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周折,沈黛在九月廿三同他去香港。
“咱们先到上海,在上海待几天,再乘船去九龙”,裴恩济道:“等到了九龙,正好赶上你的生日吧?得好好地办它一场!”沈黛恍惚一算,竟然四年如弹指,刹那流年,不觉失笑道:“我快二十岁了。”
裴恩济看着她,笑道:“二十岁有什么?在香港,女人二十岁都称‘密斯’,还年轻的很。等你三十岁,我都快三十六岁了。”
他的玩心很重,心思浅的时候有些像孩子,不及陆子峥一分妥帖沉稳。沈黛忽地一凛,马上打住这念头,既然下了决心,就不该拿他再和谁去比,这样对不起他,对不起子峥,也对不起她自己。
裴恩济道:“怎么了?”沈黛摇摇头,叫他放心。她紧紧抿起嘴巴,决定永远封锁这段往事,再也不提。
他们在上海停留两天,搭船去了九龙。
一下船,沈黛立刻感到和北平很不一样。香港的空气很湿,但没有北平的初秋热。这里的仆婢很多,大都叫“阿顺”、“阿贞”、“银笙”这样的名字,低眉顺眼,打扮得很清爽,穿着灯笼裙裤或者系腰长裙,来回地走。
裴恩济安排得很好,两人一到码头,就有人开车来接,直奔凯旋道而去。九龙的街巷上很多水果贩子,戴着竹帽,卖沈黛没有见过的西番莲、芭乐、青香芒,她只认出了金星鸭梨。
街上白天也点着灯,一盏盏的,沿着维多利亚湾铺成一排。维多利亚湾的水色很深,风吹波起,给人无底无边的刹那错觉,左边有二层楼高的很多欧式建筑,右边一圈很破很旧,像个卸货搬货的码头。
裴恩济关照了汽车夫几句,车停在一幢独栋独院。沈黛上了楼,趁着阿顺去拿行李的功夫,一个叫玉莲的丫头已经猜到她的身份,面色不善地用广东话问:“你是谁,你是哪里人?”
沈黛听她语气生硬,听不懂,索性闭口不应。
阿顺跟着裴恩济后头上楼,手里提着一个皮箱,放在地上一气儿打开,里头有莲青色撒金中短袖琵琶襟旗袍、玉色底青色绣春花的芙蓉锦旗袍,还有海蓝色小团牡丹花图案的短斗篷,和格子呢、灯芯绒的外套。
沈黛一愣,裴恩济道:“你忘了,我家底下还有布庄,这些都有。香港穿旗袍的多一些,你先试试。头发要烫么?”
沈黛微笑:“烫了不好,跟鸡窝似的。”
她跟着阿顺进屋换旗袍,头发用掐银花丝发卡绾成一个髻,很周正地束起。裴恩济搭着肩让她坐下,拿挂历上穿旗袍的美女月份牌给她看:“你好看还是她好看?嗯,我看是你好看。”两人都笑起来,他飞快地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
几天里,裴恩济陪着她到湾仔去玩,顺路转到皇后大道东,正是香港岛繁华之所在,又一路走走停停,走到怡和街去吃早茶。
不知道为什么,沈黛近来的话非常少,除了跟他,几乎不说话。裴恩济以为是人文风土不熟的缘故,也不太在意,这时指着桌上几碟吃食,一一介绍道:“这是冻奶茶,哎,有一点冰;那个是大菠萝包,中间夹的现成的白脱。你要是不爱这个,咱们家里也有厨子,北平有的菜,他全能做,回头让他先来点粥,怎么样?”
他这么说着话,女招待员过来加茶,沈黛忽然用广东话说了句“谢谢”。
裴恩济诧异,随即恍然。沈黛一低头,鬓发掠低,唇角先微笑起来:“少言多听,没有错吧?”
这家潮汕菜馆的天花板上开了天窗,很晴暖的阳光移过来,忽地洒在她宝蓝色旗袍上,照成蓝天的颜色。
香港的早晨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和一个番外,写小白的。等明后天再放好了XD
☆、第三十八章
很快的一转眼,就到十一月份的时候。香港的天气不比北平,要暖,和潮湿得多,沈黛现在仍能穿着一袭花青色缎子面折枝杏花的旗袍,而不觉得冷。
这里佣人的穿着打扮也和北平很不同,清一色俄罗斯布做的对襟袄子,配玉色、雪青、宝蓝的裙,个个穿得顶时兴。
一会儿有女佣上楼收拾,沈黛侧头睨她一眼,心里微笑道:难怪这里有许多布庄、裁衣店,和西洋来的唇膏、胭脂纸,原来谁都很爱打扮,都在暗地里较劲呢。
“太太,您的信。”又有丫环喊她。
“放在廊底下,不用送进来。”沈黛在桌前坐着,给裴恩济誉写一本本密密麻麻的帐。新来的帐房为了给东家省一点帐薄,愣把字写成蝇头小楷,非常地难认。
那丫环应了一声,把信扔在门边,自顾自走了。
沈黛很不喜欢这个叫玉莲的小妈子。
玉莲很爱贪小便宜,她光明正大地克扣下沈黛做衣裳用的料子,而去给自己的姐妹换几块玫瑰山药糕吃。她最会躲在门后,偷听女主人的每一通电话和会客,甚至私拆外头寄来的信,而把 这一举一动都报告给裴恩济。她暗地里爱慕男主人,认为自己跟他的时间,远比女主人要来得长。
她不服气,仍旧把自己当成半个通房丫环似地,因而在穿着上也比其他丫环体面出挑些:总是玉色或秋香色的袄子,而在下面配妃红色的长裙。裴恩济只道她一向做事稳妥,在裴家的时间也长,便很少管她。
“伊是个憨居仔啊。”有家佣这么说玉莲。
沈黛知道“憨居仔”是什么意思,也只听过一笑。现在她的广东话已学会七八成,尽管不很地道,但听起来舒服,有一点归港来的华侨的口音。而每当有人这么问,她就会很平静地告诉她们,自己的故乡在北平。
玉莲听她广东话说得好,摸不清她的底细,就不敢随便地造次,更没有人敢在私底下说她的闲话。因为她不仅会广东话,也会洋文,无论谁说什么,她都能听得懂,还能马上叫这些人滚蛋。
沈黛誉了两页帐薄,站起来走动一会儿,顺便到门边捡起那封信。信似乎很老,边角已经发了黄,还有好几道折痕。沈黛一看信打天津寄来,就赶紧拆开,竟是白芙侬写的。
信写的很长,告诉她自己一切都很好,且和王质的大儿已经出世,取名王辉照,字燕吉。天津局势尚可,尽管后来也有几起几落,到底不算太坏,叫她不必担心。最末还特意关照她,如果有机会回来,千万千万要上天津重聚。结尾仍旧非常从容地署名,白燕宁谨上。
沈黛捧着这封越过山海,迟到了整整两个月的信反复地读,只觉得笔墨生香,甚至连一勾一勒也极尽温柔。她非常,非常地想念白芙侬。
她坐回桌前,按奈着五味交杂的心情开始写信:“你我俱生于光绪三十三年,总角相识,距今十有五年矣。”方写了开头第一句,又觉得这话老古董似的酸,自己也不觉笑了,于是把信纸团成一团重新写起。往往刚写了一段,就有更多的、更深切的词句冒出来,这样撕了又写,一两个小时才算完。
她把信交给玉莲:“按这个地址投出去。”
那个小女人的眼睛狡黠地一闪:“寄给谁?”
沈黛抬头看了看她,拿回了信放在一边,只低头继续誉写帐薄:“算了,你出去。”玉莲站着不动,像是没听见话似的,脸皮紫涨示威一般看着女主人。
“出去。”
到了晚上,裴恩济回到家。他宁愿每天坐车往返坚道和九龙,也一定来陪她吃晚饭。“怎么,那边来的信?”
沈黛收起稿纸,点头道:“我的朋友来了信,告诉我她已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今年的事。”
裴恩济笑道:“朋友,我怎么不认识?”
沈黛怕他多心,解释道:“在你来北平之前,她就去了天津。”
“我只吃过天津麻花”,裴恩济从身后环住她,低头埋在她颈窝轻轻地厮磨,轻声道:“是个儿子?只要你想,咱们也能有一个。”
沈黛被他的头发扎得发痒,笑了笑别过头。门外有影子动了一下,那是玉莲的鞋尖,鬼一般地躲过去。
“我不喜欢玉莲,辞了吧”,她道。裴恩济笑起来:“为什么?”
沈黛转过头,“她的脑壳有问题。”她说。
这个理由非常奇异而难懂,裴恩济倒也不多问,当即开口答应。沈黛的新侍女叫做乔安娜,十七岁,据说父亲是葡萄牙人,在来到裴家之前,她在湾仔的潮汕菜馆里给人做工。
沈黛对她一见如故:“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她想起了喻兰卿。
乔安娜不大通中文,只好用英文一顿一顿地道:“密斯裴,‘was’?你是说,‘was’?”
沈黛怅然:“她已经去世了。”
乔安娜愣了一下,又笑道:“密斯裴的朋友肯定很漂亮。我呢,我出生在海上,我是大海的孩子。”
她穿着皮箱里带来的灰白格子相间的苏格兰罩裙,做事爽利,而且非常爱静,沈黛很喜欢她,某一日莞然道:“安娜,我教你说广东话,好不好?”
裴恩济笑起来:“你教她广东话?”他和沈黛在家里,一向顺着她只说京腔,时间久了,连他也会几句胡同里的老京片子。
沈黛道:“我的广东话不够好?”
“可不敢这么说,这是你给我下套!”裴恩济笑起来,过去陪她说会子话:“来香港这大半年,能学会一两成很正常,学会三四成,就算比较聪明。你讲得这么好,那是绝顶聪明!”沈黛看他虽然不断地开玩笑,但眉间分明有心事,就开口问了。
裴恩济想了想,道:“第一件事,明年过了春天,我和你去英吉利,一来去找伯父,二来就当去玩,好不好?”
沈黛听他提起久久搁置的英国之行,心里也很高兴,点了点头,微笑道:“第二件事呢?”
裴恩济道:“我知道你住惯了九龙,搬家到底麻烦。但爸的意思是现在华荣另开了分店,原来香港岛上的两家也需要人去经管,咱们搬去坚道住,好不好?”
沈黛对这座城市的认知都来自他的介绍,住在哪里本不紧要,更不忍让他这时为难,当即就点头答允。
过了几天,搬家的事逐渐提上日程,裴恩济整天在两地奔忙,沈黛闲来无事,便叫乔安娜陪她上街,买办一些新居用品。
雇来的车左开右开,拐进了弥敦道。沿路站着许多手拿纸牌等待被招工的男人,也有卖花阿姑的影子,他们站在大楼底下,楼上伸出来的晾衣杆晾着很多颜色好看的衣服。
香港的天气很好,一如往日地晴暖。沈黛把帽子拿在手上,难得地晒一会儿阳光,然而经过俞心戏院的时候,她如遭到晴天霹雳。
在人群里,她看见了陆子峥。
那只是一个穿着戎装的背影,非常高挺,戴着的军帽遮住一半容颜。
“停车,停车!”沈黛大声地喊。
她还穿不惯配着旗袍的高跟鞋,登时崴脚重重地跌了一下。她没顾上疼,站起来一路追着那人到对街的面包店。
过了一会儿,那人走出来,抱着法棍非常满足地笑,那是一张不一样的、完全陌生的脸。不像,其实一点也不像。
沈黛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陌生男人一路走远。她感到没顶的绝望。绝望过了,她居然很快地清醒,她已经不是十七岁的女孩子。
哪怕真有重生转世,等他又到二十一岁的年纪,他已经不是陆子峥,在人山人海里,也绝不会再认得“沈黛”这个人。
沈黛簌簌地流泪,她忽然觉得自己非常伟大。当时她眼看着他死,如果在北平的回忆那么深、那么多,多到能算是一辈子,那他们已做了一世夫妻。
再无后悔。
她伸手去抹眼睛,并反复地告诉自己,关于北平、关于陆子峥,这个男人,这个名字和这座城,都是上一辈子的事。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很坚强地、英勇地、努力地走完这辈子。
乔安娜看她站在那里许久都不曾动,赶紧下了车去看她:“密斯裴?”
沈黛的泪水早已干透,冲她抱歉地一笑:“没什么,我认错了人。”乔安娜和她又上了车,仍旧在街上到处逛着兜风,接着问:“是要紧的人么?要不要回去找?是密斯裴的朋友?”
沈黛还没说话,只见前面拥着一堆人,传来很大声的骂架。
“这里的每块地盘都有公会,每季都要交一定的钱,才能找得到工作。这是定例,这是规矩,怎么,你敢藐视公会么?交不起钱,就不能在这儿!”好几个男人在嚷嚷。
“干什么!滚蛋,滚蛋!我听不懂广东话,那又怎么样?钱,没钱!还我的钱,把钱还我!”一个女人穿着很脏的短布衫,在地上耍赖似地哭闹,“死娘的,你们没的好!给老娘放手!老娘就要在这!”
男人过去拖她,她笸箩里卖的杂碎玩意全部掉在地上,被人一踩,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一个巡察正往这边赶过来,伸着手哇啦哇啦地挥动。
沈黛的车开过去。她看到一张很熟悉的脸,蒋丽荣。
蒋丽荣在北平花光所有钱,她花钱的时候很不心疼,同样的脂粉、衣服,她总是买两件——都不是她赚的。她曾经请了四个老妈子伺候,而在她没钱的时候,她们拐走了她最后一点积蓄。
蒋丽荣听说这边的财路很广,于是她靠着出卖自己的一切来到香港。她到处地去顺一些小玩意,而后在码头、小街上卖,她最希望得到一份女佣的工作,只是没有人敢雇她。
在见到沈黛之前,她已经用自己的绸缎旗袍换了最后一顿硬面包,就着餐馆里剩的一些奶油罗宋汤,这是她一天前的晚餐,在那之后,她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蒋丽荣也认出了沈黛,她马上伸手把住了车轮,凑上去喊:“沈小姐,沈小姐,是我!我是蒋丽荣!你还记得我,我啊,我是蒋丽荣!”
她见沈黛不语,以为对方已生恻隐之心,一下子忘记了饥寒,站起来极亲热地套近乎:“沈小姐,你告诉他们,你认得我!他们抢我的钱,你看!”她把口袋翻转过来:“你看,里面只剩一个子儿,我真是要饿死了。沈小姐,你在哪里,你好不好?我还以为你……”
沈黛静静看着她献媚似的表演,轻声道:“我不会死,因为你还没有死。”
蒋丽荣愣住了。
“沈小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