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移,已接近五点钟,本该是要关城门的时候,当差的一见是陆子峥,也不好阻拦,任由他引着车一路北去。
沈黛挑帘看了看,一路景致颇好,行客渐稀,便道:“怎么出城了?”陆子峥道:“到了就知道,你认得的。”
一路上道路颠簸,幸得陆子峥引车四平八稳,并不让人晕得难受,约莫一刻钟,马车终于停下来,却听见四处隐约人声,并不像刚才那么冷落了。
沈黛掀起帘子一下车,抬眼就见一轮红日悬在中空,近在眼前,夕晖散漫,从山尽头生出绛红、妃红、淡金、玫瑰紫种种颜色,绵延照耀得漫天都是。从厚云缝隙里透露出东一点西一点闪烁斑驳的光,像无数颗沉缀在沧海里的星,连成一片说不出的开阔。此时只是初秋,漫山红叶还未染透,晚风吹过暮蝉偶鸣,三两游人趁兴归去,人声蝉声,依稀可闻。
沈黛缓缓吐纳几口清冽空气,只顾贪看眼前美景,看了许久,才回头道:“这是天地自然之所固有,怎么算成你的礼物了?”
陆子峥微笑道:“‘大人物也好,小人物也罢,活一百年总入土。只有这风景常在,才最好看。’你自己说的话,怎么转眼忘记了。”
沈黛此时听这一句,忽然动容,侧头看他一眼,也只笑过。
日落虽美,落得也极快,没过多久,空中斜阳消散,姹紫嫣红换成了薄薄的碧蓝色,只见一轮近圆的玉色月牙已经隐现半边。陆子峥见她莲青色裙裾和石青绸衫随风曳动,鬓边散发拢着姣好面貌,看得一动,兀自道:“我很小的时候便来北平,以为正阳门的烟火、隆福寺的庙会已是一绝。等入了学,发觉关外长城驰骋千里,更是壮景。直到现在才知道,今日香山下面看见的落日,才是最好。”
沈黛道:“人这辈子还有很长,多少好景好物没有见过,怎么就有了‘最好’了?”
陆子峥也只一笑,并不说话。
到了月升中天的时候,约莫已经过了六点钟,只因为初秋时节,天色也不怎么暗淡,两人这才套了马车一路回城。上了哈德门大街,陆子峥心知驾着马车进城实在扎眼,就下车步行,另雇了一个车夫将车先引回陆公馆去。
恰是陆皎夜和几个女同学看完了电影,一路从隆泰电影院出来,转到哈德门大街吃冰激凌,只听几个女同学叽叽喳喳道:“哎,哎,皎夜,那个是不是你三哥?”“可不是陆三少么!”陆皎夜一看,对街走的竟真是自己哥哥,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她本想站定了打招呼,哪料陆子峥全没看见、沈黛又并不认得,眼看从对街擦肩走了过去。
另一个女同学见了,笑着朝两人大叫一声:“喂!”一边赶紧拉着陆皎夜几个闪到一旁的金纸店去。陆皎夜有些气,回头一顿脚道:“你是不长脑壳么,大声嚷嚷什么?”
夜间风大,沈黛隐约听见有人喊,就回头望了一望。
刚才出声的女同学道:“哎,你先别忙着怨我,快看,看!”
陆皎夜自己生就一双明眸,伶俐得很,很受家里人上下喜欢,此刻见沈黛转过头,只留出一半侧脸,却是鬓发轻束,未着妆粉,远山眉底下一双眸子星波流转,雅净之间自有一种不同的气华,不由愣了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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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陆皎夜坐在底下客厅里读一本罗曼蒂克小说,一边拐出去几分心思,想:晚上那会儿和哥哥走在一处的是谁?她认识的那些女伴里似乎没有这样的人物,一边想着,却见陆子峥一进家门,直奔书房去了。
等到秋婵过来倒茶,看见陆皎夜一双眼睛兜转着笑吟吟地盯着自己,心下不由咚咚地打疑鼓,便道:“六小姐,我脸上有饭粒子么,这是看什么?”
陆皎夜放下书,道:“你是我的丫头,怎么转眼就胳膊肘一转,向着我哥哥?”
秋婵笑道:“六小姐这是什么话?”
陆皎夜道:“那你怎么替他瞒我?我问你,今儿和我哥一道并排走的那个人是谁?”秋婵深识多说多错的道理,也不知道她这一问是什么心思,只装傻道:“六小姐好抬举我,三少爷的事儿,我怎么能知道?”
陆皎夜指着她笑道:“睁眼说瞎话!你不是跟着他上方家去?见了谁、说了什么,你还不知道?小丫头子净学会吹牛,下回别想再跟着出去了!”
秋婵只得道:“在方太太家认得的,也是位什么大小姐。不过呀,三少爷同她不像刚相识的样子。六小姐,六小姑奶奶,六姑奶奶您行行好,再问我,我可真不知道了。”说着两人都笑起来。
陆皎夜本来是好奇所致,就想旁敲侧击地打听一番,见她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好多问,就打发她去了,道:“罢了,懒得问你!嗳,先前家里头有新送来的桃酥油饼,我见你爱吃,给你在房里留着,拿去吃罢。”
秋婵应了,忽然听她又问:“奇怪,这个支票簿怎么少了几页。爸给了我,我还没敢怎么大用,怎么就这么薄了?”
秋婵过去看了看,道:“原来这个是六小姐的?可奇了,我说呢,怎么二少奶奶这样大方,拿几个金手镯出去炸一炸,也要开支票给人家?”
陆皎夜道:“什么,她动过了?”陆亦嵘的太太赵曼娜是交际场上的一把好手,陆皎夜讨厌她笑面虎的模样,暗地里也就互不对眼,很少讲话。这时候一听秋婵所说,不由冷笑道:“爸爸也是老糊涂了,总说查账、查账,查咱们的账有什么用处?人家在背地里偷支票、挖墙角,当面一张嘴皮子翻来翻去,把他哄得高高兴兴,他还当人家是头一等的好媳妇!”
秋婵在一旁听了,忙道:“小姐,轻一点儿声罢,仔细有人听了去。”
陆皎夜耳际一双珍珠白玉珰摇曳生辉,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清泠道:“只要有理,又不是胡搅蛮缠,做什么不能讲?越是怕这个怕那个,对别人宽恕再宽恕,别人压根不理你的情!”她一面说,一面起身往楼上走,吩咐一众丫环婆子道:“支票夹子我就放在客厅里,剩下多少张,我的心里也有数。你们把话传下去,家大业大,今儿你偷一点,明儿我拿一点,迟早也要败完了。从今儿起,谁的手爪子再不干净,她可以试试看!”
张元正在陆子峥的书房里坐着,依稀听到陆皎夜的声音传过来,道:“六小姐这是……?”
陆子峥微笑道:“随她说几句,就说吧。”
张元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去注意那说话声,低头看着桌上铺着的地图,在北山、西山一带划了几道红色的圈圈,道:“这一带没有固定阵地,打不了什么好仗,他们围城,也没有围对地方”,说着又伸手在城北一处指了指:“只是这里……直系的兵围在内城和外城之间,正好近城门口的位置,刁钻!我道他们的大将是谁,果然是地痞无赖的出身,想到这么狠恶的打法。”
陆子峥注视着那张地图,道:“兵法只三十六计,那一招不狠毒?”他说着在椅子上坐下,一手撑着额轻揉太阳穴,道:“先前和他们谈判,本来有了一些进展,但咱们这里有细作,而且不止几个。转到第二天,他们很快就把底线抬高,谈不拢了。”
张元道:“保不准还是双面细作,这样的人,定要速速查出来。”
“查是查不完的,查出一个,马上还能出现第二个”,陆子峥想了想,道:“他们的粮已经断了三天,再不撤兵,也只有搞大动作了。”
张元听到“大动作”三个字愣了愣,很快明白他的意思,道:“本来就无甚可谈,他们要打,你还怕不成?”
陆子峥笑了一声,起身拍一拍他的肩膀:“要打,但不能照他们的打。”
张元很清楚他的谨慎,说这话必然有了八九成的把握,就道:“你是说……”陆子峥道:“你是留洋学建筑回来的一把好手,爆破这样的事,应该不难。”
沈黛在方家家宴上玩得累了,回家就立时歇下,睡到中夜,才被从窗纸缝里头吹来的凉风叫醒,坐起来看了看铜闹钟,已是夜深时分。
只见三两树丫枯瘦的伸在窗前,像暗地里摸索过来的鬼的细手,惨白的月色琐碎地照下来,落了一地碎银似的残渣。沈黛想起身去捻亮灯台,只听“扑棱棱”好几声,只见窗户上映出一块黑乎乎的影子,一只乌鸦爪子扣在窗上糊的蝉翼纱上,尖利的爪尖勾进来。
沈黛低声“去,去”地赶它,才听“扑棱棱”一声,那乌鸦远远飞去了。她给唬得不轻,一下子睡意顿无,索性披了一件中衣,起身就去院子里吹一会儿风。
沈黛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隐约听见院子外面胡同里有人说话,就悄悄地走出去,把大门轻声推开一点,见是喻兰卿站在胡同那头的梧桐树底下。她看了一会儿,喻兰卿的大半边脸隐没在树影底下,看不分明,身边站着的人似乎是白竟仙。
沈黛猜她是趁着母亲睡下了来说悄悄话,就抿着嘴笑了笑,依旧把门轻轻掩上,回屋里睡去了。
等第二天开着门洒扫,正巧喻兰卿提着小包袱从家里出来,包袱口露出一点,装着一两件戏衣行头。沈黛全不提昨晚的事儿,只笑道:“起这么早,上戏楼去?”
喻兰卿道:“先前我打听了好些人,说西城有个极有名的中医大夫,治肺病是非常好的,可惜二十块钱上门一次。昨儿才请了一次,开了玉竹、当归、红参、地黄、蝉蜕,好几十味药,看着就灵,今儿再请他一次。我另花钱雇了个姑娘伺候着,家里的事就都忙定了。这会子出去,和他们排戏呢。”
沈黛道:“排哪一出?”
喻兰卿道:“排《玉堂春》哪。”沈黛道:“哦,几大折的戏,要长久地排上好些时候了。”
喻兰卿听见“长久”一个词儿,心里一动,忽地就说出一些不相干的话来,道:“从前我看水浒,里头有个忠义,但那作者写着写着,他自己也圆不了了。及时雨、豹子头,他们的忠和义,哪里两全过?有了忠就没义,有义就别想尽忠,天下的事情,不定都是这样的。”
沈黛听着奇怪,就笑道:“刚才还说《玉堂春》呢,怎么扯起水浒了?”
喻兰卿的眼圈有些红了,吸了好几口气,才轻声道:“他说北平形势不好,过了这两天,他们就离开北平,到燕郊、到保定去了。问我要是愿意,就跟他走罢。我有妈病得起不来,我还有爸,失踪了多少天找不见人,我走,我怎么走得成?一边是家,一边是……真的,小黛,我真是……我恨不得把自个儿劈成了半儿,分到两个地方去!我能么!”她的话说到最后,忍不住哽了,剩下几句细碎地留在嘴里,没有说出来。
沈黛听明白了好几分,却也不知道怎么劝,人生之痛处,便在老天爷总给大家一些无解的题目,怎样抉择,都是遗憾。于是只道:“等北平安稳了,他们自然会回来。北平那么大,唱戏曲的哪个不爱来这里献艺?或者等伯母的病大好了,你也可以去保定府找他去。对不对?”
喻兰卿只摇着头,不知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眼睛红了落出泪来,道:“不一样了,我感觉这次不一样了。谁说得清明日呢?我跟你说,我从小就不贪心,就是跟着妈去庙里,也从不求这个求那个的。我这辈子就求这一回,能好好地跟着他走,别让我来去都一个孤家寡人似的,怎么就那么难?”
黛心有不忍,勉强笑着想再劝她,又听她吸了吸鼻子,道:“昨晚咱们说了一晚上话,早上一醒,我算想明白了。天上的菩萨就那么几位,人间七七八八的愿望那么多,贪心的人那么多,谁有空管咱们呢?你看看,在相国寺碧云寺求神拜佛的,千千万万个里头,如愿的能有几个?这些东西都靠不住,我倒不如自己争一个前程出来!我恨也好不恨也好,谁会管你?”
兰卿毕竟有家训放着,不敢在人前哭得怎样怎样,连鼻尖都哭红了,还是硬抬起袖子,拭去很快又流下来的泪。
沈黛怕她这样子给多嘴的看了去,忙拉她到一边,道:“你呀,就是总往坏了想,不往好了想,所以……”刚说没几句,就见新买的丫环从喻家探出头来,大声道:“姑娘,姑娘,夫人喊呢!”
喻兰卿一听,连忙擦了擦泪,朝她道:“别是我妈不舒服了,我先去看一看,再会!”
她一进家门,就见请的大夫从屋里出来,就上去道:“老先生,我妈的病怎么样?”
那大夫道:“依旧是昨天的药,加一味玄黄、一味天麻。”说完也不多留,径自去了。
喻兰卿走进南屋一看,母亲靠在床头坐着,见了她便道:“兰卿,你还听妈的话不听?”她应了一声,就看喻太太撑着起身,一面直喘气,一面拖过两个长板凳,结结实实把南屋门抵住了,还想拿两个瓷坛子压在上头。
喻兰卿大惊失色,赶紧上去拦住,道:“妈,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喻太太扶着丫环坐回去,脸色蜡黄喘了一口,道:“兰卿,你答应我,从今天开始,再不许出去会你那些戏子朋友。”
喻兰卿愣了愣神,仍旧是问:“妈,这是什么意思?”
喻太太看了看她,道:“妈自认是活不长了。妈嫁给你爸爸,这么些年,一向守着本分,按贤良淑德的体式来,妈绝不能看你和下三流戏子混在一处。唱几口也就罢了,你要是和他你侬我侬,妈绝不答应。喻家门风,不能这么败了。”
喻兰卿不知是哪里被母亲瞧出了端倪,认也不是否也不是,只道:“爸爸一向主张婚姻自由,妈,现在是新派的规矩,门第等级再不要紧的。”
喻太太一时急得喘不过气来,被兰卿和丫环上去又是端茶又是拍背,这才略略好了。她是个干巴巴不知人情的女人,也不懂多少琴棋书画,只一味牢牢守着规矩,连同守着丈夫那样,把自己的一辈子紧紧攥在手里,这时听兰卿一说,更是生气,道:“唱戏!唱得再好再成角儿,他也是戏子!兰卿,你是个好孩子,家里给你上女学,为了什么?你从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