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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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年-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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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不到潘希年的回答,纪晓彤继续说下去:“你别慌,我不是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任何一个人都是复杂的,越是年长,越善于伪装自己。就好比费诺,他这个人啊,总是说得少,做得多,下定了决心的事情,默默走到黑也要做下去。两年前你们家出事,只有你活下来,大家都知道你是一个孤儿,又失明,没有人照顾处处都艰难,但是谁也没有先表态,说要负担起这个责任来,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情有多难,不是只要拍个胸脯说句大话就能解决的,也不是用钱就能解决的,这么多人都在等都在看,费诺却站出来了。”
  我也不瞒你,当初程朗劝过他,但费诺这个人,真的应了他的名字,君子一诺,言出无悔。我并不是在为他找借口,也不是要开脱他什么,他做这件事,从始至终,不为钱,不为名,还竭尽所能地顾全潘老师夫妇和你的名声。你也是知道你爸爸的那个远亲,叫潘行的,曾经去公安局报案,说费诺侵占你家的财产,但是你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不成以后,他又在学校和你们老家传播各种流言飞语,费诺从来没有告诉你一星半点,一个人扛过来的……他知道你爸妈当年的路走得多难,人言如何可畏,所以才不想把你也拖进一样的地狱里,再让你经受一次。要说在你和他的事情,他有哪里做错了,就是他对你的保护过了头,一个人先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宁可让你气他怨他,也要等你再长大一点自己看清楚了再作决定,但是希年,请你也谅解他,明白他的苦衷吧……“一席话说完,潘希年良久都没有回神。她一个人怔怔看着纪晓彤好半天,才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从来不知道……从来不知道……“纪晓彤还是苦笑:”他实在是太能委屈自己,伪装得太好,要不是那天你从家里跑出去,他方寸大乱,说漏了嘴,连我们都被骗过去了……年底你这么一走,费诺表面上什么也不说,但是我们从来没看过那样的费诺,都怕他要是再找不到你,自己都会先一步垮掉……说起来,那天他忽然说要回老家看看,我们都以为是他发烧烧糊涂了,谁知道居然真的给他找到了你。真是……“潘希年眼睛湿了,人却在笑,整个人也哆嗦个不停:”晓彤姐,你笑话我吧,你知道吗?回来的前一天,费诺的爸爸回来了……我就想,费诺这么照顾我,除了我爸爸的缘故,是不是因为我妈……他父亲说,我和我妈一个样子……“这念头徘徊了许久,一旦说出,潘希年只觉得如释重负,解脱了。纪晓彤瞪大了眼睛,很诧异地说:”怎么会……“说完她又想了很久:”我和费诺也是经由程朗才认识的,之前不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听说费诺的父母很早离婚,他跟着他父亲长大,他爸爸这个人……“纪晓彤正说得聚精会神,大门一响,程朗回来了……这颇有点说曹操曹操就到的味道,但纪晓彤看到程朗回来,脸色一变,话也不说了;同样的,程朗看见沙发边两个人的脸色和眼神,自己的神色也跳了几跳,对纪晓彤说:”你又和希年瞎说什么。
  说都说完了,是不是瞎说你我清楚,费诺、希年也清楚。你们还真的想瞒上一辈子吗?你看费诺都躲到哪里去了,我真是怕他忍得太久,忍出癌来。“又在胡说。”程朗看起来喝了点酒,脸色微微发红,“希年你不要听晓彤胡说,她这个人感情丰富得过了头,想象力就更是了。”
  程大哥。“潘希年站起来,”我再也不会给费诺添麻烦了……“程朗给她说得一时接不上话:”你……“末了他重重叹气:”算了,你们说到哪里了?“纪晓彤给程朗也倒了杯浓茶:”说到费诺他父亲。“程朗脸色一阴:”怎么好好说到费叔叔了。“他说希年和艾姐一个样子……”
  程朗咋舌,脸上还是阴晴不定,他对希年说:“希年啊,费诺家这个老爷子,脾气实在是过迂了些,说话做事也是……虽然我们都是晚辈,这么说不合适,但他说什么都不必放在心上。说真的,当初我叫你劝费诺回家,一来是他生病了。住宾馆连口粥都喝不到,二来也是劝他回去看看老人,自从他妈妈去世。费诺就再没回过家了。”
  啊,这又是怎么回事?我以为他妈妈在他小时候就不在了。“纪晓彤彤追问。
  程朗喝掉杯子里的水,坐在了沙发上。当着潘希年的面,把费诺的家事简单地说了一遍——费诺的父亲一直在教育局工作,退休前做到局长,是一个非常廉洁谨慎、爱惜名声到刻板的人。在费诺十岁左右,费诺的母亲辞去工作从商,大概是赚了大钱吧,这本来是好事嘛,但他受不了外人对他们家家境的猜测和指点,执意和妻子离婚,断绝费诺和母亲一切往来,也从来不让他们联系。费诺的母亲本来好强,身体也不好,没几年就去世了。但就是这样,费诺的父亲也没有让费诺去参加葬礼。自从这件事情之后,费诺就和父亲生疏了起来,再后来费诺大学毕业后去德国留学,毕业之后留在德国工作了两年,本来短期内是不打算回来的,忽然有一天接到老爷子的电话,说年纪大了,要求他回国工作。费诺是家里的独子,就辞去了德国的工作,按照父亲的希望在T大找到教职,但冷淡疏远的父子感情,却是再也难以弥补的了。
  说完往事程朗叹气:”希年,费诺读大学的时候受了你爸妈很多的照顾,学业上、生活上都是这样,某种程度来说,你们家,甚至是我家,都比他自己的家更像个家。他家这个老爷子啊……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好像是石头里面出来的人,只要名声,老婆、儿子都不要的。当年费诺要去德国念书,他怎么都不同意,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说出国影响不好,怕人说闲话,最后也是潘老师大力坚持,这才定下来的。“我都说到哪里去了……说远了……”程朗看着若有所思的潘希年,又说,“希年,晓彤不管和你说了什么,程大哥也有几句话想说。我看你,还是当年那个一点点大的小姑娘,你是潘老师的女儿,就像是我的小妹妹一样,而费诺是我认识快三十年的朋友,我自问可能对他的了解比他自己都要深一些。我是不看好费诺和你的,你太小,而费诺责任感太强,勉强或是仓促在一起,对你们都是个痛苦。但你已经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主见了,你可能会觉得我说的对,也很可能觉得不对,但不管怎么样,现在的你还是学生,还不能自立。就算和费诺一起——如果你真的坚持,费诺也许根本抗拒不了你——无论对你还是他,都会带来伤害,名誉上的,道德感上的,甚至实质的更可见的伤害。这也是为什么费诺拒绝你,他自认对你有责任,因而始终在尽全力让你不受到任何的委屈和伤害。所以不管你作什么决定,路怎么走,我希望你能先想一想这一点。”
  程朗说得郑重,潘希年听完,亦是同样认真地答应:“我一定会。”
  先不要急着答应,真的事到临头了,能想起来,就算是我这些话没白说了。“程朗挥挥手,”你们继续说吧,说清楚摊开了拉倒。我上楼睡了。“等客厅里又一次变回两个人,潘希年才觉得已经再没有谈论费诺的力气了。她倒回沙发上,低头沉思,而纪晓彤看她这样,也收住了话端:”今晚说的已经太多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想你也明白我,还有程朗,今天晚上和你说这一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希年,不要急,也不要害怕,耐心再等一等,给自己点时间,也给费诺点时间。“指着茶几上的果盘,纪晓彤又说:”希年,我一直觉得费诺像山竹这种水果,外表是坚硬的,但一旦打开,内里却柔软而甜美。对了,你听过那句话吗,人生的一切智慧,都蕴涵在‘希望’和‘等待’之中。“希望……等待……”在心中反复默念几次这两个词之后,潘希年的眼睛又一次被点亮了,仿佛有最美丽的宝石蕴藏其中,“晓彤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
  纪晓彤弯下腰来抱了抱她:“傻孩子,你和费诺都是身在局里久了,又只看得见对方,看不见自己,一时都迷路了而已。我们做了这么久的局外人,要是这个时候再袖手旁观,那就太说不过去了。希年,你要知道,无论是我们,还是费诺,都希望你得到真正的幸福。”
  嗯……“纪晓彤和程朗的那一席话,好像寒冬二九天的一盆冷水,彻底地浇醒了潘希年。再回想这几年来费诺的种种举动,当初那些并不明白的迷茫也都渐渐清晰起来。每一件事,费诺的每一个举动,此时也都找到了因由——当初的自己被过久的追逐和单方面的绝望迷住了眼睛,竟把一切指向了相反的答案,现在想想,是多么可笑。
  幸好,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幸好,一切还不太迟。
  幸好,他们都没有放弃彼此。
  尽管知道了一切,潘希年并没有急着找到费诺去证实什么,相反,他们的相处仿佛回到最初的时候,平静怡然——潘希年时不时回家吃饭,和费诺心平气和地说一说彼此的近况,不知不觉就是一个下午。费诺对这样的变化至少在表面上没有任何的异议,但潘希年发现,当自己也平静下来之后,才能感觉到费诺也会常常悄然凝视自己,又在自己有所觉察后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正如当年她所做过的一切;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融洽温暖,但又有什么是不同的,那些最细微处的细节被潘希年越来越多地捕捉到,她也不说,就这样平静又满足地等待与希望。
  接下来的这个学期,潘希年和费诺也都忙碌起来,费诺长时间地不在学校,而潘希年选了十多门课,每天穿梭在各个教学楼和不同的自习室里。尽管这样忙碌,尽管和费诺见面的机会少了,但潘希年又是安定的,她知道自己一步步脱离往昔那个柔软、固执、愤怒的”小女孩“的茧,逐渐成长,也必然有羽化的一天。
  暑假时她找了一份市博物馆的实习工作,也答应费诺搬回家而不是像上个暑假那样住校,在工作开始之前,费诺先一步去了西班牙,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顺便回德国看望导师和朋友,半个月后回来。
  一切分明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前进着,潘希年一边工作,一边等待诺回来的日子,但就在费诺抵达西班牙没几天,她收到一封信,其中除了费诺亲笔写的信件,还有一张西班牙语的信件,以及一张返程机票的预订信。
  信上写的是——希年:
  我在西班牙遇见博士时的同窗,她新近安定下来,对方竟然是你父亲的学生以及我久违的师兄。他们听说你现在独自一人留在国内,极力邀请你来西班牙一游,以让他们有机会一尽地主之谊。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在巴塞罗纳会合(我想你看看这个城市),也许在马德里稍作停留,然后直接南下安达卢西亚——这将是我们最终的目的地。这一程里我的朋友Juana会一路同行,他们都是很有趣的朋友,我很想介绍你给他们认识。
  当年我初次来西班牙时,曾在塞维利亚和格兰纳达停留过一周,种种美妙的回忆至今想起依然愉快,如今旧地重游在即,希望你也在这里;而亲眼游历白城和赭城,相信也必然会让你留下美好的回忆。
  你的护照还是在书房的老地方,钥匙的位置也不变,随信附上的是杭兄为你写的邀请函,签证需要的其他证明亦已先行寄到大使馆。另有机票预订信一封,如果最终出发的日期有变化,上面也有联系方式。
  现在正是西班牙的初夏,白昼渐长黑夜渐短,而酷暑八月尚未来临,依然是值得前来的好季节。我曾答应你回国之后一起出门度假,现在临时改变目的地,希望不会让你觉得太过仓促和意外。
  我们都期盼着你的到来。
  祝好。
  费诺
  向西
  一下飞机,热辣辣的阳光立刻热情地吻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现在还是本地时间的下午,在国内却已经是半夜,时差和长时间的旅行让潘希年难免有些疲惫,但比起即将见到费诺的愉悦和期盼之情,这点疲惫又不算什么了。她振作起精神,按照指示牌上的标记,顺利地出关取行李,然后推着行李车,走到了接机大厅。
  出口处围了很多人,各种肤色的面孔都有,潘希年在过来之前已经知道费诺这天下午有个研讨会,来接她的是费诺那个西班牙同学的弟弟,正踮着脚四处张望,一块写着她名字的白板跳入了眼帘。
  对方看见她朝着自己走过来,也是双眼一亮,热情地挥起手来。那是一个相当高挑的西班牙青年,有着一双烟绿色的眼睛,深褐近于黑的长发扎在脑后,面部轮廓深刻分明,是典型的英俊拉丁男人的长相。
  他用带着轻微口音的英语问她:”嗨,你是希年吗?“他无论是哪个字都发不准,听起来像”SINAN“。
  潘希年笑了,朝他伸出手来:”我是希年。谢谢你来接我。“他自我介绍说叫何塞,是胡安娜的弟弟,在萨拉曼卡大学念生物学,正逢学校放暑假,所以回了家,被大姐派出来接她。
  西班牙男人热情殷切起来有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魅力,何塞又是个健谈的年轻人,说起自己的家乡来更是滔滔不绝,恨不得在从机场到宾馆的路上一股脑地把这个美丽的城市向潘希年说尽了。
  这也是潘希年第一次的欧洲之旅,没想到一跑就跑到称得上欧洲最西边的国家。除了阳光、足球、斗牛,弗朗明哥和西班牙吉他等一系列零散的、乍看起来毫无联系的名词,她对这个国家几乎没有任何直观的印象。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阳光还是可以从前窗里照进来,有点无孔不入又无处躲藏的意味。眼看着离老城越近,潘希年看着远方城市那高低起伏的轮廓线,正看得入迷,何塞说:”我们先去宾馆,然后你稍微休息一下吧,我们订了八点的桌子。“这晚饭吃得真晚。潘希年不免想。何塞大概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笑着一挥手:”欢迎来到西班牙,从现在请你要适应我们的作息了。其实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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