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筑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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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筑鸾回- 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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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桓催她:“贵主,陛下说,一炷香。”说罢退至一边守着。
  
  她一慌,急急往前蹒跚着走了两步。牢里的人闻声已经睁开眼睛,震惊地发现了她。
  
  她再不敢上前了,定定地在原地注视着他,一场病将她折磨得面色蜡黄,眼皮深深塌陷,眼袋突起,眼睛浑浊得泛黄,掺杂着细细的血丝,瞳孔似乎还如往日那般亮如明镜,她只是望着他,自风霜凌虐过的眼角落下长长的泪,那泪很快就被那干涸的肌肤给吸走了。
  
  他猛得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到栏杆前,他张着口,好像很难呼吸,却始终喊不出她的名字,双手紧紧抓着栏杆,瞳孔贲张的眼睛却红了……
  
  初见的时候,明明是粉桃花似的脸儿、水汪汪自含情的眼儿,一头乌黑秀丽、垂垂荡荡的青丝儿。情窦初开地一颦一笑,一顾一盼,她整鬓弹裙、含羞带怯地唱着《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殊不知,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子,她不是淳朴清秀的越女,她是高贵的王女,种族的不同、身份的悬殊早就注定了相遇是个错误,结合更是个错误。
  
  转眼沧海就变桑田,她竟成了两鬓霜白的老妪,他还是原来那个玉树般光彩照人的逍遥公子。她向他走近,隔着牢门与之对视,她细细凝视着眼前这副还是当年模样的面孔,他则细细凝视着她脸上的每一处褶皱,双臂伸出栏外将她勾来怀中。双人拥抱在一处,那年龄看上去差的像母子,俱是欲语泪先流……
  
  郑媱换下了凤袍,脱了凤冠,询问春溪:“派去的人回来了吗?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陛下之前为何走的那样急?”

  春溪道:“还没回来。”
  
  郑媱内心有点忐忑,踱了两步,回来道:“我要去亲自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春溪帮她拿来外裳穿上,收拾好了刚要出门,又见鸳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娘娘!”
  虽然明日郑媱才会被册封为后,但自立后的圣旨一下,下人们都自觉把她当主子了,因而唤她娘娘。
  
  鸳儿跑得飞快,声音又急促,喊得郑媱眉心直跳,忙捉住鸳儿问:“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陛下出什么事了?”
  
  鸳儿一口气一下子提不上来,大口地喘息了好几下,才颤颤地出声道:“陛下遇刺了!”
  
  “什么?”郑媱吓得险些晕过去,听她说遇刺,一颗心上蹿下跳的,急得眼泪险些没洒出来,急急地推开她,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春溪抓住鸳儿跟在郑媱身后,一边走一边询问鸳儿:“说清楚!什么遇刺?陛下受伤了没有?若受伤了,伤得重不重?你不要只说个遇刺来吓娘娘啊!”
  
  鸳儿哭哭啼啼道:“奴婢也不太清楚,之前娘娘派奴婢过去的时候,奴婢只听见有人在喊:抓刺客!抓刺客!后来又喊刺客拿的刀子近了陛下的身了,御书房很快乱成一团,宫娥、内侍都吓得尖叫起来了……”
  
  郑媱眼前一黑,春溪赶忙将郑媱扶住:“娘娘,陛下一定没事的,您别担心。”鸳儿也哭着跑来扶住,又准备开口说她看见有血从屋内的地上流出来了,还没开口,被春溪喝了一声:“你快给我住口!”不敢再说下去了。
  
  郑媱的脸色霎时白得难看,揪住鸳儿手急急追问:“钟桓不是跟在陛下身边的吗?钟桓去哪儿了?”

  鸳儿道:“奴婢没看见他,事发时,他似乎不在……”
  
  郑媱整个脑袋都是昏的,不知道怎么过去的,整个身体就跟具行尸走肉一样,被春溪和鸳儿两个人搀过去的。
  
  殿阶下全是禁军,平时可没有如此森严地戒备。郑媱推开搀扶她的两人,箭步奔上殿阶冲进屋子里,低目就扫到了地上斑斑血迹一直延伸向内,她踩着血迹,每走一步心往下一沉,慢慢向帝王平时休息的内殿走去,最里面一层围的太医,然后重重围着其他什么人,她看见了她的大哥郑觉,郑觉旁边站着钟桓,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了床榻的方向,她听见太医说:“伤口很深,位置离心房又近,只怕是命悬一线……”
  
  她用手捂住嘴巴,努力不发出声来,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粒接一粒地往下落,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向人群靠近,此时,郑觉和钟桓一道转身看见了她。她箭步冲向钟桓,疯了一样掌掴他:“你为什么不守在他身边?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为什么要让刺客近他的身?”
  
  钟桓麻木地望着她。
  
  “媱媱!”郑觉来拉她,拉不开她,她还是歇斯底里地,拼尽了全力扬起了手掌要往钟桓脸上掴去,快要掴去的时候,突然被一只大手有力地握住了,她怔怔地回头,看见了公孙灏,一下子懵了,钟桓委屈地摸着火辣辣的脸看看公孙灏又看看郑媱。
  
  众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公孙灏看看众人,把她拉出了内殿,她紧张地翻看他的身体,公孙灏笑着抱住她:“我没事。”她还是吓得哭,音声哽咽地问:“那地上是谁的血?谁躺在那里让太医诊治?我还以为是你,你吓死我了……”
  
  郑觉也走了出来,道:“傻妹妹,你让钟桓挨了好几个耳光。”郑媱低下头,暗暗掐公孙灏,还不是因为他。钟桓随即走了出来,脸还肿着,笑道:“我就当这是对我从前欺骗行径的惩罚呗。”钟桓说的欺骗即是从前和徐令简等人串通一气,让郑媱留在盛都之事。
  
  “嗯……”公孙灏道,“这样惩罚实是便宜了你。”
  
  郑家兄妹不知道他们两人在说什么文字谜。“那里面躺着的人是谁?”郑媱问,“那血又是谁的?难道不是有人受伤了吗?”
  
  “是卫宫正。”郑觉说。
  
  卫韵!!!郑媱的脸色一下子沉暗。
  
  公孙灏之前让钟桓带长公主去地牢里探视长罗,因而事发的时候钟桓不在公孙灏身边。郑觉解释说:“陛下让钟桓去办一件事,那刺客就趁机闯了进去要行刺陛下,恰巧卫宫正来找陛下,就替陛下挡了那一匕首,那刺客和卫宫正,是旧识,现在被关起来了。”
  
  “刺客是梦华。”公孙灏说。
  
  郑媱心里一嗤。好一个卫韵,跟吕梦华不是情同姐妹吗?吕梦华不是为她做了很多事吗?她竟连吕梦华都利用。她果然最擅长苦肉计了,如今命悬一线,他怎么可能会觉得愿意为他舍命的她是有预谋的。郑媱倒是希望她不要咽气,否则没命了经营来了又有什么用……
  
  大婚前夕,帝后是要分宫睡的,因为将被册立的皇后第二日得早起上妆。帝后大婚日,约摸是寅辰时分,郑媱就被春溪叫醒了,还打着呵欠,宫娥就送来了清水为之净面,洗漱后,郑媱先吃了些早膳,然后被宫娥服侍着沐浴,尚服局的司衣、司饰、司宝等女官早早地到了,大婚的妆容花了很长的时间,一层层地扑粉,一笔笔地描眉,眼角绘两抹斜飞向上的凤尾……贴钿呵花……戴金玉耳坠……描唇线……涂指甲的蔻丹……最后含一口“石榴娇”,换上精致华美、拖地十二尺长的凤袍,戴上沉甸甸的、看一眼就目眩神迷的凤冠。
  
  春溪和鸳儿扶在两侧,一群宫娥跟在身后,只等外面奏乐了。
  
  殿外的旭日正东升,国色天香的牡丹:桃红的“贵妃春睡”、洁白的“桂魄冰轮”、紫红的“霞影霓裳”,丹白渐变的“榴花照雪”,一团团,一簇簇的,探出硕大的花盘,在朝阳下争奇斗艳,服色一致的宫娥顶着美食珍馐、葡萄佳酿袅袅婷婷地路过,惊得丛中的蛱蝶款款点花而飞。
  
  大曌帝后大婚的奏乐亦是有些讲究的。

  当奏起《百鸟朝凰》的时候,宫中所有的女官都会候在殿外齐齐跪拜出来的皇后……

  当奏起《凤翥鸾回》的时候,帝后携手,并肩登台迎接百官朝拜……

  当奏起《鸾凤和鸣》的时候,帝后拜天地、共饮合卺酒……
  
  《凤翥鸾回》的声乐一起,那着帝王龙袍的天潢贵胄早已伟岸伫立,向她伸手,只等她伸手交握。他与她携手,登上高台,并肩回首,台下人头攒动,齐齐举手加额伏地跪拜。
  
  雄凤高飞,雌鸾回旋,从此携手相伴,管他雨雪风霜。
  
  龙凤喜床,喜烛,大红缎绣的龙凤双喜字闪着金光,朱红彩绣的纳纱百子帐、百子锦被,红帐红褥,就连她的脸也是红彤彤的颜色,嘴唇也红润如珊瑚,她笑的时候露出珍珠贝似的牙齿,心跳叠加在一起,烛光跳跃着仿佛蹿进眼里,使目光都开始燃烧了,燎得彼此都忍受不住,需要贴体熨肌地放纵那不可遏制的热烈情爱。


134、盛宠

夜色勾勒出一个高大健壮的人影,那人按着剑阔步走过来了。春溪低着头,薄施脂粉的颊上红晕在暗夜里不太明晰,她急急忙忙地叫住钟桓:“你怎么走得这么急?这个时候过来有什么急事吗?”
  
  钟桓拧着眉,忐忑地抓着剑柄,看了眼殿内的烛火,问:“陛下和皇后娘娘就寝了么?”

  春溪打量着他的神色,悠悠道:“就寝了啊……你有急事找陛下啊?”

  他哎呀了一声,在原地来回打了几个转:“确是有急事呢。”
  
  “那你可不能现在就打扰陛下和娘娘啊?今日可是他们大婚……”春溪道,“陛下和娘娘这会子正……如胶似漆呢……我可不会为你通禀……也没有那个胆子进去通禀……”
  
  钟桓急急地转悠了几圈,抓头道:“可是……可是……事情真的,真的很重要啊……” 

  “有帝后的新婚夜重要吗?”

  钟桓:“不若,不若,你帮我通传一声,我就和陛下说几句。”
  
  “不行,”春溪果断拒绝,“有胆你就自己喊,可别怂恿我替你去。”
  
  钟桓犹豫了下,不高不低的语调喊了一声:“陛下!”
  
  一阵云雨毕了,公孙灏正匐在她身上,听到钟桓的喊声睁开了眼,钟桓这时又喊了一声陛下,公孙灏伸手摸摸她汗湿的脸,捧着吻了下,抽身起来,拉过被子将她盖上,匆匆披衣出去。
  
  郑媱还意识迷离得处在云雾中,浑然不知,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人已经不见了,去哪儿了?浴殿里也没有听到动静,想坐起来,浑身又软绵绵地提不起一丝气力来,公孙灏力气太大,膂力无穷,每回不弄得她欲仙!欲死、死去活来誓不罢休,这时一阵珠帘响动,公孙灏已经从外面进来了。
  
  “什么事啊?”郑媱翘起脑袋看他,香肩雪腻光滑,红红的喜被溜了下来。“这两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大婚之夜你都丢下我出去……”
  
  嘟起红唇的模样真是惹人怜爱,公孙灏看得心荡神驰,笑着往她走来:“无事……”掀开被子,把她抱起往浴殿中去了。
  
  晨起,春溪和鸳儿等人为郑媱上皇后的妆容,镜子里那双娇俏玲珑的眼儿里尚且洋溢着大婚之夜的甜蜜,看得春溪和鸳儿的心也像温水化开的蜜糖,郑媱按住春溪的手问她:“春溪,昨儿,你上半夜一直是守在外面的,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谁来找了陛下?陛下是不是出去过了?”
  
  “钟桓来过,他说有急事找陛下,奴婢不给他通禀他就自己喊了,结果陛下听见了就出来问了他两句,不知道他给陛说了些什么,陛下仅仅吩咐了他两句就进去了,应该不是什么要事吧。这个钟桓,真没有眼色!”春溪努起桃红的小嘴儿,愤慨地说。
  
  不是要事钟桓也不会大婚之夜跑来喊他,他又会端着事儿,不告诉她。“好像有事的样子。”郑媱看着镜中的自己,柔婉动听地说。
  
  公孙灏质问钟桓:“长罗昨夜怎么死的?真是自己服了毒?那看监的人是怎么搞的,一个个的竟都是废物!”
  
  “陛下息怒,”钟桓小声道,“他自见了长公主后就……晚上送去的牢饭也没进……第二天夜里就被发现服毒死了,不知道是不是长公主白日里见他时暗中给他下药了。”
  
  不可能,长公主为爱几乎成了疯魔了,怎么可能给自己最在乎的人送命去呢,即便是让他解脱她也不会忍心的。公孙灏想:一定是两人见面后,勾起了陈年旧梦,长罗觉得对姑母有愧,自己服毒死的,长罗身上一开始就是藏了毒的。凭他一个曜族人的本事,要躲过搜身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公孙灏又问钟桓:“昨夜让你封锁消息,你办得怎么样了?长公主那边还不知情吧。”
  
  钟桓道:“陛下放心,还不知情,前日给长公主服了两丸药后,长公主后来就镇定了许多,回府后那药就发作了,长公主昏昏欲睡,今天早上还不曾醒来,因此不会知道长罗的死讯。”
  
  公孙灏嘱咐他严密监视着长公主府,一旦有什么动静立刻跟他汇报。
  
  郑媱做了皇后,有了自己的宫,公孙灏没让她住她姐姐郑姝住过的永淑宫,月初便命人将昭颐宫修葺一新,昭颐宫是公孙灏的祖母惠献皇后住过的,离公孙灏住的地方也近,公孙灏让郑媱住在昭颐宫,两个小公主也被接到昭颐宫,郑媛也搬过去和姐姐一起住,白日里和姐姐呆在一起,可夜里就是没有机会和姐姐一起睡,因为陛下每晚都来,陛下不来的时候,也是派吴顺送来皇撵,抬走姐姐。
  
  郑媛心里十分难过。郑觉不能常入后宫,只是偶尔过来看看她。虽然被接回了姐姐身边,郑媛却觉得姐姐已经成了别人的,与别人是一家人了,又有了自己的女儿,不能整天和自己黏在一起,怎么也不如从前那样爱自己了,渐渐地起了重重心事,可在郑媱和其他人跟前,却从来不曾表现出来。黄昏时分,如金的夕阳从檐角上洒下来,郑媛就喜欢对着窗外那一丛盛开的镀了夕阳金的美人蕉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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