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我是谁?”令月死死的瞪着袁螭,“你一定知道的,这问题不难!”
“你是神女,神女是前梁的公主。”袁螭面无表情的回答了。
“神女是在你们的帮助下才做成,坐稳的。”令月测测的笑了,“我到底是谁?你告诉我,我便继续和你们合作。否则……陇西之事就是个开端!”
“小月,你这是强人所难!我真的不知道!”袁螭很是愤怒。
“在北斗七星阵中,开阳是有一个辅星的。”令月干笑着插了话,“袁都督,托您的福,我回忆起了一点往事的片段……我好像见过神女,我不是神女。”
袁螭难以置信的望向了她,不知看错了没有,那瞳神中竟掠过一丝惊恐的颜色。
“前梁的皇帝,为神女找过替身。”令月轻声呢喃着,“我就是那个,被称为妖女的辅星吧?”
“你有时间来问我,不如去问赵真。”袁螭聪明的移了话题,“是他把你养大的。他知道的,比谁都多。”
“是,我若是想问赵真,现在恐怕已经有答案了。”令月冷冷的笑着。“青鸾和赵真,早就在疑惑,我这个妖女怎么成了神女?”她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之意,“幕后人是谁,他们一直很感兴趣。但我不想告诉他们,因为我还想和你们合作……既然是合作,互相总要有些诚意吧?”
“空口无凭,他们不会信你的。”袁螭的立场很坚定。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令月发狠,“好,那只要我做神女一天,你就别想去陇西!而且,我会让皇上下旨,选你的儿子入神女殿修行。”
“你……”袁螭瞠目,“你居然连个孩子都不放过!你的心可够狠的!”
“我的心狠,你又不是第一天知晓。”令月摇着扇子,“还请袁都督在我彻底没了人性之前,早些告之我的身世家人。”
“本督根本不知神女所问之事。”袁螭阴阴的冷了脸色,“还请神女娘娘不要假借神兆生事!再出了事,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呵呵……”令月突然大笑起来。她看着这个曾经爱着的男人与自己又恢复到了剑拔弩张的最初。
“那袁都督救本殿与水火之中,想必也不只是仰慕之心吧!”她拍着桌案,说出的话更加刻薄,“本就是互相利用,如今干脆撕破了脸皮,岂不更好!”
她终于又可以与他对视了。硬生生的对视,毫不退让的对视……
“神女娘娘,本督告辞。”袁螭拂袖而去。
“不送。”令月下巴一扬。
那华丽的都督服,很快消失在宫墙的尽头了。她直直的盯着他背景的方向,直到视线渐渐模糊。
“混蛋!”令月愤恨的扭过了头,将泪珠一把擦下。
********
六月廿,神女请旨修建祈福神台。以压制今年京城地气做平安法。
令月愈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的身世,青鸾和赵真知道;袁螭和那个诡异的幕后人,也一定知道!
青鸾?久居深宫,她没有机会去询问;赵真?绝不可能,因为他是个几乎没有弱点的人;如此,她只能从袁螭身上下手了。
陇西之事,加上袁螭之长子,都不能让袁螭吐口,那么她的身世,就一定是个非一般的大秘密!
所以,她要将袁螭的行程控制在手中。方耀祖说的对,虽然猜不透袁螭,但可以捣乱他的计划!
他越想做什么,她就越不让他做!总有一天,他的幕后人会答应她的条件的!
六月末的一日,吴丽人突然神秘的觐见了令月。
他给她带来了太后的话。说青鸾,想让令月帮一个忙。
春梦繁华
令月听到这委婉的说辞,顿时有些毛骨悚然。
她搞不清楚是不是吴丽人纠合了太后来对付她,当下心中狂跳。
“太后娘娘如有什么差遣,我自当是不遗余力。”她故做平静的盯着吴丽人的眼眸,准备接招。
“很简单,太后娘娘想请神女娘娘您,去替她做一个说客;或者说,侧面帮着打探下消息。”吴丽人笑眯眯的答话。
“我能做什么?”令月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这青鸾见群蛇咬不死她,又冒出了什么主意?
“您也知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吴丽人不慌不忙的解释着,“可是赵主……他竟执意要隐退。”
令月心里咯噔一声,赵真要离开?真的假的?是不是青鸾的阴谋?
“太后苦留不住,又极不愿意看到赵主这样的肱骨之臣离去,想到神女娘娘您和赵主生活的时间最长,情同骨肉血亲,于是就想拜托您……”
“吴班主这两只船,踩的可真够结实的。”令月由衷讽刺着。“这拳拳赤子之心,可彰日月啊。”看来那袁螭并没有告诉吴丽人她已经偷听到了青鸾和赵真的谈话,他们还以为她将赵真视为养父……
“神女娘娘谬赞。”吴丽人的脸皮是刀枪不入,“食君之禄,替君分忧。”他坦然受之,却话风一转,“属下是一片忠心,全为了神女娘娘着想,所以,才在太后驾前冒然出了这个馊主意。”
“你的主意?!”令月这下更警觉了。
“以属下对赵真的了解,他若是看破了俗世,执意要归隐,一般的事情是强留不下的。”吴丽人笑容蔼蔼,“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虽话不能这样说,但人的心理在这种时候,往往是最豁达,也是最敞开的时候。”吴丽人点到为止,若有所思的望着她,适时闭了口。
令月心下一咯噔。
她的身世!对啊,这是个机会……管她最终能不能从赵真口中问出什么,总可以一试啊!
“你的忠心我记下了。”令月正色承诺。“放心,冲着你今日的举动,我也暂不会对袁螭如何的。”
她着实发现了吴丽人研究人心理的道行!他会以令人最舒服的一种状态把事情做出,然后毫不贪功的隐退在后。这样的人,若是同舟共济的伙伴,是莫大的福气;但若是成为了对手,那就太可怕了……
索性,她也不跟他巧言掩饰了。“你安排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今日午后。”吴丽人满意的笑语。
********
有了太后的授意,再加上吴丽人携一众大内侍卫便衣护驾,令月微服出殿就光明了许多。
在京郊的十里亭,她不停的想象着赵真的用意。
其实,赵真这人的性子她算了解,他喜好自由,本就不适合出现在京城之地。赵真极度的不适应官场倾轧,更适合去做一个闲云野鹤般自由的孤胆杀手。若说他从前羁留红尘是为了心中暗恋的青鸾,那现在归隐呢?他怎么舍得在青鸾最需要人的时候,就撤退了呢?
北方,一骑飞奔而近。赵真简冠青衫,身无长物。他果真轻车简从离去,有够潇洒。
令月突然想到了幼年时跟随赵真四处奔波的场景……心头不由一酸,有些触景生情的怅然……
“二爷……”她拦路开了口,却不知再说些什么,只能讪讪的笑了。
吴丽人等一众人知趣的远远退下了。留给二人可以尽情交谈的空间。
赵真一怔之后,飞身下马。“怎么,青鸾让你出来……”他确实诧异。
“是我自己想出来。”令月认真的更正了话语,“二爷,您真的要走?”
“是的。”赵真果断点头,眉宇间颇有些如释重负,“我也该走了。”
“听你亲口说,我才相信……”令月低低的笑了,“您是不说谎话的。您是真的要走了……”
赵真嘴唇一开一启,想说什么,却终还是没出声。两人无言的站立着。沉默对沉默。
“日后,到哪里找您?”还是令月轻声开了口。
“能找到,就不叫归去了。”赵真淡笑,“小月,自己多保重吧。”
“二爷!”令月终于鼓起勇气,抓住了他的衣袖,“您是玉衡星吗?”
赵真一顿,苦笑了开来,“这问题,我回答过锦衣卫。我不知道谁是玉衡星。”
“既然您不是玉衡,我自然就不会是神女了!我是辅星对不对?我只是个替身!”令月满怀希望的快速追问着,“二爷!我记起了一个片段!”她将在她记忆中最早复苏的那个片段复述出来,“那个把我托付给您的,让我一定相信您的老女人是谁?”
赵真有些难以置信的望了她一眼,“那是建阳神女殿的姆妈,她已经死了。”
“那那……”令月没想到赵真回答的这么利落,她欣喜上头,反而话堵在喉咙里,不知该如何组织了!“那我到底是什么人?我的父母在哪里?他们还在世吗?是谁——”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应该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赵真缓缓的截住了她的话,“但你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有时候……真相是肉眼看不清楚的,所以,我无法回答你……”
令月一愣,瞠目愕然。
“公主和替代者,一直是在神女殿同住的。”赵真果然如吴丽人所说那般,言语间敞开的很,“梁帝说公主的身体不好,需要神女祈福,所以……这两个小女孩,就一直被神女殿的人抚养着。外人不得近前,也分辨不出。”
“那……您是怎么找到我的?”令月疑惑满腹。
“虽然我们有内线,但破宫时场面很乱。我好容易找到了那个姆姆,她塞给我一个小女孩,说已经喂上了药——就是你。”赵真的目光恬淡,“你应该就是那个替代者。但,就怕出现了不应该的事……”
令月听过他和青鸾的对话,对这一些早有心理准备。
“那,如果我是替代者的话,那我的生身父母呢?是谁?他们在哪里?”她急切的追问着。
“都死了。”赵真言简意赅。
“被谁杀的?”令月脱口而出,却有些后悔……
“我找到居士夫妇的时候,已经是火场残留后的尸体了。”所幸赵真没什么犹豫,“我当年看了尸体,已经辩不出面容了。但能断的出,是死后纵火。其他的,没有任何线索了。”
长久想知道的事,突然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知道了,令月立在当场,头脑发空,手足无措。
“你一直想知道你的身世,现在知道了,又能如何?”赵真的话语很是惘然。
是啊……令月也有种浑身的力量顷刻被放光的感觉。
就是这样?
她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身世……甚至连父母的死都是乱世中一笔带过,无处可寻仇的事件。她都知道了,又能做什么?赵真的话,不像是在骗她,这一切若是诡计设局,那他也没理由说这些让她泄气的话……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什么从前她如何问他都不说,现在却在这样一个毫无预见的时刻,和盘托出……
“因为从前我没有放下,现在我放下了。”赵真答的很平缓。
令月望着他那洞穿世事,悠然平静的瞳神,一瞬有些失神。
“小月。”赵真沉思许久,突然间喟然长叹,“……不要太执念。人生应该向前看。”
“有时候,忘记了过去,才能活出自己。”
“我一直觉得自己看的很开,其实,并没有。”
“从前的我太执念了,以至于失去了很多美好,以至于我这十多年都不快活。所幸,我现在真正想开了……”
“舍得,舍得。”赵真摇头呢喃,“这顿悟,太难了。”
令月愕然。
她愣愣的望着这个将她养大的冷血杀手,怎么突然变成了一个超凡出世的隐者……
“大齐国很快就要乱了……小月,这次不同我一起走了吗?”赵真理好了马鞭,笑着问话。
令月一个零丁,回过了神来。
“不不……”她窘迫的话都有些结巴了。
“呵呵……你还年轻,自然是看不破俗尘繁华。”赵真大笑着飞身上马。“那就此别过,保重了。”
“二爷!在建阳能找到您吗?在哪里能找到您?”令月在后大叫着。
“若有因缘,后必再见!”赵真扬鞭而去,那一骑绝尘的动作潇洒至极。
黄土蔓延,人影不见。令月矗立亭外,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有了动摇。
这个男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毕竟养育了她八年;且在他离开的时候,说出了他所知道的东西。他也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亲人了。
赵真走了,如今她孤零零的留下来,做什么?
回到神女殿,令月失神了很长时间。
连吴丽人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赵真走了,其实有一瞬间她也想过收手。但这突兀的想法,被她下意识的拒绝了。
她说不清楚她到底舍不得什么,以至于留恋于现状。
其实,一切真相已经算明了,她不是辅星,就是神女。若是神女,那李氏皇族就是她该寻仇的目标;虽然这几率小的可怜。若是辅星……她就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被前梁的皇帝选中作为神女的替代者而昭告天下。而她的父母照例成为了乾教的育灵居士,却在朝代更迭之中,不知死于什么人之手……这样的身世,在乱世中平淡的不能再平淡。
她一腔热情,突然被瓦解的毫无脾气。她有力气,却不知道何处去使。
赵真,不是个主动说谎的人。她还是相信他的固执,这份固执,就是赵真的独特之处。
很多天,令月将自己闭在殿内。
她没了活下去的目标。
她很乱。很乱。
********
赵真说的没错,大齐国很快就乱了。
蝗灾在这个盛夏过后又铺天盖地而来。
在外,鞑靼自西长驱直入,陇西不守;牧古在北频繁骚扰,血洗三城。琉球、月氏、新罗、高丽几个属国趁乱自制;李成器鉴于国库实际空虚,疲于应付。
在内,各路军阀之间的圈地愈演愈烈,尤其以熟悉国库实况的中军和左军为甚。中军方大都督更是仗着皇亲之故,疯狂的掠地敛财。
这个夏末,左军袁大都督真的病危了、去世了。左军世子袁虤接替了左军大都督一职,袁虤年轻气盛,一改其父收成之风,变的锐利而趋攻。其扩展势力的势头,丝毫不亚于中军府。同时,南方的叛乱之头又起,不过这一次流民的旗号不是重振乾教了,改成了光复前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