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蓝正在脑中发散思维,突见雪地上一个黑点从远处慢慢移着,不久之后到了近处,才发现是有人骑马而来。等这人跳下马来,她又发现,原来这匹马上坐着的不止一人,前面下马的一身雪袍的那人伸手将马背上另一人扶了下来。
此人动作之时,杨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身形举止以及看得不大真切的面容,呆了两秒,突然惊了一下:丹明!
杨蓝连忙把自己的衣服捂到身上然后奔出门去。丹明看到了她,微笑了笑,问道:“荆扬呢?快叫他起来!”
杨蓝看他是说认真的,虽心中纳闷干什么这么着急,但还是点了点头,跑去敲楚荆扬的门,口中叫道:“丹明来了,找你有事!”
原想要等一会儿,没想到几乎声音刚落,楚荆扬便开了门,一身衣服完完整整,神情清醒净朗,竟似乎毫无睡觉的迹象。杨蓝还未及解释,丹明已走了过来,携着一身的冰雪寒气,楚荆扬见到他虽惊喜,但心中料想他一定是有事,便问:“怎么了?”
丹明口中呼着一团团白气:“进屋再说。”又回头看着冯贯,他坚持要自己走路,手脚本就不利索,又几乎冷得不听使唤,走得极是艰难缓慢。楚荆扬和杨蓝望着丹明带来的这个形如乞丐又似乎身带伤病的人慢慢向他们挪来,都很是不解。丹明笑道:“杨蓝,拜托,去帮我们拿点吃的东西过来,饿死我了!”
杨蓝连忙跑去厨房,自然只有些冷的剩菜和馒头,忽见卜婶的小灶上坐着个砂锅,炉火闪动间竟然像是正在热着,便窜上前去。掀开盖子还未看,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香扑鼻而来,杨蓝差点掉了口水。她伸勺子搅了一下,原来是罐排骨汤,慢火蹲了一夜,骨头都已经发软了。杨蓝心花怒放,叫了一声:“卜婶我爱死你了!”
她找了两个大碗,把一整锅连汤水带干货一点不剩的全倒了,又顺手灌了锅水继续给她坐上,然后用食盘端着这两碗汤和那些冷食去楚荆扬的房间。
等她回来时,几个人已经到了屋内,楚荆扬和丹明都站着,那腿脚不便的老乞丐刚坐到一把椅子上去。杨蓝进去,顺便将门关了:“来,赶紧趁热喝了。”
丹明捧着那碗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高汤,几乎是狼吞虎咽地灌下去的,片刻全身便暖融融的,吃完了一抹嘴才分出神来对杨蓝竖着大拇指赞道:“知音杨蓝!”再看冯贯,更是几乎要连骨头渣子都吃下去了。
丹明继而便向楚荆扬说道:“这里的军队已经出发了是吗?我来的路上碰到了。”
楚荆扬讶异地看了看他,仍是不解他此行目的,只点了点头:“是的。”
“荆扬,你要阻止他们。”丹明直截了当地说,未等楚荆扬开口,便又指着冯贯说:“这位冯副将,是当年你父亲的部下,后来也是你家中的一名劳役。”
楚荆扬和杨蓝同时大惊失色。杨蓝是没有想到会突然出现眼前这种事儿,而楚荆扬则是满眼难以置信地盯着丹明口中的这个父亲旧部。
冯贯初出牢笼,一夜奔波而来,已快要脱力昏倒。直到这会儿稍作休息又暖了身子才又回过神来。冯副将,二十多年没有人这么称呼过他了……
他听了丹明的话也直向楚荆扬看去,目光触到楚荆扬登时神色大震,一张灰白苍老的脸几乎扭曲,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嘴唇和声音都是颤的:“真的是……果然是,真像啊……”他眼前看到的,几乎就是二十余年前的疾风将军,就连那身傲然的冷寒气质都很像。
楚荆扬知道他是说自己和父亲长得像,他眼中微闪着异光,声音干涩:“你,真的是我爹的部下?”
“是啊……”冯贯擦了擦眼睛,喘了口气,说道:“少主子,你大概不知道我是你父亲属下,可你兴许还记得你家里干杂活儿的拐叔叔,我就是那个拐叔叔啊……”
楚荆扬紧闭着嘴,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并未说话,可丹明和杨蓝都知道他想起来了,他的记忆中一定有这个人。
丹明深吸一口气,对冯贯道:“你把当年的事复述一下,挑重要的讲。”
冯贯对他点了点头,又回过头来看着楚荆扬说:“你父亲年纪很轻就立下了不小战功,当时在朝廷里风头也算很健。怀王阴谋不轨,将军他一时糊涂,被怀王拉下了水,怀王事情败露后,皇上派人捉拿共事的人——”
楚荆扬顿时脸色发白,眼神则像骤然化作了锋利的刀刃,紧紧地盯着冯贯。杨蓝也同样是才听了这几句就震惊不已,这个说法和楚荆扬曾向她讲过的那个版本差别简直太大了,几乎就是黑白上下完全来了个颠倒。
“荆扬!”丹明连忙叫了他一声,让他先不要激动,耐心再听。
冯贯乍然被他的眼神和气势所慑,几乎吓得打了个寒噤,可他明白自己此行就是为了要向他说明事情的真相的,作为属下,他很佩服当年的年轻将军,也很高兴他荆家的一支独脉竟好好存活了下来,可事实就是事实,他自己清楚的很,也想让将军的儿子清楚他父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唉……”冯贯开口道:“我说的都是真的。皇上来抓人,你父亲他并不服气,也不束手待捕,而是和皇上的亲兵以及御林军大打出手……你父亲他很厉害,疾风将军不仅会打仗,自己的功夫也是数一数二的,这一战有许多人折在他手下……”他又重重叹了口气:“可是寡不敌众,最后他已受伤不支,可还在抵抗,无奈之下,被处死在当场了……”
楚荆扬脸色煞白,整个身子像僵住了似的,杨蓝紧张兮兮地看着他,生怕他会突然爆发做出什么举动来。
冯贯继续说道:“没了你父亲,你母亲是绝不肯独活的,我们其他人当时都被押作一堆,我也不知道你母亲把你藏到哪儿了,她就跪倒在将军身边,摸着他一身一脸的血,说……”冯贯声音突然有点哽咽,他对这个场景记得尤其清楚,二十年了,却好像一点一滴每个动作每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楚荆扬声音发颤:“她……说什么?”
冯贯吸了吸鼻子,狠狠清了一下嗓子接着道:“她说,‘不管你做什么,我一生一世都跟定你了’……她是用将军的剑自杀殉情的……”
杨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看到楚荆扬从来都是冷静而幽深的眼睛之中闪出了泪光,难道事实竟然是这样,这才是他应该知道的真相,而他的义父竟然骗了他二十年?
楚荆扬默默闭上了眼睛,他的表情竟是那么的平静,几乎丝毫让人看不出这副面容下所激涌的震惊和伤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仍然一如既往的挺拔笔直,给人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可杨蓝此刻却担忧焦急不已,这时候的楚荆扬让她觉得恍如一尊紧紧绷着的玉山,看起来那么平静安稳,却像是下一瞬便会砰然崩裂碎作一地。
杨蓝抬起手来,却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轻轻碰到楚荆扬的胳膊,拉住了他。
楚荆扬像是被唤醒了似的,他又将沉静的目光投向了冯贯,缓声问道:“这就是我父亲的平生?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冯贯见他几乎已全然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心里不禁有些讶然,回答说:“你父亲他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因为用兵作战快速迅猛,喜欢直来直去的手段,所以被冠了个疾风将军的称号。可是……他是个狂放傲慢、非常自以为是的人,他的相貌极为出众,才能很高,升官发达这一路又很顺通,所以他很是自负。他觉得自己能干更大的事,坐在更高的位置上,否则也不会参与进怀王的那件事里了。”冯贯说到此处,仿佛一抒了多年胸臆,不禁又道:“荆扬,这就是你父亲,疾风将军荆奕。”
杨蓝眼睛一瞪,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才知道,楚荆扬他竟然不姓楚而是姓荆。杨蓝一边不无担心地继续关注着楚荆扬,一边在心里忿忿地埋怨:哼,我其实也不叫杨蓝,我叫杨绿、杨红……
丹明见讲得差不多了,接着说道:“荆扬,原本这件事是很容易查清楚的,只是……”
“只是他对我说的那些,我从来不会怀疑,更加不会去调查。”楚荆扬平静地说。
丹明轻叹一声,又道:“还有一事我要告诉你,你知道这场仗是怎么打起来的吗?就是在他的蓄意挑拨和安排下才会开战的!他为了一己私欲,竟然能将十几国军民推入战火,要是今日让他得势,恐怕整个京城和朝廷上下又是一番巨大动荡了。”
楚荆扬刚从一个惊雷中平复,又被他置于另一个惊雷之下,他之前只是觉得这场大战役的时机太过巧悬,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是他——他的义父一手策划的。
丹明走过去推开窗户,外面的地上是一片雪白,天上是一片灰白,雪依然在下,天已经开始亮了。他转过头来向楚荆扬朗声说道:“算算时辰,他们怕是不久便要到城门口了。荆扬,你的决定呢?”
楚荆扬豁然从一个报仇的漩涡之中解脱出来,却又被放入一个谎言的激流。他不用问丹明是怎么把冯贯找来,也不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一切都那么明显,丹明要帮自己,更要救很多人。而这所有的人,都是因他义父一手安排而陷入了困境,包括他自己。直到现在,他也看不清那个人,真像他自己说的话——人心是复杂的。
“我已经和那支军队没有关系了,只能试一试。”楚荆扬道。
丹明欣然而笑,知道他说试一试便一定会全力以赴,他大步走了回来:“那我们即刻就走吧!”
杨蓝忙说:“我也要去!”
楚荆扬拒绝她:“那里凶险,我到时会顾不上你。”
“哎呀不用你顾我!”杨蓝急了。
楚荆扬柔声安抚道:“蓝蓝,听话乖乖呆在这里。”
丹明笑着跟了一句:“是呀,蓝蓝。”
杨蓝嗔他一眼,坚持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不往危险的地方去,我专门找安全的地方躲着看,让我去吧,我在这里实在不放心,我着急啊!”
“行吧!”“走吧!”楚荆扬和丹明不愿再耽误时间,几乎同时说道。又向冯贯交代了一句让他先且呆在这里,三个人便急急忙忙出门去了。
对杨蓝来说,这事做起来比说说要难得多。只是出门然后到马厩把马牵出来然后骑上,做完这些事后,杨蓝觉得自己已经冻成一坨冰疙瘩了。但为了不让楚荆扬和丹明产生反悔再撵她回去的想法,杨蓝努力让自己做足了巾帼不让须眉的耐冻样儿。
正要走,卜大婶撵上前来问道:“一大早的上哪儿去啊这是?”
杨蓝笑道:“进城!”
卜婶说:“哎哟这么早也不吃点东西,喝碗汤暖暖身子再走吧,我炖了一整晚的……”
楚荆扬和丹明已经开始骋马小跑而去了,杨蓝也催着马,随口应道:“回来再喝!”
“你们啥时候回来呀?”卜婶追问道,提醒杨蓝:“你今晚可得喝药了呀,别忘了!”
杨蓝还真是给忘了。而且她真是不确定他们这次出去什么时候回来。她想了想,心下一横,决定把药给带着。杨蓝朝着他两人大喊了一声:“你们先走,不用管我,我在后面跟着!”说罢跳下马来跟卜婶说要带药。
卜婶顿时紧张:“啊?你们究竟要走几天呀?这药带几副?”
杨蓝想了想,说:“不知道,全带着吧……”
卜婶更加紧张了,但看着他们一个个急慌慌的样子也不再多问了,去把杨蓝剩下的十来副药全给她装了打成一个包袱让她背在身上。
杨蓝急忙朝着楚荆扬他们离去的方向奔去。结果她刚走,烟罗就出来了,迷迷蒙蒙地瞧着她的背影问卜婶:“她这是去干什么啊?”
卜婶顺嘴说道:“不知道,说是进城去。”
“啊?”烟罗惊讶地要跳起来:“谁让她走的啊?!”
卜婶道:“楚帅啊,楚帅也一起去了!”
“什么?”烟罗顿时觉得天好像塌了,她认为哥哥一定是和慕容雅私奔了。
卜婶赶紧补充道:“还有你那个明哥哥,他们一起去办事了。”
“他也来了?”烟罗越来越觉得自己错过的事情太多了。一气之下,烟罗也想马上跟去,卜婶吓了一跳,其他人走她放心,这丫头要是去不知道能闯出什么祸来,连忙软硬兼施好说歹说教育了她几句,才算一时把她稳住。
结果半个时辰没看住就让她给偷偷溜了,又少去的两匹马表明她还拐走了小萝。
卜婶一阵叹气,更糟糕的是,之后她去收拾屋子的时候突然在楚荆扬的房间发现了冯贯,这个形象看起来非常糟糕的陌生人把她吓了一跳,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是丹明带来的,而京城里似乎有一件非常严重的事要发生了。
卜婶一听傻了眼,顿呼糟糕,无奈之下,只好和卜叔二人亲自出山,想尽快至少把烟罗和小萝这两个孩子带回来再说。
于是忽剌剌之间,整个山庄除了冯贯这个外来之人和山庄里的几个仆人,算是走了个空空荡荡。
作者有话要说:求评论,求留言~~
☆、41。围城(上)
杨蓝觉得自己让楚荆扬和丹明先走这个决定真是比较明智,至少不会耽误他们的时间,因为她追着追着就越落越远,没过多久就看不到他们两人的影子了。追究起来,这主要还是她自身骑术还有待加强,平日里骑时都还要多加留意,更别提这满地冻雪的情况下了。
杨蓝坐在马背上顶风前行,觉得自己已经被冻僵了,浑身上下一片冰凉不说,耳朵和脑袋被冻得生疼,雪花还时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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