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
“又熬夜写书了?”怀川问。
“没办法,严世蕃那混蛋天天在催我的“金瓶梅”,他看出了淫心,像吃了春药般欲罢不能。我呢?早是西门庆、晚是潘金莲,硬给它挤出灵感来,振笔直书,连宫中的大火也阻止不了我。”王世贞发完牢骚後,放下当早点的芝麻饼和豆汁,小声说:“看到大火,我就想,完啦….救人一定又不成功了。”
他们这次要救的,是受洪炳之案影响的人。洪炳是他们志士会的一员,有一身好武功,自愿去取严嵩父子的命。他在严府乔装卧底了数个月,好不容易才得到严世蕃的信任!再趁左右无人时一举擒住这奸贼。
可严世蕃亦经验老道,假装哀求著写遗书,但谁想得到他手里的毛笔竟成为暗器射中洪炳,让洪炳成为阶下囚,当然,也连累了一些无辜之人。
“本来是有机会的,但偏偏起了那场大火。幸亏是任之峻帮忙,否则我也入大牢了。”怀川无奈的说:“看来,挟持或暗杀的策略都不是可行之道,要救洪炳他们,似乎不可能了。”
“有了那场大火,洪炳他们反而安全,因为严嵩忙著应付皇上,大概有一阵子管不到刑部的事了。”王世贞咬一口芝麻饼说:“我在想……”
“王大哥又有什麽好计谋了?”怀川急促的问。
王世贞站起身将窗子关紧,并把炭火拨热一些,又走了两步才说:“记得很久以前,先父和我有过一段争执。先父为官保守,认为要革新政风,除去奸党,就是不断地上疏直谏,直到皇上能接受为止。”
“这根本行不通,看那些直谏者的下场多凄惨就知道了!你我的父亲不也都因此丧命,我们不也都因此有家归不得吗?”怀川激动的说。
“没错!我当时年轻气盛,主张刺客暗杀,但先父反对,认为这是以暴制暴,只会使朝纲更坏。”王世贞叹口气说:“想想也对,太操之过急了,反而付出更多的代价。”※
“文的来不行、武的来也不行……”怀川低头深思著。
“连我写、金瓶梅。看来都极天真,好个异想天开的计策,只徒白了我一堆头发。”
王世贞素有文才,知道严世蕃好色、好淫,便想了一招淫书施毒计。
他特选“水浒传”中潘金莲通奸的那一段,将其发挥得淋漓尽致,刻划出男女私欲情色的丑态,极为煽动人心。他每写完一章,便付油印,油墨中掺有毒液,想让严世蕃以手翻书页时,慢性中毒而死。
但不知为何原因,毒液并未发生效用。
“也不见得天真,至少现在严世蕃满脑子的淫书,淫心大起,更加放荡沉迷,连守丧期间都逛妓院,与姬妾们鬼混,他迟早会遭天谴的。”怀川说。
“可惜天谴仍然来得太慢,让好人不长寿呀!”王世贞忍不住摇头叹气。
怀川喝一口豆汁说:“我昨夜碰到任之峻时倒有个想法。任之峻是属於徐阶那一派的,他们有好几次想斗垮严嵩却都失败,我觉得这是两边合作的好机会,将在朝和在野的反严嵩势力连结在一起,或许能成功。”
“怎麽个合作法?”王世贞极有兴趣的问。
“中间要有个媒凭,也就是宫中道土。”怀川深思著说:“如今皇上信任他们更胜於严嵩父子,是个不容忽视的力量。”
[那些道土各有来头,也不是好攀结或惹得起的人物,只怕不容易吧?”王世贞皱起眉说。
“那些道土大都来自武当山,我若亲自去武当山游说,以我父亲旧日的交情,应该还有些作用,所以,我想去试试看。”
王世贞看著他,笑出来说:“老弟,你可真是後生可畏呀!既能知又能行,连我都甘拜下风,以你的才华,不荐用於朝廷,还真是国家社稷的损失。”
“王大哥爱说笑了,你是堂堂进士,我只不过是被废的举人,怎敢相提并论呢?”怀川说。
“我可是虚长你十几岁,依然报不了父仇,同是天涯沦落人呀!”王世贞以豆汁代酒,仰头一乾,饮尽生不逢时,无法力挽狂澜之痛。
腊月方过,雪尚未溶,怀川就马不停蹄地赶往武当山。驰驰向西,披星又戴月,峰一重、水一重,跨越莽沼荒泽,进入那烟岚萦绕的丛峦深处。
於是,他离江南愈来愈远。那傍海的绍兴,有几个女人正守著空有他名字的墓,在被任务占满的心里,那只是一个渺小的点,无暇回首,也无暇牵挂。
※※※
嘉靖四十二年,岁次癸亥,春。
一辆由几个侍卫随从的马车,辘辘地穿过绍兴城的青石板大街。天灰蒙蒙的,落著丝丝春雨,黑瓦下有燕子斜飞。家丁们时时停下来问路,有人摇摇头,有人手指著前方,令车里的人有些焦虑。
跨过一条溪,又是一座湖,彷佛无止尽似的。明明说是绍兴,但走过了热闹的大街,竟又奔波了两个时辰才到达一座偏僻的小村,有青翠的稻田、遍山的绿林、叠积的酒坛,仔细的话,还能闻到一点海风的味道。
这极普通又不见经传的地方叫竹塘,是马车的最终目的地。
车里的人由婢女扶著,虽妆扮淡素,但自那流光闪动的丝绸看出妇人来自官家,与四周的环境格格不入。她就是孟家的二女儿,也是北京李都御史夫人采芬。
在墙院里迎接的是采眉,她一身自织的浅蓝色布衣,乌黑的发只缠了两个木梳,年轻的面庞看起来极为清纯,如她身後秀净的山水,不纷不杂。
多少年没见了?算算孟家由北京贬到南京,那年采眉十五岁,到今天也有五年了。
两姊妹相见,恍如隔世,手紧握著,眸泛泪光,但孟家家教一切拘於礼,於是,她们只得强忍住内心的激动。
采芬第一句话也只是,“说你住绍兴,但这里离绍兴还远得很呢!”
有婆婆和小姑在,采眉不能细说。两年前,当她哭嫁到夏家时,的确是住绍兴,但任驻於杭州的闽浙总督胡宗宪属於严嵩党,对三具棺木回南方所引起的民愤十分有戒心,再加上严世蕃一直想要流空剑,一些无品的地方官就不免常到夏家来骚扰。
夏氏宗族怕再生横祸,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有将夏纯甫的遗孀和孤女移至更隐密的竹塘,由一名忠心的老仆夏万照顾。
这两进的小庭院,因采芬的到来,打扫得极为干净,但仍不掩其土落墙剥的。鄙陋和粗简。
夏夫人卢氏因哭夫哭子太过伤心,致使身体不好,眼睛也差不多盲了,需要技著拐杖。巧倩年近十八,遭逢家变,使得那原有活泼的天…早已被消磨殆尽,青春中带著哀伤,幸好有采眉嫂嫂,才让她享受到些许亲情友谊的寄托和扶持。
在亲家母面前、采芬极为客气,见到屋後几畦青绿的菜园时,她说。“你们自己种菜呀……哦!好个田园之乐。”
见到前厢屋里散布、纺绵和纺织机,她又说:“你们自己织布呀……哦!当炉又耕织,妹妹真是好能干呀!”
当她看到那粗木硬床,没有五彩缤纷的锦帷丝帐,不禁哽着心酸,一句话也说不出,这便是妹妹守寡的生活吗?
及至前厅堂,有夏家父子的牌位,采芬拈香祭拜,才敢借机流泪,在心里偷偷地说:“夏怀川,你太委屈采眉了,她才二十岁,就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但采眉的心却非常平静,她侍奉婆婆、友爱小姑,内外持家,谨守了自己的本分。
姊姊一行人来,她也由巧倩和夏万的帮忙,砍柴的砍柴、摘菜的摘菜,再以所织的布和村民换几只鸡,巧手做起羹汤,更让采芬大开眼界。
夜里,门关上了,两姊妹同床而寐,这才有机会说点贴心话。
采眉铺上了最好的枕被,看看寒碜的四壁,忍不住说:“二姊一向锦衣玉食惯了,要你和我挤这麽个窄陋处,真过意不去。”
“还说这话,你这不是要揪我的心吗?你当年可是家里最娇的女儿呀!”采芬坐在床缘,手帕抹著掉出眼眶的泪,“你十四岁那年被选封为“雾里观音”,穿著宫里缝制的“水田衣”,色彩鲜艳夺目,都是没见过的布料,金织银编的,好不华丽,还有你头上的蓝孔雀冠顶、珍珠宝石垂挂,说多美就有多美。我们那时就想,你不被封后妃,至少也该是将相夫人,谁知……谁知……”
“我早忘记那些事了。”采眉违著心说:“一切都是命,我也不怨谁。”
“那次的封选,倒像是被谁下了咒似的。我听你说紫姑女神出的青词牌叫“无情碧”,心中就觉得怪怪的。”采芬说:“你知道吗?“云里观音”严鹃已被夫家休离,京里闹得不可开交,人人都耳语相传哩!”
“严家怎麽能允许呢?”采眉惊诧地说。
“严嵩父子去年就倒台,被赶回江西了,难道你都没听说吗?”采芬想想又说:“这也难怪,你在这荒山野村的,什么都隔绝了。你以为我这次如何能出京?就是你二姊夫以御史的身分来查抄胡宗宪在浙闽敛财招贿的情形。”
“胡宗宪也倒了?”采眉又瞪大眼睛。
“他是严党之一,哪能不倒?现在弹劾的奏章,每天堆得比人还高,其所谓树倒湖孙散,墙倒众人推。如果你的夏怀川能多捱个几年,以他的才华志节,今天不正是他意气风发、扬眉吐气之时吗?”
不想不愁,现在想起来了,还真是泣血含冤,有著无尽的悲愤。采眉走到凸墙前,那儿挂著流空剑,森森的银白色、牛首纹、连珠纹,失去了主人,也空洞似的像没有了魂魄。
盈月下,流光中,她彷佛听见怀川的声音,充沛凛然地要求“正义和是非曲折”,那样磊落轩昂的人竟早夭,这不是天妒英才吗?
她双手合十地对著剑在心里说:“流空若有灵,必能驰驰星月。告诉你,严嵩父子恶报已临,等世人复仇完,就是你们在黄泉路上泄恨的时候了……”
“抱歉,又勾起你的伤心事了。”采芬轻拥著妹妹说。“不过你放心,朝中已有替你公公和丈夫沉冤昭雪的声音,皇上迟早会还给夏家一个公道,恢复官爵的,到时,立碑和追封加谧都少不掉,你和你婆婆都会得到应有的补偿。”
“补偿?”采眉无声地叹息箸,“这对我们算是好消息吗?严嵩父子终遭天谴,我没有想像中的欢喜,因为再如何大快人心,被诬陷而死的人也活不过来了。我想,我婆婆听了,恐怕也只是一番感慨而已。”
“是的,死亡就是死亡,悲剧永远也不可能变喜剧。”说著,采芬的眼眶又红了,“小妹,可我们都心疼你,不忍心看你这样无望地活箸……”
采眉看见姊姊眼底的激动,忙安慰道:“不!一点都不会无望!我谨记著大姑姑的话,守节女子不同於常人,有著自己的哀乐和期待。我很了解她的意思,这两年的日子也不算太难,伺候婆婆和织布绣花,心情平静无波,没有喜,也没有怨。”
“是呀!只差个青灯古佛,否则就是尼姑了!”采芬无奈地摇头,“才两年呢!以後长长的几十年可是一年比一年更难熬,你懂不了夫妻间的恩爱、懂不了十月怀胎及养儿育女的滋味,你没有儿孙绕膝的机会,白白浪费一生。我……我没有说守节是错啦!但总为你觉得不平。”
“别不平了!若论不平,我守的那个人更冤,连一生都没有……”采眉说著,又触动心事,于是转移话题,“爹和娘的身体都安康吧?”
“都很好,就是娘心中一直记挂著你。自从你到夏家後,一因路途遥远、二因怕你婆家多心,不敢来探望,所以我一到杭州,地都还没摸熟,她就催我来看人了。”采芬滔滔不绝的说:“还有大姑姑,她正画著“贞义楼”的图,打算就盖在她“贞姜楼”的後头,中间说不定还搭座桥,叫做“双贞桥”。依我看哪!她很快就会接你回孟家的。”
一提到大姑姑,采眉就不由得心底一亮,仿佛有种源源不断的力量支持著自己,她不禁笑说:“这哪能随她意呢?”
“闭关二十三年了,她的意志力可强啦!”采芬突然想到什麽似的问:“对了,你小姑许配给人没有?”
“许了富阳的杜家。杜家还算仁义,没有因为夏家家道中落而退婚。”采眉颇感欣慰的说:“前一阵子还派人来催嫁,但巧倩的心情一直无法调适,也舍不得娘,就耽搁下来了。”
“都十八了吧?再搁就晚……”采芬忧心的说。
姊妹俩暂且把那些会教人哭泣的事丢到脑後,拥著被闲话家常,就像以前在京城里的日子,还不知道人间有如此多忧虑的小姑娘们。
她们说要考秀才的兆纲、说采芬的儿女,说随夫到陕西的大姊姊采莲……最後有些乏了,采眉突然想到,“二姊刚刚说“无情碧”如诅咒,你有“风里观音。的消息吗?”
“她呀!就像风,只约略听过她兄长获罪之事,但不太确切……”采芬打个大呵欠说。
已过三更天,唱唱私语渐淡。采芬睡了,采眉却睁大眼望著那在暗夜里发著银光的流空剑,咀嚼内心种种的情绪。
她并没有骗姊姊,两年来守著这历经重重悲剧的家庭,有五分是对怀川的情义,有五分则是对婆婆和小姑的怜悯。她原来就知书达理,因此,行起来很顺心顺意,守节也守得平静无波,更不觉有何难处,连大姑姑给她的洒地铜钱根本就不曾用到。
但今天二姊的话却在她心里投下一些涟漪。若小姑嫁人,冤也平复,婆婆百年之後,她剩馀的一生呢?真的也要盖一座“贞义楼”永远地闭关禁足到死吗?
说实在的,她一直很害怕封闭的环境,记得以前的采眉多爱读山川风物的书,也是姊妹中随父亲出外旅行最多的,母亲就常说,她若是男儿,必三甲登科,鸿志在天下。
而她是女儿,就注定缠上小脚,哪儿也走不远。如今更可悲,只局限於绍兴某溪流源头的小村一角。
曾经,绍兴对她,是若耶溪畔的西施浣纱、王羲之在会稽山阴的兰亭会、沈园里陆游和唐碗的凄美爱情,但那些浪漫感动已离她远去,以後,她为绍兴添的,就只是一段平淡的教化故事和一座冷硬的贞节牌坊吗?
第一次,采眉感觉到黑夜如巨大的怪兽,包围著她彷佛要将她吃掉,而那流空剑的光芒,也变得极为微茫,一下子似乎不存在了,连在辗转的梦中也遍寻不著,只留下压在心底的苦闷和昏沉。
※※※
这晌午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