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则先请李善长入座,自己方才坐下。见李善长面色稍缓,说道:“元璋参军不久,定远是咱攻下的第一座城,可是咱心里很担忧。”
李善长眉头一皱问道:“公子担心何事?”
朱元璋抬头望望天空,长叹一声,遂面带忧色问李善长:“如今四方兵起,天下大乱,敢问先生何时才能太平?”
李善长说:“公子应该知道汉高祖刘邦吧?”
朱元璋歉意地笑笑说:“知道是知道,但咱读书少,读史更少,还请先生明说。”
李善长高声说道:“汉高祖也是平民出身,却能平定天下,原因在于高祖心中有大志,看得长远,知人善用。而军队纪律严明,得地克城,从不乱杀无辜,爱戴百姓,也受到百姓的拥护。高祖起兵不过五年,天下大势即见分明,成就帝业。”
朱元璋听此一番话,不禁点头称赞,仿佛受益不少。见朱元璋是明理之将,李善长心中喜悦,接着说:“如今元朝已如朽木,朝政不纲,民不聊生,已经到了土崩瓦解的时候。高祖沛县人,距濠州不远,可算是公子同乡,你若能学习汉高祖刘邦的优点,想要天下太平不会久远。”
朱元璋听了这一番话,觉得很有道理,受用不少,感慨他的军队甚至濠州,所缺少的就是这样能博古通今、出谋献策的文才。
朱元璋即行拜礼道:“多谢先生指点,元璋恳请先生和咱一起为天下百姓共谋太平之日。”
李善长大笑道:“公子勿言谢,善长一介布衣,不敢受礼。如公子能答应一事,善长可以考虑跟随之事。”
朱元璋忙说:“先生请讲。”
李善长说:“公子攻克定远的时候,得到官粮数千石,善长恳请公子用粮仓中的一半粮食救济地方百姓。”
朱元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神色犹豫,吞吞吐吐道:“先生要咱拿出一半官粮给百姓,这是不是太多了点?这些粮食是咱招兵买马,发展实力的基础啊。散了粮食,没了物质保障,如何能平定天下呢?”
李善长听此,笑道:“就凭你这样的想法如何能平定天下,看你也和其他义军首领无甚差别,公子请回。”说完,李善长径自走向房内。
朱元璋只好回去。一宿无眠,辗转思索。
次日清晨,天刚刚蒙蒙亮,朱元璋即到李善长家求见。
李善长正在院中读书,朱元璋听到朗朗书声,不禁止步,停在门口,李善长高声诵读的正是汉高祖刘邦的传记。直到李善长读毕一页,望见久等的朱元璋,招呼一声,朱元璋才迈入门内,行礼拜见。
李善长知道有事,故意说:“公子一大清早,赶来听善长读书吗?”
朱元璋道:“能听先生读书讲史,也是一种智趣。咱想了很久,想通了,今日即贴出布告,开仓放粮,归还百姓,全部散去,一石不留。”
李善长听此心中喜悦,笑道:“公子果然是聪明人,善长愿意为公子效绵薄之力。”
“好,太好了,有先生相助,元璋不胜感激!”朱元璋激动地对李善长再次行礼道。
李善长通过这几次观察,知道朱元璋是一个懂得用人、有礼节、能纳言的将领,见他又能爱护百姓,为大局着想,有远见,当下决定跟随朱元璋。
朱元璋又亲切地对李善长说:“先生年长,礼当位尊。今后相处,不必公子来公子去的,称咱元璋就好。元璋自先生处受益颇多,敬为师长,日后,就称先生吧。”
李善长说:“万万不可直呼公子之名啊。这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善长以为如今公子谋划从濠州独立出来是非常正确的。公子虽实为将领,但未受封,不如称为‘上位’。这样一来,既无僭越之意,又符合实情。”
“好,先生明智,‘上位’这个称呼很有特色,听起来还蛮亲切的。”朱元璋接着说,“咱求先生,还真像当年刘备三求诸葛亮呢。咱现在还不能自比刘备,实力不足,但先生您确有诸葛亮的才能啊。”
李善长笑道:“上位过奖了,只恐怕今后的历史中,上位要比过刘备,而李善长不能相比诸葛先生啊。”
朱元璋遂说:“多谢先生。元璋虽从军不久,但也知道好的军队还要有好的参谋,如今群雄四起,成就事业并非易事。咱朱元璋一定会尽心尽力保护先生,尊重先生。在濠州的时候,咱见到的文书幕僚,都是左右逢源,多对武将不满,弄得文人和武将之间关系很差,难以配合,所以曾经辉煌的五元帅如今困在濠州城,毫无发展之力。好的将帅还要有得力的幕府和勇猛的将士,恳请先生替咱做个桥梁,沟通将士,出谋划策。”
朱元璋的诚意和对读书人的敬重,打动了这位年长朱元璋十九岁的贤士。李善长自此跟随朱元璋,受到朱元璋的礼遇,被朱元璋留做掌书记。
而在不久后,郭子兴得知朱元璋求到文才李善长的时候,用尽手段想让李善长辅佐自己,甚至强请。李善长甚是苦恼,怕因自己夹在中间,反而弄得朱元璋和郭子兴之间出现僵局,也担心朱元璋对自己有疑心,从此不再信任。
而朱元璋得知李善长被郭子兴强请进郭府以后,并未有任何疑心和不满,而是推心置腹地跟李善长谈心:“郭元帅对咱的恩情,咱永世不忘。如今,郭元帅已经对咱心存疑虑,他们父子二人留在濠州城不求发展,又惧怕咱势力增强,分裂也是早晚的事。先生对咱的指点和辅助,咱心中有数,先生的为人咱也心中有数,无论是先生跟谁,咱都敬重先生的选择。如今,咱位阶低,先生若跟随郭元帅,咱绝无怨言,如若先生信任元璋,咱感激不尽。”
听朱元璋如此申明大义之言,李善长坚决地拒绝了郭子兴,忠心耿耿地跟随朱元璋,一心一意做好朱元璋的幕府,无论是沟通将士、主帅、各方势力,还是出谋划策,都倾心尽力,使得朱元璋的军队人尽其才,内部和谐,外部周全。自此,朱元璋的心中有了汉高祖刘邦作为自己的榜样,为人处事、打仗领兵、对待百姓,处处向他学习,而朱元璋的军队也受到民众的拥戴。
李善长在朱元璋的军事和政治生涯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这个角色的才华能得以施展,是因朱元璋对人才的重用和善用。
4。 悲喜交集,滁州亲收三义子
朱元璋刚攻下滁州不久,正忙于整理军纪和各方事务,忙得不可开交。这一日,朱元璋稍稍有了空闲,突然想起自己的家人,想到如果父母和兄弟姐妹们能活到今日该多好,一时思绪万千,心情悲伤。
突然听到有士兵来报,说是城门口有一个汉子,说他是朱元璋的姐夫李贞。朱元璋还以为是自己刚才念及家人,尚在梦中,定睛一看,果然门口立着一位兵士,让他再报一遍,果然是有个叫李贞的盱眙人,要见自己。
朱元璋也顾不得那人是真是假,策马即奔向城门。
到了城门口,见官兵围着两个人,一大一小。朱元璋走进一看,那人果然是姐夫,只是几年不见,他显得非常疲惫,苍老不少,身旁的孩子衣衫褴褛,瘦骨伶仃。朱元璋失声道:“姐夫,姐夫,真的是你吗?姐姐她怎样?……”
李贞和孩子眼中溢满泪水,不待大人回应,那孩子说道:“我母亲她,她活活饿死了。”朱元璋心中更为悲痛,同时注意到李贞身边这个叫保儿的孩子。他悲伤的眼神中不是少年应有的无虑,而是充满了镇定和痛苦,虽然才十几岁,却是少年老成,身材瘦弱,骨骼却发育得很好,愈加显得浑身都是骨头。注视他的眼神,朱元璋倍觉亲切,那是一种亲情的融合。他想起自己的姐姐,想起这个孩子正和当年失去双亲的自己同龄,而那孩子镇定的眼神分明有自己的影子。
安顿好姐夫和外甥保儿,往事如潮水般涌进朱元璋的脑海,无法平息。
过了几日,又有人来投奔,说是朱元璋的侄子。守城的官兵半信半疑,不敢耽误,即刻向朱元璋汇报。朱元璋也还真有些疑虑,怕有人听说自己收留了姐夫外甥,冒名前来,但他又心存侥幸,期待真的是自己的亲侄子。当年朱元璋出家时,只和二哥道别,大哥已死,大嫂带着侄子离开朱家另嫁他人。此时,朱元璋心中正激动地猜测此番是二哥娶妻生子了,还是大哥的孩子来了。
朱元璋怀着复杂而激动的心情再次来到城门口,满怀期待。
他看到一个妇人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那妇人低垂着头,孩子倒无惊惧恐慌。朱元璋正思量着如何判断,那妇人开口说话,一听口音原来是离家多年的大嫂,朱元璋心中又是一阵酸楚。他知道大嫂当时那样做,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否则只能连侄子也饿死。
大嫂说,听人说重八今日在滁州做了大将军,威风得很,乡下都传得神乎其神。她虽另嫁但从未忘记在朱家的时光,这个孩子跟着她不会有什么前程,请叔叔收留他,栽培他。
朱元璋也没什么好说的,自己的亲侄子岂有不收之理,再说大哥早逝,抚养侄子也是应该的。他当即应允下来,朱元璋的侄子狗儿就留了下来,而朱元璋的嫂嫂执意离开,再三拜托朱元璋照顾狗儿后就离开了,也不愿留下地址。
狗儿到来的第二天,朱元璋喊来保儿,还有他在定远收留的一个孤儿沐英。那沐英孤苦可怜,但聪明伶俐,朱元璋就带在了身边。
朱元璋先对狗儿说:“按理你是保儿的哥哥,今后你们在一起要像亲兄弟一样,还有沐英,你们两人不可欺负他。”朱元璋拉起狗儿和保儿的手,以父亲的口吻说道:“你们是我的至亲,如今到了我跟前,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然后拉着那两个孩子走到沐英跟前,说:“沐英,我在定远遇到你,就决定把你抚养成人。今后,你们三个都是我的孩子,做我的义子,好不好?”
三个十几岁的少年都经历了苦难和失亲之痛,如今有朱元璋做义父,都很欣喜。朱元璋为保儿取名李文忠,为狗儿取名朱文正,沐英就做周舍,也称为沐舍。
自此,朱元璋对这三个孩子严格要求,并为他们请了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学习做人的道理,平时也让三个孩子读些兵书,练习武功,准备把他们培养成文武双全的有用之才。经过朱元璋的悉心培育,用心教导,这三个义子茁壮成长。
眼看朱文正、李文忠、沐英已经长成十八九岁的青年,饱读兵书,生活在军营中,个个都有着将帅之气,论起带兵打仗来个个生龙活虎,计谋不断,勇猛有加。朱元璋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知道,如果用好这些义子,他的事业则多了三个帮手,但也有相反的可能,他们年轻,未经世事,难免仗势放旷。因此,朱元璋在平时的生活中对三个义子要求严格,从不放纵他们,但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从情感上约束教育他们。朱元璋最常讲的就是,要铭记失去亲人的痛苦,珍惜今天的机会,把目光放远,不怕吃苦。他常常告诉三个义子,自己之所以取得今天的小成就,靠的是大家的力量,以此讲做人处事的道理,培养他们的忠义意识。
这三个义子对朱元璋是既爱又怕,因为义父对他们犯错从不姑息,哪怕是一点小错也严加惩罚,而他们表现好的地方也不多加赞扬。这三个青年在私人情感方面对朱元璋是又爱又怕,而从一个兵士的角度,他们对朱元璋是绝对的敬服,在几年朝夕相处的生活中,他们目睹了义父做人做事的风格,他们心悦诚服。
在李文忠十九岁的时候,朱元璋就委他以大任,让他以舍人身份统帅亲军。虽然李文忠知道这是义父在找机会锻炼自己,但心中还是有些担忧,担心自己太年轻,军队中的兵士多比他年长。朱元璋生气地说:“征战无儿戏,你若对自己无信心,别人更不可能信服你。战争就是要冒着必死的决心才可打赢,统帅则要以身作则,事事为先。你是我的义子,就要拿出义子的威严,你不能也不可能靠着义子的名义生活,你得靠自己的本领征服兵士。这一次你只能成功,万不可失败,否则你再也难以做将领!”说完后,朱元璋转身即走。李文忠听此,自觉理亏,调整了心态。李文忠援池州,顺利地破了元军,他的骁勇有为在军队中令人称赞叹服。此后,李文忠带兵打仗,屡立战功,成为东定浙、南入闽、北征大漠的名将。
和李文忠相比,朱文正不是一个乖孩子,或许仗着自己是朱元璋的亲侄子,他平日的行为完全是公子哥的派头,花天酒地。他身边的人,包括李文忠和沐英也不便向朱元璋汇报,再说他除了行为不检点,爱喝酒,也未惹出别的祸端,周围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朱元璋并不是一个傻瓜,他凭着敏锐的观察力,觉得朱文正背着他做了些不好的事情,因为每次讲到不要贪图美色、不可贪杯的时候,年轻气盛的朱文正神色总有些异常,这一点点异常被朱元璋看在眼里,但他并未明说,也未指责朱文正。
朱元璋有自己的打算,他知道这个侄子身上有他的影子,那就是不服输的叛逆精神。对这种叛逆的青年,说服是没有用的,只有委以重任,等真正的问题出现,用事实告诉他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让他认识到做一个将帅不可意气用事,不可放荡自己的行为。
朱元璋先派朱文正驻守洪都,驻守洪都的朱文正不屑于守卫城池,依然留恋烟花场所,整日饮酒作乐,疏于管理守卫之事。朱元璋并不知道朱文正如此玩忽职守,只是感觉到朱文正并不满意,也不乐意做一个城管。
时机终于来了,朱元璋左右权衡很久,决定派朱文正率兵对抗陈友谅。朱文正一下子从醉酒的日子中清醒过来,陈友谅率六十万大军已临城下,义父派他这样一个毫无征战经验的小将领兵对付,而且他手中不过几万人马,他不得不冷静思考对策。朱元璋已经下令“誓死保卫洪都,全力对付陈友谅”,这一战是你死我活,也是以少对多、以弱对强的搏斗。但正是在劣势中,朱文正的斗志才愈加顽强。他用顽强的意志和他的将领气魄调兵遣将,抵抗了六十万大军的进攻,战胜了强大的敌人陈友谅。这一战让朱文正一鸣惊人,连许多身经百战的大将都不得不叹服。
相对于李文忠和朱文正,沐英更懂事些。他和朱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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