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的身躯,宋史的头颅,这样的组合被掩埋在这种地方,应该是他们死后最好的归属 。谁也想不到在城外那三座豪华的坟墓之中,有两座只是空坟,什么都没有,就连陈志和宋 史的毛发都没有一根。
这是宋家的丑事,即便是反字军败了,也必须掩盖起来,不让后世人知道宋家的失败完 全是因为自相残杀的缘故。所以,陈志和宋史需要一场体面的葬礼,和两座豪华的坟墓,虽 然这仅仅是为了蒙骗不明真相的天下人,将这一切掩盖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宋先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座孤坟前,手中拿出一枚用骨头雕刻出来的钱币,那是他小时候大哥宋史给他亲手制作的玩具。那时候宋一方禁止给家中小儿子把玩铜钱,认为那样 会玩物丧志,从小就跌落进钱眼之中,为了让弟弟有些安慰,宋史便找了一块牛骨,雕刻 成为了铜钱的模样,悄悄递给宋先,让他止住了哭泣,破涕为笑。
今天,是时候将这个东西还给大哥了,即便是你曾经想过要杀了我,但无论如何你还是 我的大哥,没有人可以代替。
宋先俯下身子,从腰间掏出匕首来,在孤坟前挖出了一个小坑,将骨质铜钱掩埋了进 去。
“大哥,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从军的料子,但我依然想在军队中继续待下去,一直到能 够光荣战死在沙场的那一天,这是父亲的对我的期望,我也不想辜负体内所流的宋家之血, 即使那并不尊贵。”宋先对着孤坟自语道。
“啪啪”一阵掌声从宋先背后传来,宋先立刻握紧了腰间的长剑,转过身去,发现一个 穿戴着黑色斗篷的人正靠着阴冷的石壁拍着双手。
宋先从未见过这个人,但推断应该是天启军中的某个将领,否则的话不可能出现在佳通 关中,素不知隐藏在斗篷下面的那个人正是天佑宗的武曲星门主天辅。
宋先手握着剑柄,和天辅对峙着,天赋一直鼓掌,没有停止,宋先也没有开口让他停住 ,这样诡异的场面持续着,一直到天辅突然收起了双手,问:“你不害怕我?”
“我为什么要害怕你?”宋先反问道。
天辅笑了笑,又问:“那你也不问问我是谁?难道就不担心我是虎贲骑中的奸细,或 者杀手前来取你的性命?”
宋先摇头:“我为什么要问你是谁?如果你是杀手,我早就死了,还会站在这听你鼓掌 ?”
“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天辅离开石壁,慢慢向宋先走来。
宋先盯着天辅逐渐向自己移动的双脚,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感觉有一种无形的气场正 在压迫着自己后退。
宋先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剑柄,只是咬牙道:“我不是孩子了”
“不。”天辅停住了脚步道,“你是,大人是不会有那种小玩意儿的。”
宋先清楚,天辅所说的小玩意儿指的就是刚才他掩埋在孤坟前的那枚骨质铜钱。
宋先没有再做争辩,只是在心中寻思着眼前这个人到底来这里有何目的。
天辅迈开步子向前继续走,和宋先擦肩而过,接着来到孤坟前,竟从宽大的斗篷下拿出 一把铲子,插在孤坟前先前宋先埋下骨质铜钱的地方,然后说:“挖出来。”
宋先愣住,半晌之后才开口问:“什么?”
天辅微微侧过头道:“挖出来,把你哥哥的头挖出来,难道就甘心将你哥哥的头颅放在 这样一个地方,永不见天日吗?”
“这是他自找的……”宋先半天才吐出这样一句话来。
天辅转身大步走向宋先,一把抓住他的衣服,转身一甩手将他扔到孤坟前。宋先柔弱的 身体在天辅的眼前就如同雏鸡一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挖出来”天辅厉声道,此时瘫坐在地上的宋先才看清楚天辅那张脸,苍白的脸上能清 楚地看到红色的血管,血管如蜘蛛网一样交织在整张脸上。
“啊”宋先怒吼一声,这一声仅仅是为了自己能拔出剑来替自己壮胆,但当那把剑还没 有完全拔出来的时候,他又被天辅一把抓了起来,扔到了一边。宋先虽说武艺不精,但也 学武多年,在空中翻滚时,下意识将剑从剑鞘之中拔了出来,回身刺向了天辅。
天辅完全没有躲闪,用胸口迎上了剑锋,随后一声脆响,宋先手中的剑断成了两截… …
“这种东西是伤不了我的。”天辅淡淡地说,但没有生气,相反饶有兴趣地盯着宋先, 觉得这个孩子与自己想象中的大不一样。原以为只是一个会些花拳绣腿的文弱书生,没想 到竟也懂得反抗。
宋先盯着手中那半截断剑,直起身子来,指着天辅道:“你到底是何人?找我有何事? ”
“少来这一套。”天辅道,“说得这么文绉绉的听起来很恶心……你可以当我是你父亲 生前的朋友。”
“生前的朋友?”宋先摇摇头,“我从未从父亲口中听说过你。”
“呵……刚才的文绉绉的言辞上哪儿去了?不管如何,我都算是你的长辈,你应该称呼 我为‘您’,而不是‘你’,没教养的家伙。”天辅教训起来宋先丝毫不客气。
宋先一时语塞,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搞不清楚到底天辅说的是真还是假。
天辅盯着宋先又说:“刚才听说你想在军中继续呆下去?”
“对。”不知为何,宋先竟一口应了下来,丝毫迟疑都没有,就连他说出那个字之后, 自己都有些吃惊。
“我可以帮你。”
宋先又道:“我不用你帮。”
“哈哈哈哈。”天辅指着宋先狂笑道,“你这个连哥哥头颅都没有胆量挖起来的家伙, 还如此嘴硬?”
“我为何要挖我哥哥的头颅?”宋先道,“你倒是给我一个理由。”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需要问自己,你亲手杀过人吗?”
“杀过”宋先咬牙道。
天辅盯着这个几个时辰前还是少年将军的孩子,觉得他还是太嫩,在这一问一答之中就 暴露了自己全部的缺点,逞强,倔强,看不清目前的形式,但也因为这样才有利用的余地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最容易被人利用,一种是太过于聪明,一种是太过于愚蠢,走两个 极端的家伙,总是会忽略眼前的形式,聪明和愚蠢两者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自大。
宋先很自大,这种潜藏的心理一直深深埋藏在他体内,只需要一把无形铲子就能将隐藏 的东西完全挖掘出来,摆在表面,成为别人可以加以利用的把柄。
“反字军已经没了,如今天下还剩下能称得上军队的只有天启军,纳昆军,蜀南军,还 有大滝旧朝在京城中的铁甲卫,你要从军总得选择其中一方势力,还需要我继续帮你分析下 去吗?”天辅笑道,满是嘲笑的语气。
宋先沉默着,没有说话,心中太清楚,如果要留在军中,唯一的归所只能是天启军,铁 甲卫是大滝旧朝的军队,蜀南军的统帅卢成梦是皇室中人,这两者都实他这种叛逆之子为眼 中钉,怎么可能容得下他?更不要提纳昆军……天启军和反字军有个相同的特性,他们都 是反贼出身
“如果你想从军,两天后同样的时辰,来这里找我。”天辅说完走到孤坟前,抓住铁铲 ,深深插入孤坟之中,再一蓄力,将孤坟整个翘了起来,泥土在空中翻滚,宋史那颗腐烂的 头颅也从泥土之中掉落出来,最后落在了宋先刚才掩埋骨质铜钱的地方。
天辅低头看着宋先的头颅,随后转身离去,隐入黑暗之中。
天辅离去之后,宋先愣在原地,盯着自己哥哥那颗头颅上那双深凹进去的眼眶,眼眶中 的眼珠已经全部腐烂,只剩下两个黑洞,黑洞中还有驱虫在上下爬行,将那里当做了它 们新的巢穴。
宋先提着半截断剑,盯着宋史的头颅,一动不动。
人死了之后,最终就会变成这副模样,被腐烂和恶臭所占领,还会被那种柔弱的小虫 当做巢穴,不管你活着的时候拥有多大的权势,号令三军也好,只手遮天也好,最终还是会 变成那副模样,没有人能够逃脱。
那么活着的时候,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有吗?
为什么?
宋先盯着头颅,自己问自己,又好像觉得哥哥的灵魂在自己周围游荡,不时飘到耳边 来对自己窃窃私语。
'第一百五十回'子不可妄言
江中,沉香山,公望山庄。
公望山庄中的库房内,堆积着上百口装有黄金制品的铁箱,所有的箱子外面有上着一把 钢锁,而钢锁外面则贴有封条,封条上的有大滝皇朝国库的红印。这几百口箱子都是近日才 运到沉香山,已是第三批从龙途京城中运送出来的第三批黄金,按照这个速度和数量,不出 三个月,龙途京城中国库中的存金就会完全消失。
“会不会太快了?”大门主盯着那些箱子自言自语道,说着说着又笑出声来。
刚走到库房门口的白兰听到他的笑声,浑身抖了一下,站在那一动不动,等待着大门 主发现自己。
“你回来了?”大门主侧头看了一眼在门口的白兰。
白兰点头:“是,佳通关之事……”
“不用内疚,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没有关系,只是少了一个试炼场而已,其他的 事情依然是遵照计划在进行。”
“计划……”白兰只是一个执行者,从始到终都不知道这个计划到底是什么,但他却迫 切地想知道,所以一直在猜测着大门主到底有什么样的打算。
“公孙赋去了武都城吧?准备投奔蜀南王卢成梦?”大门主转身坐在一口箱子上,用手 摸着上面的封条。
白兰应道:“对,按照车队行进的方向来看,应该是去武都城没有错。”
大门主笑了:“这个公孙赋,已经年过五十,以为自己将所有的一切都看清楚了,却不 知道自己总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行走,从一个死地前往另外一个死地。”
什么意思?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武都城下又会有战事发生了?白兰在心中思考 着,但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在大门主跟前,不能随意提问,即便是提问也不一定会有回答 ,这种冒失的行为只会加剧大门主对自己疏远。
永远不要猜测一个领袖到底在想什么,就算你猜对了,也只能隐藏在心中,否则任何一 个握有权势的人,都不可能留一个能够看透自己内心的下属在身边。无论他是天佑宗的大门 主,还是前朝的皇帝,亦或者只是一个军中的将军。
大门主拍打了一下座下的箱子,觉得沉闷的声音听起来特别让人满足,目的已经达到了 ,剩下的事情就全权交给天任去做。
“佳通关的事情,你做得不错,不过霍雷倒是还没有回来禀报,按理说,他也应该离开 佳通关,回到这里才对,你有他的消息吗?”大门主问白兰,同时注视着他的双眼。一个再 好的说谎者,都没有办法在撒谎对象的跟前隐藏住双眼中的那一丝顾虑。
白兰很快便回答:“没有,我从进入佳通关开始就没有与霍雷大人有过接触。”
“霍雷大人?”大门主呵呵笑道,“这是对他的尊称,还是……”
“霍雷大人毕竟是我的前辈,而我只是一个加入不久的门徒而已,尊卑有序,这是常理 。”
“你和他同属门徒而已,不用称呼大人,另外尽快派人去查找霍雷的下落,有要事交 给他去办,看得出来在佳通关内他虽然用的是笨办法,但确实还是有一定的效果,虽然说不 能算是一个成功的试炼场,但已经能够看出来,将此套办法改良用在东陆全境内,一定会达 到原先计划中的效果。”
“是,属下立刻去办。”白兰应道,转身便要离开。
“你越来越听话了,如果天英没有早些被选择出来,恐怕贪狼星门的门主非你莫属了 。”
白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到大门主在库房内说,白兰忙转身,拱手施礼道:“大门 主过奖,属下担受不起。”
“天启军马上就会和纳昆军开战,在冬季没有结束之前,佳通关外有会有一场大的战役 ,战役的结果怎样,你有推断吗?”
白兰本想离开,却没有想到大门主又重新发问。
“属下不敢妄自断言。”白兰立刻回答,虽然他已经预料过天启军会与纳昆军有一战, 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他的估计是至少要等到明年的冬天,天启军彻底在佳通关附近站稳了 脚跟,适应了周围的环境之后才会大举进攻建州城,可大门主如此说,那就不用再瞎猜,必 定是要有战事发生。
大门主注视了白兰一会儿,笑道:“这么简单的答案你都推算不出来?当然是天启军胜 ,纳昆军败,但纳昆军却能保证保有实力,而天启军却会耗尽军力,天启军已经从北陆开始 调动大批的后援军,不日就会赶往佳通关,战役一触即发,纳昆军中的斥候好像对此全然不 觉。”
大门主话中的意思到底是什么?白兰根本猜不出来,只是能听出最简单的意思便是天启 军表面上会胜利,但实际上败北的是他们,反之纳昆军虽败,却会保有原有的实力,不至于 元气大伤,有朝一日还是能东山再起。
白兰微微鞠下身子,问:“大门主的意思是,下一步就是让天启军彻底消失在东陆土地 上。”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不算笨。”大门主收起笑容,“白兰,你要清楚,不管是江 中人、蜀南人、北陆人又或者是纳昆人,殇人,他们其实都有一个相同的祖先,只是千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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