氏早就想在四院立一立威风,她拿住侧妻的气势,洪声道:“那你倒说一说,椿湘是哪里错了?”李氏见庭院里跪的椿湘,生怕祸及自身,忙撇清道:“我一直在里头做夏天用的鞋袜,丫头们做什么,竟半分也不知晓。”
椿湘也知道李娘子不能保全自己,忙磕头道:“都是我的错,武娘子饶命。”
高氏见李氏主仆畏惧武氏,越发生气,斥道:“谁对谁错,我自有评断,你先将事情缘由说清楚。”椿湘哪里敢说武氏不对,只道:“是我不小心弄脏了武娘子的裙衫。”
武氏刚洗了头,满头青丝湿漉漉的扑了满身,她的亲侍萩怡从屋里拿着干软的毛巾,行至她身后轻轻的揉搓着。武氏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椿湘,嘴角噘着一抹寒冷的笑意,道:“说来也不过两条裙子罢,你若知道错了,我饶你一次也无妨。”
椿湘将头叩在滚烫的地上,道:“谢武娘子。”待要起身,又被武氏一脚踢在肋骨上,疼得椿湘喉咙发紧,一股腥味儿猛地从口中溢出,但也只能忍着,连喊疼也不敢。
武氏道:“做错了事,就得挨罚让你记到心底里。往后别再犯了,知道了么?”
高氏正想拉拢人心,她亲自扶起椿湘,问:“到底是何事,你说说看,什么也别怕,自有我替你做主。”
椿湘疼得双眼滚泪,肋骨像是被刀砍了似的疼,她鼓起勇气道:“院子里每日傍晚时分就要往庭中泼井水降温,武娘子的衣裙挂着外头,我们一时也没注意,热气扑腾在衣裙上,就沾染了灰尘。。。”说着,终是忍不住嘤嘤小声哭泣。
高氏知道了大概,先让自己的丫头初夏去房里取些药膏给椿湘抹用,又朝武氏道:“你管着一房的人,素日里我也管不着你。往庭院中泼水是我让各房吩咐下去的,你若怜惜你的丫头不想让她多事,不做便是了,可偏偏还要找旁人的麻烦,岂不是故意驳我的命令?”
武氏压根没想到那一层,听见高氏如此说,知道她是要拿自己开刷,气得牙齿打颤:“我可没有要驳你的命令,别扣屎盆子在我头上。”她心里明白,就算殿下待她有几分偏心,但也不会允她没有规矩,高氏是侧妻,在四院就是最大。
高氏掌管府邸已有一年多,见过的世面也多了,自然有些威仪。她冷笑道:“如果不是就最好。”稍顿又道:“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得很,可殿下虽喜欢你,但也没想过要晋你为侧妻,现在四院由我当家,你最好安分些。”
如此,就是正面挑衅。
武氏恨不得一巴掌甩过去,但她忍着,来日方长的道理,她很懂。殿下不召高氏侍寝,摆明了就是只让她管着家府、不要轻举妄动的意思。而她,是四院里见殿下最多的人,将来,总有一日能翻身。如此想着,她反笑了笑,露出娇媚之色,自己伸手将青丝拢至脑后,规规矩矩的朝高氏福了福身,礼仪周全道:“既然高妹妹觉得我驳了你的脸面,那我就先陪个不是。”起了身,又凑到高氏耳侧,低声笑道:“我们来日方长,总有一天,这礼,你还得还给我。”说完,也不等旁人说话,就朝萩怡道:“别在外头擦了,免得碍着别人的眼,我们进去。”
☆、第一二一章:纷花乱飞,岁月静好
虽已至掌灯时分,可庭中热浪却仍旧如蚕茧般裹在人身上,稍一动作,就浑身是汗。有粗使婆子正赤着膀子端烛点灯,看见四个妾氏并丫头皆站在院中对峙,就偷眼瞄着,恨不得她们即刻闹起来,呆会守值到半夜才有话头。
武氏扭着柳腰进了屋,李氏连热闹也不敢多瞧,回身去给椿湘抹药。陈氏素日虽不动声色,但心里巴不得武氏与高氏互掐,见高氏面露恨色,就添油加醋道:“武氏仗着殿下宠爱,哪里将你我放在眼里,高妹妹莫要理会她便是,犯不着为她气了身子。。。”
高氏心里了如明镜,正眼也没瞧陈氏,只道:“不牢陈姐姐费心。”陈氏听出话里的不屑之意,还要说话,高氏却已扶着初夏径直往房中去,剩得陈氏一人站在庭中,自讨没趣。
赵曙回到府里,已至亥时。二院的灯未灭,点得通火辉明,见赵曙过来,婆子们忙开门,遣人往里头吩咐。赵曙行至廊下,问:“主母在做什么?”
落衣回道:“主母正等着殿下用膳。”她掀起帘子,赵曙微微垂头进屋。屋中点着牡丹连枝纹巨臂红烛,用莹白的纱罩围着,朦朦胧胧的散着光。屋子寂若无人,桌上膳席未撤,摆着一笼贴锅,锅底红艳艳的烧着银炭火,汤汁翻滚着嗞嗞作响。滔滔和衣歪在榻上,她等得太久,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悄无声息的走到炕前,小心翼翼的将她横抱而起,想要送她去榻上。她却被惊醒了,睁了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他怀里,就如小猫似将脸贴在他脖颈里挤一挤,惺忪道:“什么时辰了?”赵曙道:“亥时末分。”
她含糊道:“怎么这样晚?用了膳么?”
赵曙“嗯”了一声,道:“以后别等我,你白天带着仲铖也累了,早点歇息。”滔滔眯着眼睛去摸他的下巴,忽而笑了笑,道:“你的胡子又长了。”旋即又道:“仲铖有乳母带着,我并不累。”赵曙顺势用胡子去扎她的小脸,逗得她呵呵几声笑。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忽而电闪雷鸣,滔滔被吓醒了,翻身想要去抱赵曙,却发现旁侧空空如也。她睡得神思恍惚,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以为他是进宫去了,也未计较,觉得口中干渴,就唤道:“来人,我要喝水。”进来的却不是侍婢,竟是赵曙。
他用青釉小瓷碗端着温水给她,道:“是不是害怕?”
滔滔喝了水,却问:“你没去宫里?”
赵曙扬眉笑道:“现在才丑时末分,去宫里还早着哩。”
没来由的,滔滔生了气,道:“那你怎么不睡觉,还在外头做什么呢?大晚上的,官家给的事情再多,明天做也来得及。”赵曙随手将瓷碗搁在榻旁几上,扶着她躺下,笑道:“我早就说了,养着你,可把我累死了。”
屋里只在榻前点了两盏青灯,被轻纱帐一隔,里面就更加晦暗不清。滔滔看着他清俊的脸庞,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睡?”
赵曙替她扯过踢掉的薄被,盖在她胸口上,浅笑道:“还有一点点没看完,呆会就睡。”
滔滔皱眉,道:“呆会就天亮了,还睡什么睡?”
赵曙只好道:“你先睡吧。”
滔滔不罢不休道:“你现在就来睡!有什么事明天再做。”
赵曙用大掌盖在她眼睛上,道:“我马上就来睡,你先闭上眼睛。”
滔滔伸手环住他的臂膀,闭上眼睛,道:“我不让你走了。”又撒娇道:“打着雷,怪吓人的,你得陪着我。”
赵曙知道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只好无奈应道:“好好好,我现在就睡,行了吧。”
滔滔闭着眼睛甜甜的笑着,道:“这还差不多。”她入睡极快极沉,待醒来,已经天光大亮,赵曙早进宫去了。乳母抱着小殿下过来喂奶,滔滔将自己儿子抱着怀里,发现他的头很大,小胳膊小腿都很细,想着他的小名还没取,顺口就叫他“大头宝宝”。
她还得意洋洋的跑去告诉青桐自己给儿子取的名字,差点一口茶将青桐呛死。
青桐常常去韩忠彦的小院里私会,倒也不做什么,多半的时候是两人手牵着手坐在海棠花下看书。青桐从小受父母熏陶,读过的书极多,在太乙学堂时,每次考试,都是甲等。她虽不是男子,但学识一点都不比任何男子差。比起韩忠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人不知谁开的头,论起时政,韩忠彦道:“范仲淹大人的新政规定官员必须按时考核政绩,以其政绩好坏分别升降,注重以实际的功、善、才、行,提拔官员。而旧政,多是固守成规,习於茍安,更有权贵子弟亲属垄断官位。”
青桐款款应道:“话说没错,但《庄子》里有句话叫交臂而非,意思是说两只手臂一碰,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这只手就已经不是过去的那只手了。”有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她伸出纤纤素手捏住,笑道:“像这花瓣,世上绝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花瓣。新政、旧政为何会有分歧?不过是他们各自利益的冲突,又有几个人真正是为百姓想的。过去的新政和现在的新政是不一样的,过去的旧政和现在的旧政也是不一样的,总是随着局势的变化而变化,现在你觉得新政好,但若有一日,它的弊端凸显,也会变成旧政了。如果官家做得不对,谏官就应该指出来,如果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保持沉默,那才是对官家的不忠。”
韩忠彦不想青桐竟有如此一番言论,不由得叹道:“你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懂时政的。”
他专注的端详着她,好像她还未走,就已经开始舍不得了。青桐被他瞧得脸上绯红,低声嗔道:“你见过的女子,也没几人。”
韩忠彦笑起来,道:“你若是个男子,出征仕途,一定是个好官。”
青桐也道:“听闻范仲淹大人的新政改革受到各方反对,官家若是不再支持他,贬官也不奇怪。”她顿了顿,又道:“往后你出仕为官,若是受到煎熬,若是有很多人很多人不支持你的时候,你一定要记得你现在的心情,记得和现在相似的夏天、粉白的海棠树、蓝天白云、含着清香的风。。。还有我陪在你身边。”
韩忠彦紧紧的握住她的手,道:“无论是走新政,还是走旧政,你都要一直一直陪着我。”
青桐看着他,郑重的点了点头。她将自己依偎在他身上,四下寂若无人,她静静的看着周身纷花乱飞,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安逸,只觉岁月静好。
倘若这就是一辈子,她也心满意足了。
这日天气阴沉,到了傍晚,就下起倾盆大雨,屋瓦上如有千万条用水做成绳索,簌簌的从四面八方的甩下来,砸得噼里啪啦的响。已至仲夏,管事让小厮挑着两箱子的绫罗绸缎送至高氏房里,分予众侍妾。陈氏听闻,连晚膳也不吃了,拉着李氏,就往高氏房里去。
高氏受了寒,精神不济,正要关门安寝,见陈氏、李氏来串门,只好强打着精神相迎。陈氏一进门,就瞧见了小厮抬来的那两只大木箱,笑了一声,道:“听说殿下叫人将今年做夏裳的布料拿来了,我与李妹妹就过来瞧瞧。”
李氏听了,才知有布料之事,知道陈氏拿她做托,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不语。
初夏叫人上了茶,道:“管事的傍晚时才刚把箱子抬来,我家娘子还未来得及检点哩,想着明儿就叫各位娘子过来选。”
高氏吩咐道:“你把箱子打开,给陈娘子和李娘子瞧瞧。”
初夏“嗳”了一声,正要开,就听门外有人冷声道:“哟,原来人都到齐了,我听说殿下赏了新布料给四院,既要分,高妹妹也该叫我一声不是。若是被人挑剩下的东西,我可不稀罕要。”陈氏道:“武妹妹说什么呢,我和李妹妹就是过来看一眼,并未想要挑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