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容还是庶一品淑妃的时候,原就是看不惯有子的嫔妃的,珑妃便在其列。秦淑媛受制于她,也只得做那中立之人,谁也不偏帮。眼下秦淑媛做了一宫之主,心里便活络了——自个儿入宫已有三四载,膝下仍无子无女,没有依靠,如今时事不同,自是要榜上有子的后妃,方能续秦家后力。
好事者自有定论。
秦盛虽是个迂腐的读书人,但看得清楚明白,太子与定亲王相争已久,水火不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璟贝勒得势那是迟早的事,故而与汝国公府交好是万万不能断了的,自是多有吩咐自家闺女。
只是秦盛有秦盛的想法,秦淑媛却有秦淑媛的想法。
毕竟,珑妃虽好,但璟贝勒到底年岁小,未曾及冠,更不曾成家,羽翼未丰,且萧皇后前施好意,后拢人心,让秦淑媛颇是摇摆不定,再者,太子日前刚出了纵使家奴打伤良民、贪没私银之种种,着永熹帝大怒,而定亲王却修书有功,着永熹帝大赞,引得入宫之后再无晋封的昭仪黄氏,在翻年大封之时母凭子贵,晋位为庶二品嫔,封号庄,称庄嫔,势头扶摇直上,不可小觑。
秦淑媛无动向,其背后的秦家自然也不敢贸贸然行动,只得一切照旧。
且说秦瑞两家皆是祖辈发迹,故而秦采薇与年纪相近的瑞莹嫣颇为交好,乃是自小的手帕交,虽说自打秦家供了位小主之后,两人的交情淡了些,倒也不至于永不相交。
只因秦采薇及笄年纪,却尚未定亲,瑞莹嫣便有了计较,只道秦家是存了心思,不是想将秦采薇供为小主,就是想将秦采薇嫁给某一位皇子助势。
虽说常言道“以和为贵”,两家交好,总比交恶的好,但瑞莹嫣心有隔阂,放不下面子,对秦采薇能避则避,两人便也愈发疏远。久而久之,秦采薇却是与瑞珑嫣相交甚欢,时常结伴。再者,瑞珑嫣的姨母还是秦家的内儿媳呢,两位表家兄弟更是秦采薇嫡亲的堂家兄弟,都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干系,只除了并不比少时嗔痴交心,旁的倒也无甚不同。
瑞婉婉嘴快,顾不得瑞珑嫣眼中的阻意,一五一十地便把话儿说了。
“瑞四妹妹,这本是你的家事,我不好多说。只不过,有些话,我还是要说与你听的。” 秦采薇听罢,便把话头冲向了瑞珑嫣,“你是汝国公府的四姑娘,正四品副骁骑参领的女儿,难道还怕她一个小小知府之女么?我只道明慧太公主殿下向来公私分明,不至于偏帮了一个外孙女儿,拐着弯儿轻怠嫡亲的孙女。你只管拿出咱们京城贵女的气派,不怕她撒泼赖皮。”
瑞珑嫣点头:“采薇姐姐说的是。”
秦采薇又道:“我晓得你自有分寸,是个有主意的,不过么,这有些人呀,就是不能惯着、让着的。好比这位敖家姑娘,或是那犯上的丫鬟,‘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总归不能让那起子幺蛾子算计到自个儿的头上来!”
番外(二)定王,余官人
定王贪好美色,人尽皆知,尤爱娇娇柔柔的扬州瘦马和细皮嫩肉的小青倌儿。
余黎深养家中,偶尔身子爽朗,才会偷溜出宅门走动,走得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邑墨阁、茶居一类的地方,连黎州这块州县都不曾踏出过。这些年将养至十六,养得是细皮嫩肉、出尘脱俗,没有半点铜臭味,反倒自有一股子书卷气息,好似堕入凡间的天君仙子。
只一刹那间,便看入了定亲王眼中,自此之后惦念不忘。
底下有懂事的人明了,区区三日就把黎州翻了个底儿朝天,寻得此人乃是黎州富商余员外家的小官人。
商贾重利,一个病歪歪的庶子换来攀上皇子亲王的高枝,怎说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几乎想都不想便点头答应了。余家大官人惊马而死固然耽搁了些许时日,可他那江氏妻腹中的胎儿已满八月、几近临盆,早有大夫断定是个带把儿的小官人,左右是误不了余家继承家业的。
凭着来人三寸不烂之舌,到底是让余员外放弃了庶子,一抬小轿送进京城,献与定亲王。
向来只有定亲王不屑去碰的人,没有定亲王碰不到的人。可偏偏定亲王就是对余黎上了心,每到休沐必会亲临私宅不说,还将其视如生母的奶娘周氏接入京中,伺候余黎左右,并赏赐了那余家大宅中守着一方小门的老妈妈不少钱财用以颐养天年。
明面上宽容大方,可余黎知道,这不过是定亲王的缓兵之计,连带以奶娘周氏和老妈妈为要挟,逼迫自己就范的卑劣手段。
在定亲王面前,余黎口中侃侃而谈的男儿志向、英豪气概,全都不过是空谈罢了——两个老妇的性命就能摆平的事儿,自然算不上难——果不其然,不出五日,私宅便有耳目来报,余官人亲设席宴,有请定王驾临。
余黎满腹诗书、谈吐不凡,又生得一副好相貌,肤如凝脂、齿如瓠(hù)犀,哪里是寻常青倌儿能比得上的。更何况今夜余黎还精心装扮了一番,清秀的脸庞染上了几丝媚意,勾得定亲王神魂颠倒,经由余黎亲手所斟之酒杯杯不落、喝了个一干二净。
迷糊间,定亲王只觉耳边生风,再一看,却是一把利刃自头顶斜刺而来。
“啊”
伴着“叮当”一声脆响,利刃掉落在地的同时,余黎整个身子忽地腾空,原是被定亲王一把抱在怀中,又猛地抛到几步外的床榻之上。
“本王一心忍你、宠你,你竟要谋害本王!”醉酒微醺一时也惊醒了,定亲王满目愤恨,好似要喷出火来,“本想让你养好身子再说,既然你如此心急,索性本王这便办了你,好让你死了这条心!”
定亲王身强力壮,二十出头血气方刚,到手的美人如斯,又怎么能把持得住,且他眼下气昏了头,早把当初循序渐进、温柔相待的决定抛掷脑后,一心只想把余黎吃干抹尽泄愤,自然不留情面。
酒醉君王度,帐暖娇儿伏。
余黎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莫过于此,到了后半夜,余黎只觉头脑昏沉,嗓子沙哑得厉害,四肢更是疼痛得几近麻木,腰腹以下早无知觉,眼前的人影儿重重叠叠,恍然如梦。
如毒蛇一般冷冽阴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床榻上那一团“烂泥”,定亲王仍不解恨,沉声吩咐:“将那老妇押来。”
黑暗中似乎某一处闷闷传来一声应答。自有随侍的宫人进得屋中伺候定亲王清洗更衣。不多时,奶娘周氏便被押了过来。奶娘周氏一向胆小,这会儿吓得面容失色、两股战战,呼吸间,屋子里便弥漫起一股尿酸味儿。
定亲王嫌恶地扫了她一眼,似乎多扫的这一扫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拎到他面前,本王要他亲眼看着老妇剁下十指。”
护卫令行禁止,将奶娘周氏推到床榻前,手起刀落,毫不拖泥带水。
“王爷饶命!”
“混账!”
余黎强撑着一口气力,跃出半个身子扑到奶娘周氏的身上,死死地握住了落下来的利刃,猩红的鲜血刹那间喷涌出来。
那护卫到底不敢为难主子的新宠,眼角瞄见易变,手中的力道便已散了七分。只是余黎拼死一搏,本就没有活命的心思,自然也不会顾忌手上的疼痛。
定亲王气急败坏,一脚踹开那不长眼的护卫,赤红着眼瞪着疼得冷汗津津的余黎,半晌才从嘴里蹦出话来:“一个婆娘你都如此在意,好好好!本王警告你,若是你胆敢跑了、死了,不止这婆娘,就是黎州的那人本王也绝不放过!”
定亲王笃定,只要黎州那老妇在自己手上一日,即便这私宅没有半个家丁,余黎也断然不敢踏出宅门一步——这贱籍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若不惩戒一番,日后恃宠生娇,爬到自个儿的头顶上作威作福那还了得?定亲王可没忘了那一刀子刺下来的时候,余黎眼中的决绝。
余黎在黎州余家虽不受宠,但自小也不曾受过这些苦,只精神稍一松缓,余黎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官人!官人!”奶娘周氏吓得直哭,手忙脚乱地撤下帷帐紧紧捂着余黎的双手,又点了灯,打算仔细地给自家官人收拾一下。宫灯燃起,照亮了整个屋子。余黎一身的红痕青乌,看得奶娘周氏心口发疼,眼泪噗噗直往下掉,嘴里咒骂,“这造的是什么孽啊!”
如此遭难,身子骨原就不好的余黎几乎三五日便会高热一次,反反复复,汤药不断,昏昏沉沉地躺在床榻之上,就是奶娘周氏替他换药之时,十指连心之痛亦不能将他唤醒。问诊的大夫都没了法子,只说准备后事。可定亲王自那以后便不曾踏进过私宅一步,奶娘周氏苦求无门,哭了又哭,即便把眼睛哭瞎了也无济于事。
大抵是余黎命硬,如此昏睡三月,竟是从鬼门关里熬了过来,又睁开了眼。
奶娘周氏实在是怕极了,日日苦劝:“官人福大命大,日后便不要再忤逆王爷了,咱们斗不过的他……”
余黎睁着一双失神的眼睛,过了大半月,才从嘴里吐出醒过来后的第一个字:“好。”
作者有话要说: ①《兰》,明代诗人张羽。
②(016)秦采薇,年十五。
③唐氏,原唐淑妃,今从四品唐婉容。
第三卷beginning~~卷语想不到更好的,凑合着用吧(/▽\=)
第三卷改动的地方挺大→越是码到后面桐宝就越忘了前面,好多人物只出场一次再无音讯……可怜的孩纸们,实在不行大家都来番外好了(●ˇ?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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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 磕头赔罪
秦采薇几番言语说得有些过激,倒把瑞婉婉乐得拍手叫好。
瑞珑嫣也知道,秦采薇到底是为着自个儿打抱不平,生气算不上,只有些许不痛快罢了——半数是在外人面前丢了脸,半数是有愧于自个儿的身份。
“秦家姐姐说的话,我一向铭记在心。”瑞珑嫣道,“不怕秦家姐姐笑话,我自认心气儿小,仅有几分度量,断容不得旁人在我这儿撒泼胡闹。”
秦采薇怎会不知瑞珑嫣话中的意思?只道她素来就不是个容易被人拿捏的主儿,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倒无需担忧她做了那以德报怨的慈悲菩萨,平白落了个软弱易欺的名声。
毕竟,但凡京城贵女,除了得幸入宫为小主的,日后一个掌家夫人总是跑不了的。倘若是个软弱易欺的主儿,莫说一院子的妾室姨娘,就是那些个势大的劣奴,都能将嫡室夫人生吞活剥,骨头渣子都不会吐出来。
毕竟,人心总是向着自个儿的,谁会费那心思理旁人死活?
正这时,来烟掀了锦帐进来报:堂家、表家的少爷、姑娘们都到了。
末了,来烟不忘提点:“四姑娘,那敖家二姑娘还吩咐奴婢,只说她要给您磕头赔罪,就在外头。”来烟的心境可谓复杂,不知该哭该笑,不曾想她一个在老夫人跟前亦能伺候自如的丫鬟也有这时候。
四姑娘与敖家姑娘乃是平辈,又年岁相当。可瞧瞧敖家姑娘说的什么话?磕头赔罪?就是高门大户的丫鬟都各有各自的傲骨,敖家姑娘堂堂一知府嫡女,却甘愿自降身份做这起子上不了台面的糟心事儿!也不怕老夫人寒心!
更教人忌讳的是,此事若处理不好,只怕会让四姑娘闺誉大损,遭人斥责心胸狭隘,便是表姐妹都容不得。
三人几乎一念之间,便知其中的不妥之处。
“敖二表妹不过无心之失,且我与她乃是表姐妹,何故要用‘磕头谢罪’四字,可真真折煞我也。”瑞珑嫣难得打官腔,看向来烟的目光竟带了几分不该有的阴冷,“外头多寒,快请他们进来暖暖身子罢,切莫过了寒气才是。”
来烟暗自啐了一声,心道晦气,领命去请,并吩咐箐依与芝麻将暖阁里的四君子素娟屏风摆出来,还拜请贴身伺候瑞婉婉、秦采薇的一等大丫鬟暖玉、红芙多为照应,这才整襟理衽,端起笑来迎出门去。
一行人颇浩荡——打头的乃是瑞昱聪等三位少爷,神色自若,大大方方;随后便是两眼微红的敖姮君,身形踉跄,离不得敖妙君小心搀扶;落在最后的则是面色极为尴尬的敖礼,只是细长小眼不住地瞟看着、打量着,不怀好意。
瑞婉婉原就对敖家人有气,这会儿只当不曾瞧见他们,全然不顾他们的面子,径直来到自家兄长跟前,亲亲热热地挨个儿唤人,左一句“哥哥”右一句“哥哥”好不欢乐。
秦采薇年纪不小,多有忌讳,只打了个照面,便躲到屏风后头去了。
敖姮君眼睛睁得老大,一丝一毫不肯错过,瑞婉婉与秦采薇的一举一动尽皆落入眼底,登时气得只想破口大骂,但又想着自家母亲声声训教,狠下心,咬紧牙关,挣脱了敖妙君的搀扶,直径绕过前头几人,蹿到瑞珑嫣的跟前,扑通一声猛地跪下,嘴里还哀叫道:“珑嫣姐姐,姮君知道错了,姐姐大人有大量,便宽恕姮君一回吧,姮君给姐姐磕头了!”
但见敖姮君一身石青色窄袖长襟袄子,下配绣金丝棉裤,挽了一个百花分肖髻,只正中簪了一只金簪花镶珍珠釵,并无其他饰物,脸上一寸来长的血口结了痂,十分醒目。如今直挺挺地跪在瑞珑嫣,却似一番凄惨之景。
几人见礼未罢,嘴上寒暄未止,哪里料得到会有这一遭,个个恍不过神来。
瑞珑嫣吓了一跳,连退两步才堪堪止住心中的惊慌。
好在来烟与芝麻早有准备,眼疾手快,敖姮君甫一跪下,两人便借着巧劲儿,一左一右硬是将敖姮君架了起来,死活不愿撒手,生恐这位爱闹事的姑奶奶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敖姮君养在闺中,粗活重活不曾做过,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如何比得过两个伺候人的丫鬟?且说敖姮君本意也不在做这档子低声下气的贱活计,自然乐得教两人“搀”起身来,只是嘴上不依不饶,半是埋怨半是委屈:“姮君已经知错了,也给珑嫣姐姐赔了罪,珑嫣姐姐竟还是不肯饶过姮君半分么?”
“二妹!”敖妙君看不惯敖姮君胡搅蛮缠,忍不住劝了一声,不敢去看其他人的神色。
“姮妹,珑嫣妹妹岂是心狠手辣性子,必不会怪罪你的,姮妹无需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