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晴挺近,她觉得自己似乎能听到那人呼吸的声音,心脏在胸腔里头怦怦直跳,脸竟已有些泛红了。
宋雨晴性格活泼,又是宋家当宝贝一样养大的,很有些娇蛮,可少年时一见心喜的男孩子,现如今已经变作众人倾慕的大英雄的男人就坐在自己身边,也不由得露出许多少女情状。顾宸北这一次可是亲自上门来请她一同出席晚宴,宋雨晴心中自然高兴不已,又如小鹿乱撞,连平日里的大小姐脾气也收了起来,格外安静柔顺地坐在顾宸北身边,只偷眼去看男人的侧脸。
陆霜年在前头开车,从后视镜里倒是把这丫头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她唇角露出一缕笑意来,眼睛里却黑沉沉的思绪轮转。
——这样明显的爱慕,顾宸北都能纵着这位宋小姐在自己身边儿,恐怕心中对这个女孩也是不同的吧。而这个女孩子,显然并不是合格的“弱点”。
车上的三个人各自转着心思,竟也一路无人说话。很快便到了陆军总长的府邸。
门前已经停了不少的车辆,军政各界的要员陆陆续续地到达了。陆霜年停下车,朝外面打量了几眼。门口又两重警卫,四周应该都是有流动巡逻的士兵的。三层高的别墅样式漂亮,灯全都亮着。后头大概是个花园,这些地方应该都有守卫。
顾宸北打开车门下了车,在带着宋雨晴进场之前扔给陆霜年一句话。
“在这里等着,最好不要有什么其他的举动。”他看了女人一眼,而对方回给他一个特别无辜的笑容。
陆霜年坐在车子里懒洋洋地看着一身制服的顾宸北挽着漂亮的女孩儿走进那富丽堂皇的官邸。女人兴味索然地打了个哈欠。
将车子泊好,陆霜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绒布来,然后取下自己腰上的配枪,挺细致地擦拭起来。眼下的气氛倒很是正常,但她可不会相信什么“绝对安全”的鬼话。要知道,这样的晚宴,不知有少人盯着呢。这枪,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别墅里灯火通明,时不时的有客人们的笑语声传过来。街巷处站岗执勤的士兵站得像木头桩子一样笔直。巡逻的小队刚刚从总长府门口过去。
有人走过来敲了敲窗户。
陆霜年扔下手里的绒布,她动作利索地将子弹顶上了膛,这才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相貌平常的中年男人正猫着腰站在车子外头。
女人慢慢地摇下了车窗,随手合上刚刚瞬间打开的保险。她的语气已经不复面对顾宸北时那种戏谑的恭敬,而是平淡里带着肃杀。
“都查清楚了么?”
☆、第33章 二更
第三十三章
“聚福茶楼那里的雅间有两个人;不是处里的。”中年男人道。他就弓着腰站在车子外头,说话的时候似乎连目光都不敢和陆霜年接触。“还有,外交部的陈龙,这些天和陆军总长走得很近。”
陆霜年听着,脸上缺乏表情。那男人迅速地说完,然后就闭上了嘴。
女人思索了一下,抬起头来;她淡淡对中年男子道:“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那中年男人如获大赦般地转身,女人的声音却忽然从身后传过来。
“回去告诉孙处长,这次的任务我可以处理;如果他担心,也不必派你监视我。”陆霜年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起伏;但却透出一股分明的寒意来,让人的脊梁都忍不住发颤。她接着道:“还有,撤掉处里在顾宸北身边的人。今天晚上的事情我来解决。”
军情处的男人在听到陆霜年的声音时便猛地僵住,他的手已经慢慢伸向了衣袋里藏着的手枪。
——她怎么知道他是孙处长派来监视的?!
中年男人慢慢地转过身来,却只见车里的女人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支乌黑的手枪,懒洋洋地瞧着自己。一滴冷汗从他额头上滑落下来。
中年男人手里紧紧地攥着手枪,却不敢有其他的动作。他慢慢地朝后退了一步,又推了一步,陆霜年依旧淡淡地看着他,脸上却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来。男人终于在后退了几步之后拔足狂奔,一转眼就消失在黑暗的街巷中了。
陆霜年淡淡地笑了笑,她要上了车窗,然后随手将那把手枪向腰间一别,下了车。
孙裕从来都是不信她的。陆霜年想。她的这位“伯乐”和顾宸北一样,他们都是聪明人,懂得她的危险,所以在利用的基础上还要时时防备。顾宸北防着她和军情处的关系,孙裕防着她和顾宸北的渊源,他们都防着她的野心。
他们也都是对的。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呢。
女人随手将身上的军装外套脱了下来,随手塞进了车子里,然后将头上盘成短髻的头发松开。她的头发只是半长,还带着一点被皮筋勒出来的弯曲。陆霜年伸手拨了拨,将头发打散开来,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的神情已经变了。
她走向街角的聚福茶楼 。
聚福茶楼的小伙计今天可清闲。陆军总长的府邸今晚上开宴会,街上来往的几乎全是达官贵人,又有不少的士兵来来回回地巡逻,来茶楼的客人自然也就少了。厨房里头尽是些瓜果点心,满满地堆着,小伙计就搬着个长条凳打瞌睡。
轻轻的一声响。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猫……小伙计嘀咕了一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可还没等他回过头去,颈部便已经挨了一记手刀,脑袋重重地垂了下去,彻底地“睡着”了。
陆霜年很熟练地把昏过去的小伙计的衣服剥了下来。她换上了那身有些破旧的布褂和长裤,松垮的裤腿遮住了脚上的军靴。女人随手拢了拢头发,从桌边端起一盘点心,然后朝着楼上的雅间走去。
“两位爷,这是我们茶楼奉送的点心,请慢用。”
雅间里的两个男人一个坐在桌边,另一个正在窗口,陆霜年推门而入的时候两个人几乎都是一个激灵。
窗口那人迅速地站起身来,似乎用身体挡住了什么。他大声地咒骂了一句。“你这个伙计,进来怎么连门也不敲!”
小伙计将点心放在桌上,瑟缩了一下,低着头道:“下次不敢了。”然后小心地朝那窗口的人看了一眼。
窗子外头正对着陆军总长府邸的后院,别墅的窗口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那位于二层的宴会厅中的衣香鬓影也能瞧个一二。绝佳的视野和距离,如果再加上一支标准的狙击步枪瞄准镜的话……
“怎么还不快滚?!”坐在桌边的那人猛地一拍桌子。眼前这小二似乎并不是之前的那个,衣服倒是聚福茶楼的模样,可始终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可不知为什么,听起来总有些古怪。
那小伙计被这巨大的动静吓了一跳,整个人突然一动。
后一秒那站在窗前的男人突然捂着喉咙倒下,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已经串不成词汇,血液带着气泡不断地从他的嘴边和颈间涌出来。一把小刀正钉在他的咽喉上。
他身后藏着的那把狙击步枪没了依托,“砰”地一声掉了下来。
这一声响惊醒了他坐在桌边的同伴。他一伸手就去抓桌子上的礼帽中藏着的武器。
伙计打扮的人却已经几步来到了他面前。
“啪!”
男人去抓枪的手被重重地按在了桌面上,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喉间一紧,呼吸变得分外艰难。一只手如同鹰爪,死死地扣着他要害处,力道巨大无法甩脱,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面。
男人颤颤巍巍地抬起眼来,扮作伙计的人已经露出了她的面目。
半长的的碎发有些散乱地落在她的脸颊一侧,脸上的表情倒算得上轻松。只有那只扣在敌人喉间的手纹丝不动,一双桃花眼里此刻尽是肃杀寒意。
“别动。”
男人瞪大眼睛,他拼命地张着嘴汲取氧气,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酸软,只怕这人手上再一用力,自己马上便要命赴黄泉,哪里还有能力去反抗。
——他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这人的声音虽然沙哑,可听着却少了些男性的雄厚。——竟然是个女人!
陆霜年轻轻弯了一下唇角,但那并不是一个笑容。
“你们的任务目标是谁?”她问道。
女人稍稍松开了自己的手,让被压制的人得以开口说话。那刺客绝望地看着她。
陆霜年慢吞吞地加上一句:“你应该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如果坦白一点,我可以送你速死。”她能感觉到这个人的脉搏在自己的掌心下近乎疯狂地搏动,而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如同死灰。
极度的恐惧和绝望很容易就会让一个人崩溃。手下的这个人并不是真正的特工,陆霜年看得出来。刚刚窗边的那个反应迅速目光敏锐,想来应该真正的刺客,所以她杀了那个人。而现在手里的这个,不过是个足够脆弱的突破口罢了。
“是顾,顾宸北……”
男人猛地吸了口气,已经转为酱红色的脸这才稍稍有所好转。但他发现在自己说出了这个名字之后,卡在自己喉间的手立刻又收紧了几分,死神已经无限逼近。
陆霜年微微眯起眼睛。果然。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谁指示的?”
男人挣扎着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我……我不知道,真,真的不……”绝望已经将他彻底地吞噬,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留下来,缺氧已经使他的眼睛向上翻去。
陆霜年看了他两秒,不知道是在考虑这人所言的真假,还是在令这痛苦的折磨持续的更加长久一些。
她若有所思地道:“你们太弱。”女人没一点儿嘲讽的意思,语气格外的平静,她的目光划过窗边的那具死尸,鲜血已经在尸体的身边积成小小的血泊。
——“所以一定还有其他的人,对么?”女人缓缓地问道。
不管是谁策划了这场刺杀,都不会只有一个蹩脚的“A计划”。
垂死的男人眼睛瞪大了。
这个反应对于陆霜年来说已经足够作为回答了。她微笑了一下。
“总之,谢谢你的配合。”
喉管被捏碎的时候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喀拉”声,那位可怜的在地狱中煎熬了许久的男人终于获得了平静。
陆霜年抬手拢了拢垂落下来的碎发,吐出口气。
我这个警卫,真应该申请加薪呢,顾宸北。
☆、第34章 三更
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线照在没什么人的街道上。陆军总长的私人晚宴已经开始一会儿了。
陆霜年已经扒掉了刚刚那身茶楼小伙计的装束。此时她上身是军绿色衬衫,下面的深色制服长裤裤腿收拢在高帮皮靴里头,裤线笔直。女人沿着街道慢悠悠地走着,没一会儿便转到了总长府邸的后头。
院子的围墙不算太高,但上头插着不少铁丝和玻璃。后门是锁着的。里头大概是有士兵站岗的。陆霜年眨了眨眼睛。
别墅后头的小巷子没有任何行人,只有巷口有一盏昏暗的路灯,光芒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女人的眼睛在暗色的背景里黑黝黝地带着光亮。
陆霜年走过去格外礼貌地敲了敲那扇紧闭的门。
“谁?!”立刻就有人发问;声音短促有力,这可不是下人的风格。八成是士兵。
陆霜年再次屈指敲了两下。四下里都很安静,她听见门里头拉动步枪枪栓的声音。嗯;警惕性不错。
女人不再敲门,她迅速地往后退了几步。助跑。
陆霜年的个子在女子中算得上高挑;但跳起来的时候格外的轻盈。她在墙下的一摞砖块上垫了个脚,整个人再次跃起,一只手已经攀住墙头。手掌里那块尖锐的碎玻璃只有半寸。
女人在半空中腰部猛地发力,竟然借着这力道诡异地将身体扭转了一个方向,直接越过了那cha满了尖利玻璃的院墙。
她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轻盈如狸猫。
一名士兵小心地打开门,四下张望了几秒,外头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另一名士兵持枪警戒,正准备开口将自己的同伴叫回来。
他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女人鬼魅般地出现在士兵的身后,一个重重的手刀砸在他的颈侧,士兵顿时失去了知觉。
陆霜年缓缓地将士兵的身体放倒。前面开门的士兵刚好回过身来。
“什么——”
那个“人”字还没出口,甚至手指还没有搭上扳机,迎面而来的枪托已经砸在那士兵头上,人仰面摔倒,没了动作。
陆霜年这才呼出口气,扔掉了手里刚刚从第一个士兵身上拿来的步枪。
没有几个小时,这两人不会清醒过来的。
陆霜年轻手轻脚地走向别墅一层的厨房。
——显然这一次她依旧要如法炮制,只不过需要借用的变成了侍者的衣服罢了。哦,对了,还有不能让宴会上的某人认出自己来。
这一次着实费了些功夫,但陆霜年依旧发现了自己的目标。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看上去文质彬彬,戴了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遮住了他的眼神。但陆霜年知道那一定是冰冷的。
这个人,倒称得上是她同行。
刚进入军情处时的陆霜年做的便是刺杀这类的“粗活”。她也有其他的路可选,比如情报分析或者联络军官一类,可那些晋升得都太慢。孙裕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她的价值,而陆霜年也乐意让他放心。
在军情处,你的手越脏,爬得就越高,走得便越远。
陆霜年是个成功的刺客和杀手。她“清除”过很多妨碍汶鼎军队的人,她站在金碧辉煌的别墅宴会厅里,眼睛一瞥就能找出三四种可以用来“完成任务”的武器,包括高脚酒杯,叉子,或者某个名媛的钻石胸针。而不远处的那个年轻男人身上是熨帖的西服,衬得身材劲瘦挺拔,显然是没带枪的。
他悠闲地站在一边的角落里,目光却在人群中逡巡。
陆霜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顾宸北正在几个穿将军服的人之间,表情平淡,唇角挂着标准的社交用笑容。宋家的那位小姐倒也识趣,知道这些人说话的时候自己总要避开,已经和一个国防部的官员在舞池中跳起舞来。
她看见那年轻男人慢吞吞地从侍者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那杯子是细长的高脚杯,玻璃制品,可以脆弱也可以尖利。陆霜年微微眯起眼睛。
——唔,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