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要生啦?”
花欣很欣赏他适时的幽默,也想配合著笑几声,但腹部的剧烈绞痛使她气力全失,连扯唇都成问题,更别说开口笑了。
阿野从长沙发的背端探出头,下望著屈缩成虾米状的人,她扭拧变形的五官埋进沙发里,蓬松的发丝披散於米黄色皮面和她纤美的颈背间,双手抱著肚子闷哀,显然正在忍受非人的折磨。
“我去叫醒蕃婆。”男用拖鞋一旋。
“喂”花欣汗湿的脸慌忙从沙发里侧出半边,急喘著气。“别吵小雕我可以应付。”他们熬夜打麻将,刚刚才入睡呢。
“你这样叫可以应付?”阿野想了想,绕过沙发,隔著桌子与她安全对望。“你是不是吃坏肚子?”
她就是不想讲话,才跑下来窝在沙发。二楼的房间住满人,若是不时跑厕所一定会被隔壁房间浅眠的小雕发现,然後她会和这个小鬼一样问东问西,加深她的痛楚。
唉,现在她只想静静躺在这里,直到肚子的绞痛消失,或是痛昏过去也可以。怎么不说话?阿野谨慎的只移近她一点点,蹲在安全距离之外打量她苍白的面容。“喂,你昏倒啦?”他歪著头,观察她眼睫紧闭的灰败容颜,考虑要不要叫救护车。下腹陡然一阵猛烈抽剌,痛入她心扉。糟了,想上厕所,可是直不起腰啊
“喂帮个忙好不好?”花欣气息奄奄地朝阿野伸出绵软无力的手。“拜托你抱我去洗手间,我我快不行了”
阿野闻言一惊,顾不得自身的敏感性体质,飞快捞起软绵绵的身子急冲向洗手间,好人做到底的将她安置在马桶上,身子一跳,门一带人就闪了。
刚刚那阵狂风是怎么回事?
花欣啼笑皆非地解开粉蓝色丝质睡裤时,头还因为他一股作气的急惊风蛮劲而晕眩不止。
“四点半了,你不困吗?”从厕所里扶著墙壁,全身虚脱的走回客厅时,花欣看到阿野盘坐在一人座的沙发椅猛搔痒。想到他勇冒起疹子的危险英雄救美,不禁心生愧疚。
“好点没?”阿野单手闲闲支腮,翻看杂志,低哼的磁嗓全是漫不经心。
“至少可以自己走回来了。救命恩人,谢谢。”花欣将自己抛进柔软的大沙发,脚掌朝向阿野,解脱地嘤咛。三人座的长度恰好填满她修长的娇躯,厚重的小牛皮却让体虚气弱的她显得单薄。
“看杂志最好开大灯,开关在你左手边有一个。”她懒懒的翻转身子,寻找最佳卧姿。
“不用。”
刚才只开两盏柔和的投射灯,以不压迫她脆弱的神经为基本原则,所以此时客厅半暗,温煦蒙胧的橘色淡光堆砌出融洽的亲密气氛,也柔和了小鬼英俊抢眼的五官。
“真的不用?”那样一张脸,真是赏心悦目,光看就很舒服了。
“说不用就不用,我只是随便翻翻。”阿野目不斜视,神情专注地盯著杂志。
这女人就这样躺在一个不算熟的大男人面前,一点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他脸都快红了。
“好吧,主随客便,你高兴就好。”择定最佳躺姿後,她放松的意识开始昏昏沉沉。
阿野搔著不太痒的手臂,从杂志上抬眼凝视她,沉思片刻,不太情愿的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下来时手上拎了条毛毯,抖了抖,从椅子上方丢下去,刚好将她整个人密密覆住。
“呼,好温暖,谢谢。”灰白的倦容从暖呼呼的羊毛毯下快乐钻出来。经过一夜的拆腾,暖意催动了排水倒海的倦意压向花欣,早已筋疲力尽的她毫无招架之力,眼皮下垂,接近呓语地敦促道:“杂志可以带回去看,你早点睡觉,晚——早安。”
“喂,等一下啦,有话问你。”这才是他坐在这里的原因。
想到刚才送阿郎去车站,他告诉自己那件骇人听闻的陈年往事,不弄个清楚他无论如何都睡不著了。
花欣勉强撑住半垂的眼皮,眼神困顿,默默地瞅问脚边惴惴难安的阿野。
“你四年前就看过我?”说真的,那一夜的陌生面孔他完全忘光了。他本来就记不住女人的长相,四年前那恶梦的一夜,他忘记都来不及,哪可能刻意去记。
“阿郎告诉你的?”她半趴著,只露出眼睛以上的半张脸,眸光幽微的闪烁。她记得他们所有人,包括阿劲、阿野、阿郎、小胖弟和眯眯眼男生,甚至和阿野追撞的男生。这些人却只有阿郎还记得她。
“那个可怕的母夜叉,真的是你亲戚?!”阿野不可思议地放下杂志,脱口惊嚷。
“小声点,别吵到楼上的人。”毛毯下的身子抖动,愉悦的笑声从毯子下方闷闷的透出。
“她是我表姊,不叫母夜又。”
“她根本就是母夜又好不好?”阿野没好气的忆起那一夜被那个女医师拆腾的惨状,一肚子火又冒起。“居然让那堆可伯的护士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我没摔死也
被她拆磨个半死了”
“她们大概是无法忍受辛辛苦苦救治的人,一再强调不要“该死的”女人的血。”她婉转的点出重点,笑声更清脆了。
“拜托,我那时正在半昏迷状态,脑袋空空,根本不知所云,哪有办法清楚说明整个状况,是那个该死的护士乱加油添醋的。哪个白疑会在被送进急诊室的时候,对一窝女护士说这么白疑到极点的话啊!那是基本的求生常识好不好?又不是活得不耐烦。”
花欣滑进毛毯下纵声大笑。那个替他止血的护士对急诊室其他同僚说这句话时,她也在场。
当年他急著想解释自己的怪疾,却因一场飙车、摔车而力不从心地无从解释起,竟以最直接而愚蠢的方式,大声斥喝护士不要碰他,难怪会惹火那些辛苦忙了一天,圣诞节还要值班的白衣天使们。
当时急诊室一片肃杀之声,咒骂声和甩东西声音绵延不绝。他该庆幸当时他是以伤患身分出现,而非伤患家属;也该庆幸急著为自己平反的他因嘶吼过度而昏了过去,逃过一劫。
表姊最喜欢整治叛逆青年,最讨厌那些胆敢在她的地盘飙车的少年郎。
常说这些小孩子饱食终日,活得太顺利,才会成天无所事事的纠众斗殴、结党飙车。闯了祸有父母在後面擦屁股,造成他们不负责任的人生观,怪天怪地怪尽所有人,独独缺少自省能力,根本是一堆酒囊饭袋、社会败类。
不幸的,那天晚上为救人而受伤送医的他,理所当然的被归类於此。
“喂,别睡著了,我还有话问你。”
等到花欣娇懒的瞅高明眸,阿野嗫嚅好半天吐不出半个音,明明面色见腆,又要强装若无其事地翻著杂志。
“然後?”花欣困得没心情陪他玩猜谜游戏。
“阿郎阿郎说当年是你捐血给我的?”他忽然拿高杂志遮住微红的脸。
那年真的衰到没话说,救人一命倒楣摔车,那夜大台北居然还闹血荒,妈的,走什么衰运
“原来是这个小事一件,不是我也会是别人。”花欣背转过身,疲惫的眼睛垂合,懒得解释,其实那是她让表姊枯等半小时,迟到的代价。
也可以说,表姊对这个生理明明很正常,却女人一靠近就狂冒红疹的怪胎起了莫大的医学兴趣,并研判这小鬼是心理异常。易言之,与连续杀人犯、多重人格的形成病肇相似,可能是童年创伤,影响日後的人格发展。
那一夜都惹毛表姊的两人,血型刚巧一样,因此她毫不迟疑地抽她的血,补他之不足,而後约束一票因帅哥近身不得而气沮、而鼻酸心痛的护士们不得声张,众人同仇敌忾的将小鬼蒙在鼓里,快快乐乐观察一个多月。
事实证明,头好壮壮的小鬼,确实是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心理因素排斥女性。於是最狠的来了,心情一向阴晴不定的表姊竟心血来潮的决定送小鬼一份出院贺礼。
“那年母夜叉——你表姊,和我有什么仇啊?妈的”阿野越想越气。
竟在他高高兴兴逃出医院後,追出来恭喜他终於克服心理障碍,因为他体内流著她表妹的血,经过一个多月,人居然活得好好的,没任何异常发生。
去他的!让他惊颤的根本不是谁输血给他,而是那个母夜又邪恶、恐怖的尖锐笑声,害他从此恶梦不断,睡著时经常有鬼上身的错觉。
“过去式了,你别放在心上。”若不是他的阿郎老弟那晚最早赶抵急诊室,和她小聊了一下,她也不必在肚子不怎么舒畅的现在,还得帮忙安抚他听起来似乎颇困扰的情绪。唉。
阿野著恼於她不当回事的态度太轻慢。
这根本无关放不放在心上的问题,而是一种微妙的异样感受在心底生根,缠了他四年。他不是没被输血过,车祸对玩赛车的人是家常便饭。会被困扰四年多,是因为那一夜对他意义特殊。
从荷兰站摔车後,他心情一直超烂,不想理人、不想碰车,意志消沉的躲著一挂兄弟,首度对坚守多年从不曾旁徨的赛车梦产生严重质疑,连带丧失了信心,一直到救回那死家伙一命才重生。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纯粹是瞬间迸生的意念,他就是莫名的将所有的感激转嫁给输血救他的人。他感激那人适时的援手,让他顺利走出迷惘期,重拾对生命、赛车的热爱。
所以四年多来,偶尔无聊,他会克制不住地猜想,母夜叉的表妹是谁?总觉得承了她的血,就欠了她什么,有时候甚至会神经的懊恼於没能当面向她道声谢。他一直认为只要将这声谢意说出,此後就两不相欠,就不会被困扰,结果——
阿野看著那颗几乎埋入毛毯的慵懒头颅——
这女人完全没放在心上!害他莫名觉得火大、不是滋味。
“你这女人很奇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干嘛不说,至少可以让我道声谢啊。”扬火的尾音烧成模糊难辨的一团。
“那时你在睡觉,脾气不太好,我有暗示。”即使背向他,困得睁不开眼,花欣也能轻易听出他声音里的别扭。娇懒喃哼:“想谢谢我,你现在可以对著我的背说了。”
睡觉?他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圣诞节那天,她帮蕃婆带礼物给学长他哪有在睡觉,明明就被死阿劲阿野不解的眸子骇然瞪大。
“我回国那天下午你到过机车行?”他语音不善,危险地问。
“BIN——GO。”
“你这女人都这样随随便便碰男人的啊?!”阿野跳起来怒瞪她的背影。想到那天下午一顿好眠被她一闹,恶梦连连,还一并梦回急诊室被恶整的惨状,心里已经一肚子鸟气,她居然没告诉他,她是他的输血恩人?
“还好啦,看情况。我好困,先睡了。”花欣不支的懒哼转弱,化零,而後沉沉睡去。
阿野乾瞪她裹在毛毯下久久不动的身影,听她均匀的呼吸声好半晌,发现她真的睡著了,他著恼的脾气和来时一样光速地消失无影无踪。
哪有人这样不自觉地,他喟叹了声,弯身将她连毯带人轻轻抱起。
随著上楼的轻捷步伐,沉睡的嫩颊缓缓倒向他温暖的胸膛,紧贴著他乱了拍子的心窝处。
身躯惯性地僵紧,他低头凝视睡熟的她,炯炯闪亮的眸光略沉,渐渐泛出纳闷、新奇和无名的暖意。
“新年快乐,还有,欠了你四年的这句,谢啦。”放下她,帮她拉好被子後,他诚意一次做足。
下楼的脚步猛然僵在梯阶上。阿野神情惊愕,飞快卷起袖子,果然两双手都安然无恙,体温也正常,没胀热、发痒、熟透。
这天降神迹似的伟大发现,震愕他的力道,足以媲美四年前荷兰站那一摔。这是他染上怪疾十几年来,第一次碰触血缘外的女性没有狂冒红疹,也感觉不到任何不受欢迎的刺痒。
今年真的是他的年吗?阿野若有所思,抬头望向楼上。
第四章
“怎么是你?”
“你以为我爱来啊?”阿野抓著一只工具箱和一袋早餐,没好气的低头闪过门框。一脚跨进来才发现那个匆匆忙忙往回跑的女人,身上只罩了件简单的大运动衫。
“好久不见,最近好吗?”花欣冲进玄关,迅速开鞋柜抓出一双男用拖鞋。“你你穿这样敢出来应门啊?”反手带上大门後,他目楞口呆地尾随她进屋。
一个女孩子家独居一栋透天厝已经够大胆、够危险,她到底有没有半点警觉心啊?
“我睡过头了,只好抓到什么就套,总不能光溜溜见人吧?”脚下不停地冲上客厅,花欣耙梳散乱的长发,慌张的歪著头环视屋子,像在找什么,一双光洁修长的美腿满屋子飞舞。
跟著闲踱进来的阿野尽量非礼勿视,听到她随口的回答简直不敢相信地放下餐点。
“你你的意思是你裸睡?”大清早的他干嘛跟她讨论这种危害身体健康的问题啊?这女人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成男人看,混蛋!
“差不多是那意思,夏天嘛。”他的不自在反而让花欣更自在,更无拘无束、不设防。
阿野受不了的狠白她一眼,一屁股粗率的跌坐在沙发上,大口啃饭团。
说的也是,从过年到现在,他已经近半年没被这女人骚扰,毛衣都换成短背心了。这段期间,为了专心准备明年的赛事和锻练体能,他搬去学长家借住,就近在附近教练场练跑。
四年前那一摔旧伤复发,勉强上场比赛太危险,一挂觊觎他赛车很久的兄弟顺理成章没收了他的车子,禁止他出赛两年。害他闲得慌,只好入股学长的机车行,并帮忙打理他在隔壁新开的机车精品店。
未来确实也该打算打算了。除了帮几家日本企业试车外,也许是进冰川赛车学校进修的时候了,他不可能一辈子在赛车场上消耗体力、出卖青春,也不是当明星拍广告的料,他必须为三十岁以後的车队总监目标铺路,以培育人才为主。
“找到了!”花欣高兴的惊呼一声,抓起鞋柜上一串系有银色钤铛的钥匙丢给阿野後,急急忙忙跑上楼。
才七点半,她十点上班又自己开车的人,跟人家紧张什么中和到台北没那么远吧?
从沙发底下摸出遥控器,阿野将双腿盘上沙发,舒适地打开电视。
花欣下来时,已换上一套细肩带银丝滚金葱边小洋装。贴身的设计完美地勾勒出她苗条纤雅的高挑身段,薄抹了淡妆的脸庞明媚动人,过肩的长发柔顺而蓬松的披散在後,整个人神采奕奕,二十分钟前的慌乱神色已不复见。
听到脚步声,阿野从晨间新闻中不经意抬头,不禁看怔了。
我咧,女孩子都这么怪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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