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笑阳原本憋了一肚子埋怨此时倒也愣住,看苏芳仍是一脸冰霜也只得知趣的沉默不语,心道:这师父也没那么恶毒嘛…
方才二人在厨房,苏芳眼见他一双手被柴刀磨出了血泡,干脆将他手里的汤勺夺了去,一边骂他没用一边还是自己下了厨,切菜和煮汤时都叫他好好看着。凤笑阳摸着后脑勺倒也比较配合。
此刻坐在桌前,自昨日起到方才的记忆一幕幕划过脑海,他只觉得好似打了场无比艰辛的仗才迎来的这顿饭啊,一时激动得泪光闪烁。苏芳看他呆住不动筷子,便催促道,
“你脸痒了?”
话音未落凤笑阳便飞速抓起碗筷,同时豪不客气的夹了那块煎蛋塞进嘴里,抬眼挑了挑眉毛,却在与苏芳眼神对上那一刻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
说白了,他心里始终还是怕太放肆被修理。
苏芳心知肚明也不道破,膳食方面自己本也偏爱清淡,倒也不削于跟他‘抢’,于是开口说道,
“你若是想吃肉,也不是没有途径,当然原则上都是靠自己。”
凤笑阳一听便来了兴致,睁大眼睛等待答案。
“钱财的话倒是没有多少现成的,山上有些弱小的野物你若是猎得住,一方面可以自己留了,另一方面可以拿下山去换些米粮或者别的。”
“还有就是山上一些颇为珍稀的药草,采集和寻找要花的功夫也不少。原本为师每月偶尔也会下山一次…”
“我去!!!”
他话还未讲完,凤笑阳便兴奋的喊出了声,苏芳一看蛋皮还挂在他嘴角,忍不住皱了眉。片刻后叹了口气道,
“原本也是打算今后就让你去,不过在那之前,该学的事还是多练练好再说。”
凤笑阳听他这么说,想到以后能下山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但见苏芳神情似是不太自然,忍不住追问道,
“师父,你不喜欢下山?”
开玩笑!那可是极大的自由啊!
“恩。”
苏芳只淡淡的应了一声,顺带夹了块豆腐在碗里。
“为什么?”
看你风华年少,又会武功,整日呆在没人烟的山上真就不闷?
“为师不知…”
苏芳顿住动作,似略有些苦恼。
他每下山一次,那些见过他的商贩总是平白送他东西,或者纠缠着搭话,老人少妇也就罢了,不时还会有些牛高马大的汉子或者语调奇怪的大叔跟着。不过若然有胆大敢冲他动手动脚的一般下场很惨就是了。
凤笑阳盯着苏芳的脸色竟隐隐有些泛红,思前想后得出一个结论立马脱口而出道,
“不会是因为师父这张脸吧…”
哌的一声,一块白嫩的豆腐飞到他脸上砸了个稀八烂。凤笑阳乖乖的闭了嘴,桌底下握拳作无语垂泪状。苏芳迟疑片刻,冷冷的问,
“我长得很怪吗!?”
正相反…
某人在心里默念道。
“不…”
“…吃完收拾了去前院,下午也没事,你就练练扎马步吧!”
苏芳放下碗拂袖而去,凤笑阳抹干脸上的豆腐渣,小声的骂了句:莫名其妙!
随后想到所谓的扎马步,以前闲来无事看阿宝跟某个会耍拳的师傅练过,那苦闷劲…
到到此他忍不住多扒了几口饭,心念着有力气才好应付接下来的事…
事实证明他的估计没错,或者说艰苦程度更甚。午时过后,凤笑阳便随苏芳来到前院,按苏芳的示范两脚左右开步屈膝半蹲,扎起了马步。
“脚尖朝前!重心落于两腿之间!”
“屁股翘那么高做什么!”
苏芳每说一句,便使手里的藤条往他姿势不准的地方抽下去。凤笑阳前日里被揍过后身上的淤青还未消尽,现又吃痛当即疼的表情扭曲,苏芳一瞪又只得强将愤恨的神色压制回去,显得越发怪异。苏芳看他那姿势勉强算是凑合了,便离开几步似笑非笑的说,
“就这样保持一个时辰,若然有动,一次便加半个时辰,以此类推。可记好了?”
凤笑阳闻言双腿不自觉的有些颤抖,应了一声后却看苏芳转身回了书房,他顿时松了口气。遂寻思道,我动不动你又如何得知!尽管如此他仍是等苏芳离开了好一阵才开始放松四肢想偷懒,谁知刚直起身膝盖就被一枚硬物砸中,猛然吃痛间因失重整个人半跪倒在地上。
苏芳靠坐在窗边,一手揉捏着一枚棋子,另一只手拿着书,头也未见抬却是冷然开口道,
“加半个时辰。”
啊啊啊!!
凤笑阳回头几乎要抓狂的跳起来,但看苏芳一记眼刀袭来只得乖乖站回原位转过身摆好姿势。张口开始无声且愤怒的问候起了他全家,可是才骂两句一想到苏怀晨父女便又愧疚了,整个人顿时沮丧不已。
于是原本只扎一个时辰的马步在他矛盾焦躁的心性及苏芳一丝不苟的监察下延长到了三个时辰才结束。休息之时凤笑阳已是累得欲站不能了,苏芳使书本拍了他后脑一道只骂了句:出息!
之后这样的日子便天天上演,除了将些日常琐碎的活命凤笑阳做以外,晚饭后苏芳还硬逼着他读书练字。要论砍柴习武,苦是苦点倒也罢了,他一想到堂堂男儿要行这等文弱之举实在不符他的风格,于是搁了笔硬是不练。苏芳倒也干脆,放下书直接一耳光扇过去,抬手作势要继续之时,凤笑阳果然乖乖的再拿起了笔。
他指间略微的颤抖,捂着脸却硬是自牙缝里憋出一句话,
“师…父…为什么总打左脸!!”
“顺手。”
苏芳习惯性的揉揉手碗,拿起书坐回椅子便也不再看他。他这个打人前后必定出现的细微动作明明那般自然而又不经意,却让凤笑阳自注意到之始便一直有所畏惧。甚至到多年后二人纠缠到床上,只要一见苏芳动揉手腕,他便会抢先封了他的唇,并非怕挨打而是怕顺势被赶下床。
看着那几大篇歪歪扭扭的凤字,苏芳紧皱着眉头却是连想骂也找不出词了。凤笑阳退到书桌另一角迈出一条腿准备随时落跑,这时见苏芳抬眼冷冷的看着他,片刻后却是问道,
“你为什么姓凤?”
“呃?”
凤笑阳跟着纳闷了。
“我问你为什么叫这名字?”
他呆住,接着就沉默了。不是不愿意讲,却是不知道该怎么起头。
要说自己的姓当然是捡到他那个老太婆命的。她曾在青楼里代老鸨当过一阵教化丫头的管事,年轻时沦落风尘也曾红遍郡城,其字名一世未改,唤作凤姬。
在苏芳的催促下,凤笑阳老老实实的说了,见苏芳眼里没有鄙夷,他紧绷的心弦才稍微放松了些。
“那你的名呢?该不会是自己起的吧?”
苏芳凭着直觉一语中的。凤笑阳涨红了脸,他实在说不出口那老太婆只当她凤姬老来得子,竟取了个‘凤子’这名叫他情何以堪…于是自己硬改了来。
见他不答话,苏芳将那几卷难看的字扔到他面前,冷笑道,
“你自己的名写不好也就罢了,赐你凤姓之人对你也算大有恩义,你却连她的唯一留给你的字也这般糊弄。再写!练到端正为止!”
凤笑阳有些委屈,但也未予反驳,拿了笔复又开始写起来。他并非不尊重凤姬,只是单纯讨厌练字。苏芳亦明白,却是故意要借此磨砺他的耐心。
一段时日下来,凤笑阳身体倒被磨练的强健耐打了不少,不过字迹非但依旧不堪如目,甚至有越渐变象形的趋势。苏芳扶额片刻,再也忍不住的大声喝道,
“凤笑阳!!”
被喊之人早已溜到前院,慌忙回道,
“师父别让我写字了!我多扎几个时辰马步可好!?”
回答他的自然是苏芳清冷的耳光。
这回凤笑阳两边脸都肿着,还要独自在厨房烧火做饭。他私下一如既往的诅咒那个虐待自己的师父,寻思着定要找个机会恶整回去。
这日清晨,他独自在落云峰附近转悠。前日里偶然在这逮到只笨拙的兔子,他特地在劈完柴火后想又来此处寻上一寻,兴许又有野味猎到也未可知。
凤笑阳往林间慢慢行进,顺手摘采了些平日里苏芳偏爱收集的药草,没走几步忽然自林间蹿出一个男人把他吓了一大跳。只见此人一身淡黄色粗布棉衣,腰间别着一把浅弯的匕首。红铜的肤色,浓眉细眼约莫二十来岁年纪。男人手里握着一个瓶子,见了凤笑阳也是一惊,随后站定细声问道,
“你…你是谁?”
“这话该我问吧?”
凤笑阳作势仔细打量了下此人,心下狐疑道:师父不是说云山顶峰处鲜少人上来,今日怎会冒出个汉子,看样子也不似误闯呀。
那男人见了这少年怀疑的目光,一时站住不动也不言语,却听他问道,
“我是落云门的人,你呢?来此作甚?”
男人闻言略微惊住,随即晃了晃手里的瓶子,尴尬一笑道,
“我…我是路过打酱油的…”
徒欲高一尺,师亦高一丈
只听那男人道:
“我…我是路过打酱油的…”
凤笑阳眉眼一挑,顿时又好气又好笑道,
“你寻我开心呢?”
那男人也觉得这话站不住理,于是干脆将手里的瓶子递给他,凤笑阳接过取开盖子借光一看,里面酱红色的汁晃来荡去,再一闻竟真是酱油。
见这少年似乎较之前更为纳闷的样子,男人解释道,其实酱油是在镇上打的,因为着急上山寻点东西所以也没赶得急放下,一直随身带到了现在。说时,不自觉的摸了摸后脑勺,凤笑阳瞧见他手臂上露出几道血口子,却是关切道,
“你受伤了啊?”
“呃…上山的时候遇见一只灰豺,若不是赶得急无心猎它也不会被那畜生伤到还逃了去。”
“你先坐下吧。”
凤笑阳热心肠一上来,也不顾与人家识与不熟,自顾自拉了他坐在一旁的石阶上,自竹篓里取了块白净的布替那男人的手臂包上。那布本是苏芳常用来隔叠一些离茎断根便极易萎损的药草所用,折开泛含着淡淡的药香。男人心下一阵暖意渐起,感激道,
“小兄弟,谢谢你。我叫冯肆,人都唤我阿四。”
“凤笑阳。”
给男人包扎好,他也笑笑简略的说了自己的名,随后边整理竹篓里的东西边站起身。冯肆抬眼瞧见他手里形似裂黄莲的青绿药草惊讶不已,竟一把抢了去。凤笑阳怔住,正欲开口问却见他跪下求道,
“凤兄弟!这药草我寻了一上午了,想不到你身上便有,能否施予我…急着救人使的。。。”
凤笑阳扶起他。那几株名为‘敷座莲’的药草三年结叶一次,听苏芳提过带有补血养气的强效。他此番出来虽不算受命,临行前苏芳却特意叮嘱了他趁时节将尽赶紧采点回来,搜寻一翻只得这几株如今这人却要都讨了去,一时倒也为难了些。
冯肆见他不答话,更为沮丧了,只得踌躇着将事情的始末老老实实说了出来。原来这日早晨他外出寻猎未果,回家时顺路打酱油,刚付完钱却见几名街坊跑过来急道他媳妇突然临产,现已是大出血。大夫只道要救人急需这种珍稀的药草,问询遍里获知只有云山顶峰处有,他当下也顾不得回家便赶紧上山来寻了。
冯肆话未讲完,凤笑阳已冲他摆摆手道,
“行了,你快拿去罢!”
“呃?!”
冯肆有些受宠若惊,这敷座莲药用价值高,又是如此珍贵。卖到市集上恐怕最差也要十几两银子,凤笑阳不是不知,不过却真是不与他计较,见他愣住,便笑道,
“你拿去吧,救你媳妇要紧,如果觉得过意不去,有东西想回赠我倒也未尝不可。”
这话本也是笑语,那冯肆见这少年小小年纪处世却是豁达开朗,颇为风趣。一时也是欣喜不已,思虑片刻自腰包里摸出好些果子和菌菇交到他手上,同笑道,
“凤兄弟,感激不尽!今日走得急也未带着好玩意,这些是我自山脚沿路寻到的,有膳用的也有药用的,你都拿了去罢,改日我再上山谢你!”
凤笑阳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菇果早已是口水直流,想着晚上有许久未尝的蘑菇汤喝便很是振奋。抬头不好意思的冲他笑笑道,
“没关系,这些很好了,我喜欢蘑菇…”
话音未落却见冯肆紧张道,
“呃…可是这些不一定全能食用的,比如这种…”
他拿起一个带赫色斑点的蘑菇,提醒道。
“这种斑菇很美味却是带有毒性的,虽偏轻微但食用不慎会腹泻不止,所以…”
“太好了!!!”
凤笑阳一把夺过那斑菇,同时双眼放光。
心道:有这等妙效当真极品啊!脑海里瞬间晃过苏芳拉肚子的愁苦神情…
再想下去,他便开始在心内狂笑不止。
冯肆见他傻笑着陶醉的模样,一时无措,道
“那…凤兄弟,我先回去了哦?”
“恩!阿四你以后叫我笑阳就可以了,或者大哥也行…”
“啥?”
冯肆傻眼,回头一看凤笑阳嘻嘻哈哈的收拾了竹篓雀跃得像只灵猴,一边挥手说没啥一边蹦蹦跳跳却是先他一步返回了。
凤笑阳回到宅院,先就蹿进了厨房,刚生好火身后就响起一句清冷的问语。
“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他赶紧一抹脸,回头瞬即换了一副温顺乖巧的笑颜讨好道,
“没,我往山腰走远了些,采了些果子和蘑菇给师父加菜。”
苏芳站在门口,冷眼扫过灶台上的东西,最后未发一语便转身离开了。
等到摆饭时,凤笑阳将桌上的蘑菇汤放在离苏芳就近的位置,还特意切了些葱花洒在汤面上,清淡却鲜美的香味让人一闻禁不住食指大动。见苏芳走出来,他立马止住口水陪笑道,
“师父请坐!”
他这般较以往显得分外亲昵和讨好的变化苏芳又怎会没发觉,沉默着坐下,却是先开口问道,
“为师方才看了竹篓,为什么没采到敷座莲。”
“呃…师父息怒,徒儿今日遍寻不着又急于赶回来…”
凤笑阳谎话还未编完眼瞧着苏芳左手叠到右手碗处吓得赶紧坦白道,
“是这样的!今日偶然遇见一位大哥赶着用那药草救人!所以…所以给了!”
说完急退两步双手臂交叉作防备状,苏芳本是单纯的去扯衣袖,见他说了实话倒也不怒,眼神瞥到面前的蘑菇汤,似笑非笑的说,
“罢了,坐下吃饭吧。”
“师父!尝尝我做的蘑菇汤吧!没放太多盐,定合你口味…”
见苏芳没有反驳,凤笑阳大着胆子拿起碗给他盛满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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