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传来两把声音,一个低沉,一个清新。
“醒了!她好像没事了。”
“嗯。”
孟元蓓想睁开眼看看是谁救了她,可眼皮像灌了铅,很沉,难以睁开。
“看她的衣服,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小小年纪竟在荒郊野外被害落水,真是可怜……”
“家族争斗的事时有发生,也不足为奇。”
“……要把这姑娘送到城里吗?”
“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别多管闲事了,趁她醒来前快走,不要让人发现……”
“是,殿下。”
两人很快钻进茂密的树林里,嗖的一下不见了。
孟元蓓好不容易透过眼缝看到了两个模糊的身影,一白一黑,看不清样子。一个像少年,及腰长发,玉白长袍,身材修长;另一个,身形异常高大,像个中年汉子。
待孟元蓓完全醒来,已经没有了两人的踪影。她撑起身,低头,看到手中捏着一块巴掌大的无暇白玉,上面串着一个红色的吉祥结。
她很惊奇,这块玉佩她以前有一块,被孟爱娣顺走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更让她惊奇的是她不是在囚牢里被孟招娣那个贱人杀害了吗?怎么会在荒郊地上,而且全身湿透,像被刚刚从旁边的潭水里捞出来。
此时,耳边响起来急速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大小姐,你在哪啊?”
大小姐?孟元蓓心下暗想,他们喊的“大小姐”是谁?
不一会儿,树林里跑出了一拨穿褐色仆从制服的人,其中带头的一个穿的是孟府的宝蓝色管家衣服,一眼见到大小姐坐在潭水边,连忙冲过来,扶起大小姐,嘘寒问暖,让一旁的奴仆赶紧拿来长袍,把大小姐裹起来。要是大小姐有个什么闪失,他会小命不保的。
孟元蓓看清了来人,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她没记错的话,这个管家姓刘,因为与三姨娘私通,被爹爹差人乱棍打死的,那一年她14岁,也就是元昭去世后的一年。
她吓得连忙后退了好几步,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细细小小,手指又白又长,手掌上还有因为擦伤而沾到的沙土,有点点血丝渗出来,摸一下伤口还有清晰的痛感,不是做梦!
眼前的人一行眼泪一行鼻涕地喊着她“大小姐”,多少年没人这么叫过了,孟元蓓挣扎着站起来,跑到潭水边趴下,水中的倒影里是一张青涩稚嫩的小脸,桃花大眼满是惊异,精巧的小鼻子高高挺立,朱唇微张,粉颊光滑朴朴,正是她十二三岁的模样。
6。重生(2)
刘管家没有注意到小姐怪异的行为,只当她是失足下水被吓到的,幸好没多大损伤,不然怪罪下来,他十个头都不够赔。
“谢天谢地,大小姐,你没事就好,你若有个闪失,奴才不活了!”刘管家跪在地上哭喊谢恩,表面功夫一套一套的,孟元蓓冷眼看着。前生他见惯了这种人,以为他们只是会讨好会说话,最后发现最坏的就是他们。
她冷冷地问道,“现在是什么年份?”
刘管家莫名其妙,大小姐吓蒙了吗?连什么年代都忘了。不过他不敢反问,虽然奇怪,还是恭敬地回答,“大小姐,今年已是殷夏王朝中兴八年了,去年皇室举办七年庆典,您和元昭少爷还玩得很尽兴呢,您不记得了吗?”
这么说来,孟元蓓是有点印象。
“对了元昭少爷呢,他不是跟着你偷偷跑出来了吗?”
元昭?孟元蓓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寒意从脚下急速上窜,不会的,不会的!她环视四周,粉色的桃花花瓣片片飞,果然是这里——桃花潭,她和元昭以前失足落水的地方。不好了,是曹二姨娘谋害元昭,她站起身来,大喊道,“快去救元昭!”
想起那时,母亲身体不好,夜不能寐,有一天她在自己的院子里听见路过的一个丫鬟跟另一个丫鬟讨论,说桃花潭边有种草药对治疗失眠很有帮助。年少无知的她听了后,悄悄偷跑出门,想采摘药材给母亲,一向爱粘着她的弟弟也跟了过来。
采药时,她的脚被什么绊了一下,滑入潭中,随后不知怎的,元昭也掉下来了。她一直以为元昭是为了救他而溺死的,让她自责不已,抱着元昭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如今看来分明是被人故意弄下去的。
她不能让元昭再次被害,她能被救起,元昭也可以。
她急忙跑到桃花潭东边最高大的那棵树下,没记错的话,元昭是在那里落水的。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祈祷,元昭你要撑住,姐姐这就去救你。
奴仆们看到大小姐疯了似的往东边跑,一个个都跟了上去。可到那边后,一个人影都没有,湖面一片平静。
不可能,不可能,千万别!
“你们赶紧下水找,快!”
几个奴才一听,连忙脱下外衣,噗通噗通往下跳。
可惜救上来的时候,孟元昭已经没气了,任凭如何敲打按压都没半点反应。孟元蓓跪在一旁,看着弟弟苍白的小脸,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紧闭的眼睛,脸上表情木然。
真的回来了,跟13年前一模一样,她被人救起,而元昭命丧黄泉。就那么活生生地消逝在她面前,而她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她的心在滴血,她想大喊,可是发不出声,她想大哭,可眼中却流不出一滴泪。
想起以前元昭顶着稚嫩而自信的笑脸同她承诺“姐姐命里犯水忌,没关系,我水性好,以后我来救你!”,抚摸着弟弟冰冷而僵硬的手,银铃般的笑声言犹在耳,孟元蓓眼睛里闪着愤恨的火光。
7。荼蘼尽(1)
“大小姐,元昭少爷被水草缠住了,是意外……”
孟元蓓狠狠地瞪着刘管家,眼神凌厉,示意他闭嘴。刘管家一时被镇住了,不敢出声,从未见过大小姐有这种眼神,威严得简直不像个13岁的姑娘。
她走到元昭脚边,掀起裤管,仔细观察,脚踝处是有水草缠过的痕迹,可水草痕下有个可疑的印子。元昭从小水性好,怎么会溺死,肯定有人故意使诈,才让他沉于潭底。
曹二娘你竟阴毒如此,有其母必有其女,孟招娣的阴毒是跟你学的!谋害了元昭,还要贼赃嫁祸,你这种人就不该有好下场,我让你们死不瞑目!
元昭,姐姐虽然救不了你,但姐姐答应你,绝不让仇人有好日子过。
万物复苏的春天,正是百花盛开的时节,在这么美好的日子里回来了,但孟元蓓知道她的世界从此“花开到荼蘼”,不会再有单纯的春天。
————
下人们把孟元昭的尸体抬回去,一路上孟元蓓裹着长袍坐在轿子里不发一语。拉开侧面的帘子,悄悄叫来她的贴身丫头,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丫头听了后,慢慢后退,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掉了队,趁没人注意向着相反方向跑去。
曹二娘、李三娘、马四娘,还有去年才进门的五姨娘早早等在大厅,像预知到事态严重,等着看热闹似的,坐在两边的客座,脸上却装得万分着急的模样,想来是家丁事先通传过,小姐少爷找到了。
一见到元昭的尸体,五姨娘立马扑过去,眼泪簌簌簌就往下掉,像水柱般收都收不住。手还不停在元昭身上摸,旁人以为她在关心元昭是否能救活,只有孟元蓓看出,她在试探元昭死全了没,身上有没有留下线索、痕迹。
五姨娘原是曹二娘房中的丫头,有次,风流成性的孟大人,喝醉了酒与这丫头度了一夜,后来丫头怀孕了,孟大人心想不能要个私生子遭人话柄,万一生了个男丁,总不能委屈他一辈子抬不起头。于是低调地把她娶了进门,后来当然没有生到儿子。
想想也知道,曹二娘生了两个女儿,二小姐孟招娣和三小姐孟爱娣,李三娘、马四娘各生了一个女儿,四小姐孟盼娣,五小姐孟望娣,她们都没生到儿子,又怎么可能让一个小丫鬟母凭子贵。最后生出来的只能是个死胎。
当年孟元蓓年纪小,不懂事,还可惜过这个没活成的弟妹,觉得它可怜,为它在后院里烧过纸钱,如今想来,没生在孟家是它的幸运才对,而且它也不可能出生在孟家。
马四娘见孟元蓓湿漉漉走进来,贴心地给她递了杯热姜茶。孟元蓓当做没看见,径直从她面前走过,对着周围的人命令道:
“你们全部走开,任何人都不准碰元昭的身体!”
大家一听,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和善的大小姐怎么突然强硬地发起命令了。
“福如、东海。”
“在!”两个强壮高大的家丁,站了出来,“把这个女人给我拉开,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接近元昭!”
8。荼蘼尽(2)
“是!大小姐!”
“啊,你们放手,我可是五夫人,你们敢对我动粗。”五姨娘挣扎着被扯到一边,她很愤怒,自己可是主子,老爷的新宠,这些下人竟不把她放在眼里,可是家丁孔武有力,她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连忙把脸转向曹二娘求救。
“寿比、南山,帮我看着,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元昭。”
“是,大小姐!”
“放开她。”曹二娘有点威严的发话,这话还是挺有分量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不太敢违抗,住了手,看着大小姐。
“元蓓,不得无礼,她好歹是你五娘,在下人面前你就不顾念你爹的面子了。”
哼笑一声,孟元蓓看着面前的仇人,心里恨极,那几年母亲生了元昭后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孟府内日常事务繁杂,需要一个体力和能力相当的女主人来打理,曹二娘是官家小姐庶出,好歹读书识字过,母亲就把这个权利放给曹二娘。所以,表面上孟大夫人是当家主母,但府内拥有实权的是曹二娘。
只是曹二娘很会做表面功夫,行事颇为公正,循规蹈矩,大方得体。凡是比较重大的事情都先向孟大夫人禀报,获得许可才着手去办,而且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众人都服她,因而获得了不错的名声。
她还给孟元蓓开过很多方便之门,在她偷跑出去玩时,帮她隐瞒爹爹;被爹爹责罚时,帮她求情。那时的孟元蓓都觉得二娘是值得信赖的人,有这个二娘打理家务,母亲就能轻松养病。没想到曾经相信过的人竟是最恶毒之人。
前一世,元昭是在水里泡了大半天才被捞上来的,身上一些被害的痕迹已经被泡没了,后来她爹找人调查的时候,基本没查出什么可疑之处,而且恐怕那些人也没有细致去查。这一生不同,她不会给曹二娘他们拖延、狡辩的机会。
曹二娘看着这阵仗,不知小丫头搞什么鬼,心下盘算莫非她知道了点什么。不过想想又淡定了下来,知道又怎样,没有证据,谁都指向不了她。
反倒是这大小姐,偷跑出门玩,失足落水,害死亲弟,任谁看到都会这么认为,而且大家注意力集中在大小姐的过错上,还有谁会想到谋杀。大夫人身子弱,知道爱子意外身亡,肯定加重病情,到时又分去了点注意力,谁还想到要仔细调查。
“元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元昭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这样?”
一袭火红长裙,身材玲珑浮凸的李三娘,拿手帕擦着眼角的泪水,脸上的腮红丝毫没有弄花,问出了曹二娘最想听的话。
五姨娘连忙接话,“元蓓,元昭是跟着你出去的,你把事情说一下吧。”
孟元蓓心里冷笑,果然开始把责任推到她身上了,当年她傻,还以为是自己害死亲弟,把所有事往自己身上扛,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磕头磕到头破血流;被爹爹冷眼相看了12年,还喊出了那句像要把她凌迟一样的话“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让她自责多年。
9。复仇始
曾多少次午夜梦回,孟元蓓见到元昭苍白的脸,父亲责备厌恨的神情,母亲伤心欲绝的样子都悲泣不已。
所以在往后的日子里才拼命对妹妹们好,对自私的父亲言听计从,希望得到父亲的原谅。
在嫁给三皇子后,她曾以为对方会是自己一生的救赎,拼尽全部,助他一步步登上太子之位。得知庶妹与他相爱,不惜承受分享挚爱的煎熬,把她接进府中,不料却从此开启了她悲怆的人生。
如果没有她们的谋算与陷害,她何以后半生活在精神折磨和被人利用、算计中,最后死于非命。
“有什么好说的,肮脏的人不要碰我的元昭!”孟元蓓声音很大,好像要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听到一样。
听了这话,大家都愣住了,不知她确切骂的是谁?没有人敢出声,曹二娘脸色微变。五姨娘刚被人拉开了,心下就以为说的自己,想都不想就反驳道,“你,你说谁肮脏呢?”
“谁接话说谁!”
家丁丫鬟们听了后偷偷地在底下嘲笑五姨娘,窃窃私语地讽刺她,个下等女人仗着年轻勾引了老爷飞上枝头,就真当自己是凤凰,对下人常常颐指气使,大家早就讨厌她了,大小姐骂她肮脏都算客气了。
“你……”
“你什么你!大小姐是你可以指着来挑衅的吗?你主子是怎么管教你的?真是狗仗主人威,没规没矩,是要我掌你的嘴吗?”话里明显骂她是狗,连下等人都不如,而且直指曹二娘管教无方,驭下无能,听得曹二娘心中大为不爽,沉声说道:
“元蓓!你是大家闺秀,不得无理取闹!”
我怎么胡闹了,对付你俩贱婢,还要多有礼貌,孟元蓓挑眉瞪眼,挑衅着脸,分明要跟她们对着干。
此时一道温柔的声音插了进来,“还是先让元蓓回房换身衣服吧,身上还湿着,当心着凉!”是马四娘,她柔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关心,还想伸手探看她额头,看身体有无大碍。
孟元蓓轻巧地躲开她,冷眼看她一脸担忧的样子,旁边丫鬟手上还捧着要给她的姜茶,还是那么周到,那么暖心,常常在细小地方为她设想。
也是因为这样,孟元蓓以前才会觉得马四娘真的疼她,关心她,在母亲过世后给她至亲般的温暖。真是难为她演了那么多年的戏,不是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