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空。
先是周与唐战,陆军精锐,非唐可敌,惟水军寥寥,远不及唐,唐人每
以此自负。至是见周军战棹,顺流而下,无不惊心。朱元留心军事,探得周
军入淮,便登紫金山高冈,向西遥望,果见战船如织,飞驶而来,或纵或横,
指挥如意,也不禁失声道:“罢了!罢了!周军鼓棹,如此锐敏,我水军反
不相及,真是出人不料了!”说着,那周军已薄紫金山。周主躬擐甲胄,带
着许多将士,陆续登岸。就中有一威风凛凛的大将,随着周主,龙颜虎步,
与周主不相上下,不由的暗暗喝采。有将校曾经战阵,认得是赵匡胤,随即
报明。元即下冈至边、许寨中,与二人语道:“周军来势甚锐,未可轻战。
我军只好守住山麓,相戒勿动,待他锐气少衰,方可出与交锋。”许文缜道:
“彼军远来,正宜与他速战,奈何怯战不前!”
言未已,即有军吏入报道:“周将赵匡胤前来踹营了!”许文缜便即上
马,领兵杀出,边镐亦随了同去。独朱元留住不行,且语部曲道:“此行必
败。”果然不到多时,边、许两军,狼狈奔回,各说赵匡胤厉害。朱元接着,
便微哂道:“我原说周军势盛,不便力争,只可坚壁以待,两公不听忠告,
乃有此败。”边、许尚不肯认错,还埋怨朱元不救。朱元道:“我若来接应
两公,恐各寨统要失去了。”说罢,愤愤回营。
许文缜因此恨元,密报陈觉,请觉表求易帅。觉已因朱元恃功不逊,上
书弹劾,此时又补上弹章,诬元如何骄蹇,如何观望。唐主信觉疑元,另派
武昌节度使杨守忠代元。守忠至濠州,觉遂传齐王景达命令,召元诣濠州议
事。元料有他变,喟然叹道:“将帅不才,妒功忌能,恐淮南要被他断送了。
我迟早总是一死,不如就此毕命罢!”说着,拔剑出鞘,意欲自刎。忽有一
人突入,把剑夺住,抗声说道:“大丈夫何往不富贵,怎可为妻子死!”元
按剑审视,乃是门下客宋■,便道:“汝叫我降敌么?”■答道:“徒死无
益,何若择主而事。”元叹息道:“如此君臣,原不足与共事,但反颜事敌,
亦觉自惭。罢罢!我也顾不得名节了。”朱元为南唐健将,唐不能用,原是
大误。惟元甘降敌,终亏臣节。乃把剑掷去,密遣人输款周军。
周主当然收纳,乘势督攻紫金山。许文缜、边镐两人,尚恃着兵众,下
山抵敌,被赵匡胤用诱敌计,引至寿州城南,三路杀出,把唐兵冲作数段。
吓得边、许连声叫苦,飞马奔还。后面的周军,紧紧追来,他两人只望朱元
出救,不防朱元寨内,已竖起降旗,自知立足不住,没奈何弃山逃走。朱元
开营迎敌,只裨将时厚卿,不肯从命,为元所杀。
周军既破紫金山大寨,又由周主督众追赶,沿淮东趋。周主自北岸进行,
令赵匡胤等自南岸追击。水军统领王环,领着战船,自中流而下,沿途杀获
万余人。那边镐、许文缜,正向淮东窜去,适遇杨守忠带兵来援,且言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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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军,都已从水路前来。边、许又放大了胆,与守忠合作一处,来敌周军,
冤冤见凑,又与赵匡胤相遇。
杨守忠不知好歹,便来突阵,周军阵内,由骁将张琼突出,抵住守忠。
两人战了十多合,守忠战张琼不下,渐渐的刀法散乱,许文缜拨马来助,周
将中又杀出张怀忠,四马八蹄,攒住厮杀。忽听得扑搨一声,杨守忠被拨落
马,由周军活捉过去。文缜见守忠受擒,不免慌忙,一个失手,也被张怀忠
擒住,唐军中三个将官,擒去一双,当然大乱。边镐拨马就走,由赵匡胤驱
军追上,用箭射倒边镐坐马,镐堕落地上,也由周军向前,捆缚过来,余众
逃无可逃,多半跪地乞降。
这时候的齐王景达,及监军使陈觉,正坐着艨艟大舰,扬帆使顺,来战
周军。周水军统领王环,适与相值,便在中流大战起来,两下里正在酣斗,
但闻岸上鼓声大震,两旁统是周军站住,发出连珠箭,迭射唐兵。唐舰中多
中箭倒毙,景达手足失措,顾陈觉道:“莫非紫金山已经陷没么!”陈觉道:
“紫金山如已陷没,奈何杨守忠一军,亦杳无踪迹哩!”两人仿佛做梦。景
达道:“岸上统是周军,看来凶多吉少,我军将如何抵挡呢?”陈觉道:“不
如赶紧回军,再或不退,要全军覆没了。”景达忙传令退回。战舰一动,顿
时散乱。王环乘势杀上,把唐舰夺了无数,所得粮械,更不胜计。唐兵或溺
死,或请降,差不多有二三万名。景达、陈觉,统逃还濠州去了。
周主追至镇淮军,方才停住,天色已暮,就在镇淮军留宿。越日又发近
县丁夫数千人,至镇淮军筑城,夹淮为垒,左右相应。且将下蔡浮桥,移徙
至此,扼住濠州来路,省得他再援寿州。会淮水盛涨,唐濠州都监郭廷谓,
率水军沂淮,来毁浮桥,偏被周右龙武统军赵匡赞探悉,伏兵邀击,把他杀
败。廷谓慌忙逃回,陈觉闻廷谓又败,连濠州都不敢留住,竟怂恿景达,同
返金陵。只静江指挥使陈德诚一军,未曾对敌,还是完全无恙,他见景达等
都已奔归,也恐孤军难保,渡江退还。
唐主闻诸军败退,拟自督诸将拒周。中书舍人乔匡舜,上书极谏,唐主
说他阻挠众志,流戍抚州。嗣又将守御方略,问及神卫统军朱匡业、刘存忠。
匡业不好直言,但诵罗隐诗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存
忠亦从旁进言,谓臣意与匡业相同。唐主怒道:“汝等坐视国危,不知为朕
划策,反欲吟诗调侃,朕岂由汝等嘲弄么?”两人叩首谢罪,唐主怒终未释,
意贬匡业为抚州副使,流存忠至饶州。一面部署兵马,即欲亲行。偏经陈觉
奔还,运动宋齐邱等,代为解免。且言周军精锐异常,说得唐主一腔锐气,
化作虚无,竟把督军自出的问题,搁过一边,不再提起。于是濠、寿一带,
孤危益甚。
周主命向训为淮南道行营都监,统兵戍镇淮军,自率亲军回下蔡,贻书
寿州,令刘仁瞻自择祸福。过了三日,未见复音,乃亲至寿州城下,再行督
攻。刘仁赡闻援兵大败,扼吭叹息,遂致病上加病,卧不能起,至周主贻书,
他亦未曾寓目,但昏昏沉沉的睡在床中,满口呓语,不省人事。周廷构见周
主复来,攻城益急,料知城不可保,乃与营田副使孙羽,及左骑都指挥使张
全约,商议出降。当下草就降表,擅书仁赡姓名,派人赍入周营,面谒周主。
周主览表甚喜,即遣閤门使张保续入城,传谕宣慰。刘仁赡全未预闻,统由
周廷构、孙羽等款待来使,且迫令仁赡子崇让,偕张保续同往周营,泥首谢
罪。周主乃就寿州城北,大陈兵甲,行受降礼。廷构令仁赡左右,舁仁赡出
城,仁赡气息仅属,口不能言,只好由他播弄。好汉只怕病来磨。周主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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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慰,但见仁赡瞟了几眼,也未知他曾否听见,乃复令舁回城中,服药养疴。
一面赦州民死罪,凡曾受南唐文书,聚迹山林,抗拒王师的壮丁,悉令复业,
不问前过,平日挟仇互殴,致有杀伤,亦不得再讼。旧时政令,如与民不便,
概令地方官奏闻。加授刘仁赡为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且下制道:
刘仁赡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几人可比?朕之南伐,得尔为
多,其受职勿辞!
看官试想这为国效死的刘仁赡,连爱子尚且不顾,岂肯骤然变志,背唐
降周?只因抱病甚剧,奄奄一息,任他舁出舁入,始终不肯渝节,过了一宿,
便即归天。说也奇怪,仁赡身死,天亦怜忠,晨光似晦,雨沙如雾,州民相
率巷哭,偏裨以下,感德自刭,共计数十人,就是仁赡妻薛夫人,抚棺大恸,
晕过几次,好容易才得救活,他却水米不沾,泣尽继血,悲饿了四五天,一
道贞魂,也到黄泉碧落,往寻藁砧去了。夫忠妇节,并耀江南。
周主遣人吊祭,追封彭城郡王,授仁赡长子崇赞为怀州刺史,赐庄宅各
一区。寿州故治寿春,周主因他城坚难下,徙往下蔡,改称清淮军为忠正军,
慨然太息道:“我所以旌仁赡的忠节呢!”唐主闻仁赡死节,亦恸哭尽哀,
追赠太师中书令,予谥忠肃,且焚敕告灵,中有三语云:
魂兮有知,鉴周惠耶?歆吾命耶?
是夜唐主梦见仁赡,拜谒墀下,仿佛似生前受命情状。及唐主醒来,越
加惊叹,进封仁赡为卫王,妻薛氏为卫国夫人,立祠致祭。后来宋朝亦列入
祀典,赐祠额曰忠显,累世庙食不绝。人心未泯,公道犹存,忠臣义妇,俎
豆千秋,一死也算值得了。小子有诗赞道:
孤臣拚死与城亡,忠节堪争日月光。
试看淮南隆食报,千秋庙貌尚留芳。
周主复命朱元为蔡州防御使,周廷构为卫尉卿,孙羽为太仆卿,开仓发
粟,赐给寿州饥民。另派右羽林统军杨信,为忠正军节度使,管辖寿州,自
率亲军还都,留李重进等进攻濠州。欲知濠州能否攻入,且待下回分解。
南唐健将,首为刘仁赡,次为朱元。朱元智能拒敌,而为陈觉、许文缜等所忌,迫令
降周,元虽不免负主,然非激之使叛,亦何至铤而走险耶?许文缜、边镐,庸奴耳!景达
騃竖,陈觉鄙夫。讵足与周主相敌,独刘仁赡誓守孤城,忠而且勇。妻薛氏亦知守大节,
甘斩亲儿,国而忘家,公而忘私,诚为古今所罕有,南唐有此忠臣,并有此义妇,乃忍使
五鬼为蔽,双忠毕命,岂不足令人太息乎!阐扬名节,责在后人,大书特书,正以维纲常
而砭末俗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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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回 楚北鏖兵阖城殉节 淮南纳土奉表投诚
却说唐将郭廷谓守住濠州,因闻周主北还,潜率水军至涡口,折断浮
桥,又袭破定远军营,周武宁节度使武行德,猝不及防,竟将全营弃去,孑
身逃免。廷谓报捷金陵,唐主擢廷谓为滁州团练使,兼充淮上水陆应援使。
独周主接得败警,按律定罪,降武行德为左卫将军,又追究李继勋失寨罪名,
见五十五回。降为右卫将军。
周主本生父柴守礼,以太子少保光禄卿致仕,常与前许州行军司马韩
伦,游宴洛阳。韩伦系令坤父,也是一个大封翁,守礼更不必说,两人恃势
恣横。洛人无敢忤意,竞以阿父相呼。
一日,与市民小有口角,守礼竟麾动家丁,格死数人,韩伦也在旁助恶,
殴詈不休。市民不甘枉死,激动公愤,即向地方官起诉,地方官览这诉状,
吓得瞠目伸舌,不敢批答,只好挽人调处,曲为和解。那柴、韩二老,怎肯
认过?市民亦不愿罢休,索性叩阍讼冤。当时周廷对待守礼,虽未明言为天
子父,但元舅懿亲,声势亦大,当时接得冤诉,无人敢评论曲直,只有上达
宸聪。周主顾念本生,把守礼略过一边,惟查究韩伦劣迹,嗣闻韩伦干预郡
政,武断乡曲,公私交怨,罪恶多端,乃命刑官定谳,法当弃市。韩令坤伏
阙哀求,情愿削职赎罪,乃只夺韩伦本身官爵,流配沙门岛。令坤任官如故,
守礼不复论罪。守礼为周主生父,似难坐罪,惟枉法全恩,亦属非是,此亦
一瞥瞍杀人之案。误在周主未知迎养,致有此弊。
内供奉官孙延希,督修永福殿,役夫或就瓦中啖饭,用柿为箸。
不意为周主所见,责延希虐待役夫,叱出处死,并黜退御厨使董延勋,
副使张皓等。左库藏使符令光,历职内廷,素来清慎。至是周主又欲南征,
敕令光督制军士袍襦,限期办集。令光不能如限,又有敕处斩。宰相等入廷
救解,周主拂衣入内,不愿从谏,令光竟戮死都市。为这二案,都人代为呼
冤。周主亦尝追悔,但素性暴躁,一或忤旨,便欲加刑。亏得皇后符氏,从
中解劝,还算保全不少。
显德四年十一月,又欲出征濠、泗,符后以天气严寒,力为谏阻。周主
执意不从,累得符后抑郁成疾,饮食少进。周主不遑内顾,命王朴为枢密使,
仍令留守东京,自率赵匡胤等出都,倍道至镇淮军,五鼓渡淮,直抵濠州城
西。濠州东北十八里,有一巨滩,唐人在滩上立栅,环水自固。周主使内殿
直康保裔,乘着橐驼,率军先济,赵匡胤为后应。保裔尚未毕渡,匡胤已跃
马入水,截流而进。骑兵追随恐后,霎时间尽登滩上,攻入敌栅。栅内守兵,
措手不及,纷纷溃散,遂得拔栅通道,径至濠州城下。
李重进早攻濠州南关,连日不下,忽闻御驾复来督师,大众奋勇百倍,
或缘梯,或攀堞,不到半日,已攻入南关城。城东复有水寨,与城中作为犄
角,王审琦奉周主命,领兵捣入,也将水寨据住。城北尚屯敌船数百艘,船
外植木,防遏周军。周主命水师拔木进攻,纵火焚敌,敌船不能扑灭,被毁
去七十余艘,余船遁去。
濠州诸防,种种失败,只剩得斗大孤城,如何保守!郭廷谓想出一法,
遣人至周营上表,但说臣家属留居江南,今若遽降,必至夷族,愿先着人至
金陵禀命,然后出降。周主微笑道:“他无非是缓兵计,想往金陵乞援。朕
亦不妨允他,等他援兵到来,一鼓歼灭,管教他死心塌地,举城出降了!”
料事如神。遂留兵濠州城下,自移军往攻泗州。行至涣水东,遇着敌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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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又有数百艘。当下水陆夹击,斩首五千余级,降卒二千余人,因即鼓行而
东,所至皆下。赵匡胤为前锋,直薄泗州,焚南关,破水寨,拔月城。泗州
守将范再遇,惊慌的了不得,即开城乞降。匡胤入城,禁止掳掠,秋毫无犯,
州民大悦,争献刍粟犒军。周主自至城下,再遇迎谒马前,受命为宿州团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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