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凌尤胜再不料凌雅峥会这般羞辱他,怒道,“为父做画,并非为了那些肮脏不堪的黄白之物!叫我拿了画去发卖……”自来都是人家求着他赠画——虽也有银钱来往,但无人敢对着他的画说一个卖字!如今胆敢叫他去“卖”画,真是对他满身才华的彻头彻尾的羞辱。
“这牌坊立的,”凌雅峥忍不住啧啧两声,“父亲不爱那卖字,便用卖儿鬻女的鬻字便是。”
“……只要我答应,日后,你跟韶吾,便放下芥蒂?”凌尤胜怒火彻底没了,尚未痊愈的伤口齐齐地胀痛起来,“罢了,罢了,我依着你就是。”左右,画是钱谦所画,待他催钱谦多画几幅拿去发卖便是。
“父亲想明白了就好,退一步海阔天空,自此之后,咱们一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姊妹情深,才能打了那些一门心思等着看咱们笑话的人的脸。”
“你说得是。”凌尤胜有气无力地嘀咕着,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根湘竹湖笔,想起柳承恩不许他再画柳如眉便在心里骂了柳承恩一句,再抬头,觑见坐在床下的凌雅峥神情面庞跟柳如眉十分相似,忍不住咽了咽唾沫,擎着笔,嗫嚅一声,“峥儿,待为父给你画上一幅吧。”兴许能破天荒地画出一幅好画呢?
画上一幅?凌雅峥疑惑地看着方才还要杀她灭口的凌尤胜一眨眼卑微至极地巴巴看着她,无奈地说道:“父亲大发雷霆,将女儿屋子弄得一片狼藉,女儿还要收拾屋子呢——况且,女儿的画像,又不能拿去发卖,父亲还是回丹心院里画些山水虫鸟吧。女儿等着父亲来送银子。”
凌尤胜有苦难言地噎住,若是能画得出旁的,他何必巴巴地要画凌雅峥,灰心丧气地将笔按下,便脚步蹒跚地向外走去。
凌雅峥瞅着凌尤胜灰心丧气地出去,离了椅子俯身捡起地上的画纸,一张张展开,望着上面毫无生气的画作,登时疑惑起来。
江郎才尽……
这四个字浮上心头,凌雅峥忙摇了摇头,若是当真江郎才尽,今儿个凌尤胜怎么敢拿着自己的画作去柳家?再说上一世,她父亲凭着炉火纯青的技艺,在画坛上傲视群雄……
几乎将画纸看穿,凌雅峥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唧唧——明间里两只白头翁叫了起来。
“梨梦,去拿了黄米来。”凌雅峥回过神来,对外喊了一声,约莫听见院子里邬箫语叽叽咕咕地跟方氏几个提起莫三,忽然一凛,暗道重活一世,既是抢得先机,又难免会陷入自以为然之中。
譬如关绍,他远不似上一世少年结交的人那般澄澈、至诚;譬如莫三,他也远不似上一世传闻中的那般淡泊、无争。
可见,她万万不能被前世所见所闻、所知所感蒙蔽了双眼,今世怎样,还需今世慢慢体会。譬如,此时对凌尤胜的画技生了疑惑,便万万不能因前世凌尤胜在画坛风光无二、被文人推崇不已,便放下疑惑。
“小姐,老爷进了芳草轩,说了两句话,便又出来了。”
“知道了。”凌雅峥应了一声,瞧着手忙脚乱收拾屋子的众丫鬟,招手叫梨梦过来,在她耳边悄声叮嘱说:“好生跟洪姨娘来往,请洪姨娘好生盯着老爷,瞧瞧老爷都见什么人、做什么事。”
“是。”?
☆、第19章 一妻一妾
? 这画得都是什么?
反复过梨梦后,凌雅峥嫌弃地继续翻看着,就连梨梦、杨柳二人凑上来,也情不自禁地叹说:“比起小姐挂在房里的,差得远了。这是老爷画的?”
“老爷又回来了!”屋子外,丽语仓促地喊了一声。
凌雅峥一抬头,就见腿上骨头还没好的凌尤胜涨红了脸进来,一把扯过画纸抱在怀中,揉成一软后,都丢进明间装满清水的铜盆里。
“父亲?”凌雅峥大吃一惊,只觉凌尤胜特特回来“毁尸灭迹”更让人觉得可疑。
凌尤胜脸上血色浓郁得散不开,他情愿世人知晓他谋害发妻的事,也绝不能叫人知道,有是书骨诗魂之称的凌大才子,成了庸人。
屋子里冷不丁地鸦雀无声,忽然方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推开帘子,顾不得尊贵,大呼小叫道:“老爷、小姐,快去养闲堂!快!老夫人跟老太爷怄气,摔花瓶时,瓷渣子跳起来,割破了手腕!”
这事兴许要命呢!凌尤胜忍不住蹙眉,嘀咕了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一拐一瘸地向外走。
凌雅峥一怔之后,也忙跟上。
“叫嵘儿也去。”凌尤胜心疼地看向芳草轩,试探地瞅了凌雅峥一眼,见她不为所动,才放下心。
芳草轩里,帘影、潭影两个呆呆地站着门房外,怔了一怔,又听凌尤胜发话,才赶紧地去将一直闭门思过的凌雅嵘请了出来。
只见凌雅嵘兴许是跟凌尤胜哭诉时太过用力,双眼红肿、脚步虚浮,出了门,怯怯地看了凌雅峥一眼,待凌雅峥向她走来,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
“嵘儿,怕什么,亲生的姊妹,有什么事放不下?”凌尤胜瞅着凌雅峥的眼色鼓励凌雅嵘。
这样大的事,说放下就放下?凌雅嵘惊疑不定地望向凌雅峥,不自觉地向自己脸颊上摸去。
凌尤胜眉头一皱,嗔道:“有什么放不下的?一个老子的,遇上天大的事,看在老爷面子上,也该放下了。”
“嵘儿,快走。”凌雅峥抢先去牵住凌雅嵘的手,带得她一个踉跄,紧跟在凌尤胜身后向养闲堂走去,半路上巷子里遇上凌韶吾,又在养闲堂外撞上随着奶娘来的凌睿吾,凌尤胜一房便人丁整齐地跨过了门槛,顺着游廊到了凌古氏屋子外。
回廊左边,才换了一身家常衣裳的凌秦氏带着长子凌智吾、庶女凌雅娴、亲女凌雅峨握着帕子,微微垂着眸子听着屋子里的动静。
“二嫂,母亲怎么样了?可请了大夫没有?”凌尤胜抖着还带着淤血的嘴唇关切地问。
凌秦氏垂着眸子,眼皮子跳个不停,“大夫才进去。”
“……为什么事摔了花瓶?”凌尤胜恨铁不成钢地问,若是凌古氏聪明一些,他这嫡出的老爷岂会被庶出的大哥压了一头?
凌秦氏蹙着眉,略做迟疑便说:“老姨娘背着母亲,给老七订了亲。”
“就这事?”凌尤胜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她儿子才惹出大事,这会子不求他老子怜悯宽宥,为了个庶子膝下女儿的事大动肝火?
凌雅峥丢开凌雅嵘的手,拿着帕子擦手,觑见凌韶吾要进房里,忙将他拉住。
“韶吾,去瞧瞧……”凌尤胜撞上凌雅峥的目光,只得转向年幼的凌睿吾,推搡了儿子一把,“去瞧瞧你祖母怎么样了。”
“我不去,七姐姐的亲事不泡汤,祖母指不定要找谁撒火呢!”凌睿吾两只手紧紧地握住凌尤胜的手,瞥见凌雅嵘形容狼狈,幸灾乐祸地偷笑。
“混账东西,从哪里听说的?”恼羞成怒的凌咏年伸手拍向窗子,糊着一层青纱的窗屉子噔地一声砸落到地上。
凌睿吾瑟缩着躲到凌尤胜背后。
凌咏年一双锐利的眼睛将二房、三房人口瞅了一遍,听闻凌古氏的伤口包扎妥当了,这才转身温和有礼地对大夫说道:“劳烦大夫了,宋勇家的,送大夫出去。”
“是。”宋勇家的先一步去打帘子。
老大夫抬脚出了门,尚未走下台阶,迎面撞见一位老夫人装扮的老妇人,带着一个三十上下的夫人、两位公子哥并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进来,忙慌遮住脸向左边躲去,待觑见左边站着一位端庄持重的贵妇,脚下一个趔趄,几乎跌下台阶。
十八岁的凌智吾身上的葱绿环佩一晃,便眼疾手快地将老大夫搀扶住。
“多谢……”不常来凌府的老大夫站定了,瞅着左右前方的路都被堵了,虽着急回避,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原地站着。
带着儿媳、孙子、孙女过来的穆老姨娘离着廊下还有几步路,便噗咚一声重重地跪下,对那老大夫视而不见地对着屋子恳切地喊:“老夫人,这就打发人退了老七的亲,求老夫人千万保重自己个。”
“这……”老大夫为难去瞅着凌尤胜。
“我送老先生出门。”凌智吾无耐地向房里一瞥,便搀扶着老大夫向外去。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老大夫唯恐听见什么了不得的话,忙三步并作两步地随着凌智吾大步匆匆地向外去。
凌雅峥瞥着其貌不扬、但别有一番儒雅气韵的凌智吾明智地脱了身,忍不住去看凌秦氏、凌尤胜的神色,只见凌秦氏有些事不关己、凌尤胜则似乎,是怕被凌古氏连累;再看言辞恳切的穆老姨娘身后,凌大老爷凌尤坚原配留下的凌府二少爷凌敏吾脸上懒洋洋的、凌尤坚妾室白姨娘所出的凌府四少爷凌妙吾虽毕恭毕敬地低着头,一只手却百无聊赖地玩弄一枚串在鹅黄丝绦上的血红玛瑙。
大房没人将凌古氏放在眼中。凌雅峥一叹,堂堂侯府老夫人做到如今这地步,实在是让人惋惜不已。
“浑说什么!两家里定下来的事,说退就退,叫我以后怎么见人?”凌咏年怒喝一声,“都进来吧。”
“是。”凌雅峥跟着人应了一声,又随着人跨过门槛进了房中,忽地听前面呀地一声,心里诧异,忙向前面探头,却见地上碎的并非花瓶,而是一尊白瓷观音像,满地碎瓷中,慈悲宽仁的观音头滚落在一张厚重的黄杨木交椅下。
“哎呦,了不得了,这得去庙里上香恕罪才行。”穆老姨娘颤声说着,惶恐地跪在地上,见染了血的观音头像捧在手上,嘴里连连念叨着罪过罪过。
“想将我弄进庙里——”凌古氏脸色惨白地捧着手腕走了出来,身上雪青色的衣衫上,还染着血。
“放肆,”凌咏年怒喝一声,又强忍着要在晚辈跟前给凌古氏留两分颜面,蹙眉轻声劝说,“你不肯要不要便是,何苦摔了这菩萨?”
凌古氏受伤的手悬在胸前,戴着厚重金镯的手向凌秦氏一点,“老二媳妇,你来说,我为何摔了这菩萨?”
凌秦氏瞅着地上白晃晃的碎瓷,两片红唇紧紧地抿着,愣是一言不发。
“老二媳妇?”凌古氏又催促一声。
凌雅峥瞅了一眼凌秦氏,凌秦氏是奔着开国长公主去的,眼里不分亲疏,只看谁对纡国公府有用,怎肯为了个没事找事的婆婆,跟一员悍将之母结了仇怨。
“呵——”凌古氏冷笑一声,跌坐在椅子上,“算我命苦!得了这么个又尊贵又惹不得的儿媳妇!就不知道,我才被人在纡国公夫人、长安伯夫人跟前挤兑得自认心性不足,老太爷一扭头就送我一尊观音像叫我修身养性,究竟是受了什么人挑唆?”
凌咏年眼皮子一跳再跳,忍不住长叹一声:老的、小的,没一个安生的。
“老太爷……”穆老姨娘轻叫一声。
“住口!”凌咏年瞥了一眼已为祖母的穆老姨娘,恨不得年少时剃了头发做和尚去,还当三个人年纪慢慢大了,年少时就要强的穆氏能够知足常乐、少年时心性不足的古氏能够修身养性,谁知竟是几十年如一日!饶是他再三平衡,也拦不住这二人将彼此视为仇雠!
人家家的三妻四妾,究竟是怎么和睦度日的?凌咏年长叹一声,背着手,决心冷眼旁观,由着凌古氏、穆氏两个闹去。
“绣帘、绣幕,收拾了包袱,随着我去了庵里,给菩萨请罪去。”凌古氏等不到凌咏年呵斥穆老姨娘,便一脸冷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待要埋怨凌咏年,又找不到可埋怨之处,暗恨自己明知技不如人又按捺不住那急性子。
庵里?凌尤胜一怔后,醒悟到兴许能遇上谢莞颜,忙说道:“母亲,儿子送你去。”
不孝子,不给她求情?!凌古氏享乐惯了,压根不想去那冷清孤寒的庵堂里,见儿子不求情,反倒要亲自送她去,心里着急又拉不下脸不去,明知不大可能依旧忍不住向地位举足轻重的凌秦氏望去。
“母亲,菩萨被摔坏了,母亲只怕要在庵里做几场水陆道场消灾才成,儿媳立时吩咐人准备。”凌秦氏端庄贤良地开口。
凌古氏眼皮子跳个不停,不禁艳羡地望一眼紧跟着穆老姨娘跪下的孝顺儿媳,满怀悲怆地想:儿媳对她敬而远之、儿子也对她不以为然……头一转,对上凌咏年的目光,心里一酸,落下眼泪来。
凌咏年已经松弛下垂的嘴角微微勾起,又来了,以他对凌古氏的认识,凌古氏一准会像当年推了穆氏随他进京送死般,推出个孙子、孙女替她去庵堂寺庙里消灾减厄。
“祖母,孙女替祖母去吧。”凌雅嵘忽然出声,从凌尤胜背后挪出来时,已经是泪流满面,“祖母年纪大了,哪里禁得住颠簸。不如叫我去吧……原本闭门思过时,孙女心中就有许多困惑,似乎想明白又似乎没想明白,正好借此时机,求得高人指点。”
凌古氏松了一口气,偷偷去看凌咏年。
凌咏年见自己料中了,嗤笑一声,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捧着茶盏一言不发,等着瞧穆氏几十年如一日的“贤良”。
凌尤胜忙说道:“那就这么着吧,父亲意下如何?”
“本就是没事找事,要如何,你们商议定了就是。”凌咏年吹了吹,啜了一口清茶。
凌尤胜一怔,迟迟疑疑地去看他十分有主意的二嫂,偏凌秦氏一言不发,不愿意沾上一丝半毫关系。
“祖父、祖母,方才那老大夫将老姨娘的话听去了,兴许会到外头胡说——若传出祖母为坏了七姐姐的亲事割腕寻死,那了不得了。”凌雅峥瞥向地上跪着的凌雅嵘,想讨了凌古氏欢心?做梦!
凌咏年才想起这一茬,先瞪了古氏一眼、又瞥向穆氏。
凌古氏一震,只觉穆老姨娘是存心要叫她在雁州府出丑,一句贱、人几乎就要出口,万幸忍住了。
穆氏心里一凉,不解一无是处的凌古氏哪里值得凌咏年一再袒护!
凌雅峥瞅着三位老人的神色,弯腰将地上跪着的凌雅嵘搀扶起来,“不如,三姐姐、六姐姐、七姐姐,还有我跟雅峨,一起随着祖母去庵里?外头人瞧着祖母跟七姐姐亲昵得很,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凌雅嵘心一慌,执意跪下,开口道:“不,祖母,孙女一个人过去就够了,一家子全去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