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感觉得出来?」
「总觉得跟年轻女孩格格不入。」
「我是觉得繁野女士满厉害的……只是会员比较多是中年男性,感觉比较像美食家的聚会,当中一定也有对酒和料理颇有研究的人吧!」
「我也很诧异他们居然会邀请我,毕竟『路易』以年轻女客居多,为什么会想邀请这种店的主厨呢?」
「因为长峰先生是知名巧克力师傅,不是吗?」
「知名的评定基准有很多种,例如上过报章杂志,或是口碑很好,但这些要素应该都不足以吸引那个俱乐部的人。」
「所以是因为其他原因?」
「例会结束后,有一位叫橘川的女士来找我,说是天野花梨的叔母,也是美食记者。她对于侄女发言不礼貌之事感到非常抱歉,所以特地来向我致歉。说是自己硬要天野小姐代为出席,还再三强调天野小姐绝对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其实她这么做让我很困扰,既然诚心道歉,怎么不带当事人一起来呢?我想八成另有隐情,但因为不想牵扯其中,所以就没多问了。我在想,说不定是橘川女士指名邀请我的?也许她看中我们店里以年轻女客居多;希望我能以花梨小姐为对象设计甜点。」
我一边考虑着是不是该说出花梨的遭遇,又觉得随口说出别人的私事很不道德,最后还是没提起。长峰主厨不是那种只凭表象判定事物的人。他一定也査觉到花梨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搞不好比我更了解她也说不定。
长峰主厨继续说:「橘川女士还带了几本甜点方面的杂志,说里头有花梨小姐喜欢的甜点类型,请我参考一下。」
不会吧!我诧异地惊呼。这样不惹恼专业甜点师傅才怪。总觉得橘川女士身后有着花梨母亲的身影,不惜出此手段,难道是为了让女儿认同父亲做的甜点?
我战战竞竞地问:「长峰先生怎么回她?」
「我断然拒绝了,告诉她我并不需要什么参考资料,但对方硬要我收下,所以只好勉强收下,然后当她的面撕掉资料。」
果然。
我的脑海中仿佛可以立刻浮现橘川女士那张铁青的脸。长峰主厨那时的表情又有多恐怖妮?哇,光是想像,就让人背脊发凉。
长峰主厨苦笑说:「这种做法很像利用甜点师傅做些甜点,安抚遭受欺侮的女学生……实在可笑至极。」
「就是说啊!实在太失礼了。圣诞节的事也是,我看干脆回绝算了。」
「已经承诺人家了,我就一定要依约行事,反正也能替田山先生的巧克力店多增加一点资料。」
离圣诞夜还有两天的休假,我把一些必备品塞进大背包,独自前往关西巧克力俱乐部举行例会的饭店。
田山先生忙完别的事才会过来。
我也没和花梨约,觉得来不来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不同于上次,通往饭店的路上弥漫着浓浓圣诞节气息,十分热闹。小店的橱窗喷上白色应景图案,还装饰着用泡绵做成的驯鹿与圣诞树,商品架上排列着缀饰金色蝴蝶结的红色、绿色礼盒,服饰店、珠宝店、餐具店、骨董精品店、甜点专卖店等,纷纷摆出精心设计的吸睛商品。这一整年最华丽热闹的气氛,犹如阳光般从橱窗那头发散出来。
我只能苦笑地用眼睛欣赏这些舍不得送人、只想买来犒赏自己的商品,既嫌恶自己的贪婪,也替自己单纯到禁不起诱惑感到悲哀。
知名百货公司的外墙垂挂着金色铃铛吊饰,一到夜晚,好几条缀饰就会发出耀眼光芒,步出百货公司大门的客人手上提的是印着绿色、红色与金色的特制应景提袋。圣诞夜前夕,这些东西将放在家中柜子上,静静等待派对时光到来。
举行例会的饭店玄关依旧摆饰着那棵金色圣诞树,也只能再摆饰几天了。因为圣诞节一过,就要准备迎接新年。每年一到这时候,总是特别心浮气躁。
福樱堂也准备进入一年最忙的时节,除了制作大型茶会用的茶点之外,这时的忙碌程度,也是唯一能与西点店媲美的时节。
一进入会场,我发现大部分会员已经到了。饭沼会长、鬼塚先生、繁野女士、藤冈先生等,还有其他之前见过的熟面孔,也有初次照面的人。
我主动打招呼,大家微笑地欢迎我加入。
活动开始前,听到几位之前没见过的会员热烈聊着送给儿女孙子的圣诞礼物话题。
「我们家那个刚升上国中,开口闭口就是要零用钱。」
「送来送去也只能送游戏软体,总觉得好空虚啊!」
「记得小时候送他一套儿童文学就高兴得不得了。真怀念那时候啊!」
「没办法罗!现在社会诱惑多,孩子才稍微懂事,就得接触大人世界的事,成天沉浸在充斥危险、暴力的网路世界。」
「我最近忽然觉得自己的孩提时代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了。这三十几年来世道的改变还真大!而且都是朝不好的方向改变。」
「也不尽然吧!至少甜点种类可是越来越进化。」
「就是呀!三十年前啊,充其量只有奶油蛋糕,而且用的不是鲜奶油,而是人造奶油之类的替代品。听说是用鱼油做的呢!」
「现在一些便宜甜点用的也是人造奶油。」
「啊,跟那时相比,现在的甜点简直是天堂。现在就算吃不起高级甜点,只要去趟西点店,就能买到好多美味的甜点。虽然很怀念以前种种,但是老实说,我连碰都不想再碰以前那种吃了就让胃很难受的甜点。」
虽说同为关西巧克力倶乐部会员,但每个人与甜点结缘的过程不尽相同。因为有些人虽住在关西,却不一定是关西人。不过,这些小时候走过六、七〇年代的会员,他们儿时记忆中的美味点心都是些小工厂生产的。毕竟以前不像现在这么物资丰沛,以前想买个巧克力蛋糕,如果不是去特定地方、特定店家,绝对无法随意买到各式巧克力蛋糕,如沙哈蛋糕(沙哈蛋糕:奥地利经典蛋糕,以巧克力为主要材料。)(Sachertorte)、欧贝拉蛋糕、熔岩巧克力蛋糕(熔岩巧克力蛋糕:是一道法式甜点,以酥脆的外皮包裹湿热的巧克力浆为特色。)(Fondant au chocolat)之类的吧。那个时代啊,和现在「只要上网就什么都能买到」的时代,是截然不同的。但也许是因为能轻易买到任何东西,现在的人才会对甜点的喜好更执著、更要求。
过了一会儿,花梨也到了。
因为我两侧的位子都空着,所以她主动坐到我旁边。
「你来啦!」我说。
「不来一趟,有点过意不去。」花梨脸上浮现一抹苦笑。
「又是被你叔母强迫吗?」
「不是,是我自己决定要来的。要是能吃到美味蛋糕就好了。」
「一定会的!长峰主厨的手艺一流,一定能做出不同于上一次的作品。」
不久,田山先生也到了。他向我们打过招呼,坐下来时,顺口说了句:「好期待啊!」
「就是啊!」
「好!今天也来拍个够吧!」
待会员到齐后,饭沼会长用室内电话通知主厨上甜点。他挂断电话,向众人宣布:「因为今天是圣诞节前夕,所以是以圣诞节为题制作。本来按照倾序是先上巧克力,但主厨希望各位能先品评蛋糕,所以会先上蛋糕。」
鬼塚先生举手:「意思是不满意的人,可以先离席罗?」
「诚如你所言。」
「太好了。这样吃起来也比较不用顾忌他人罗!」
有几名会员偷瞥了花梨一眼。八成是鬼塚先生的朋友吧。我觉得很不舒服,花梨倒是不在意。
敲门声传来。
长峰主厨走进来,帮忙按住门,让端着蛋糕的服务人员通过。两位饭店服务人员将装在白色大盒子里的蛋糕放在木头桌上,看样子应该是圆形大蛋糕,或许是上头装饰豪华,所以有点高度吧。
服务人员将白色大纸盒端放桌子中央后,接着从走廊推来小车子,将切蛋糕用的器具摆在桌上。
然后一位会员面前,摆上茶器与餐具。
长峰主厨站在蛋糕盒前,向在场众人微微点头致意:「谢谢大家再次赏光。诚如饭沼会长的说明,今天的主题是圣诞蛋糕,希望各位喜欢。」
只见他双手按住盒子两侧,缓缓拿起盒盖。
霎时,响起一片惊叹声。
桌上出现一个纯白圆形蛋糕,而且是因应与会人数,制作的大型圣诞蛋糕。
犹如撷取雪地一景般的蛋糕上头与侧面,用耀眼的白色鲜奶油缀饰出蔷薇花样。蛋糕上头除了蔷薇花样之外,还缀着做成柊树枝叶模样的金色糖果,叶子部分裹上金箔,成了仿真的金黄色缀饰。
饭沼会长出神似地探身瞧着:「这就是所谓的白色圣诞吗?这作品真是太棒了。内馅是传统草莓□味吗?」
「是的,但觉得直接使用未免无趣,所以稍微变化一下。」,
田山先生起身,拜托先让他拍张照,长峰主厨赶紧站到旁边。只见田山先生迅速地从各个角度拍摄完毕。
待田山先生回座,长峰主厨拿起刀子切了一刀,俐落地用蛋糕铲接住。蛋黄色蛋糕体、巧克力鲜奶油、挟着新鲜草莓的鲜奶油夹层旋即跃入眼帘。
虽然造型简约,美丽的剖面却让人不由得猛吞口水,光看就能感受到一股香甜感在口中扩散的错觉。光想像巧克力那一层的味道,直叫人感动得头皮发麻。
一块块蛋糕依序放在小盘子上。
长峰主厨从柊树造型的金色糖果缀饰上取下叶子部分,装饰在分给每个人的蛋糕上,原来柊叶是按照人数做成的。
蛋糕送至我面前。
凑近一瞧,发现纯白蔷薇原来是用糖粉加上麦芽糖调制而成的精致糖花。只要再加入食用色素,便能成为美丽的柔和色调,但这次完全是采白色基调。
田山先生又开始边赞叹:「就算切了也好美啊!」边猛按快门。
我拿起叉子,从外层的蛘奶油直切至最底部的蛋糕体,趁形体尚未崩坏前,塞入口中。
蛋黄色蛋糕体扎实有咬劲,有股怀旧味道,有别于近来蓬松当道的蛋糕体,做法明显不同。鲜奶油挟着新鲜草莓,浓醇的巧克力鲜奶油里,则是掺着入口即化的果肉。还有一股温醇酒香,用的似乎是兰姆酒。有别于纤细外观,整体是个别具份量感的蛋糕。相较之下,鲜奶油部分显得轻盈许多。最令人赞叹的莫过于美味至极的巧克力,甜中带苦,可可亚在口中扩散的香味,以及犹如蜂蜜般滑润的口感,让舌尖尝到无比喜悦。相较于上一次的欧贝拉蛋糕,可说毫不逊色。
饭沼会长不断发出「喔~喔~」的惊叹声之后,出声问花梨说:「天野小姐,今天的蛋糕如何?」
花梨的神情和刚刚一样带着苦笑地说:「和上次的蛋糕截然不同……有股令人怀念的味道呢!很像我小时候吃的蛋糕。」
花梨抬头看长峰主厨,苦笑的说:「是我叔母还是我母亲?是谁教你店里以前的作法?她们就是多管闲事、爱出意见。」
「都不是,我什么资料都没参考,也没取得任何情报。」
「骗人!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味道?!」
「我也可以说是参考天野小姐上一次的感想……不是吗?」
「我的感想?」
「你不是说讨厌这几年流行的蛋糕吗?所以我试着用『减法』来制作。」
「减法……」
「虽然日本的西点历史是从战前开始,但一般日本人是从六〇年代以后才比较认识西点的吧!当中又以鲜奶油蛋糕和圣诞蛋糕最广为人知,也是日本独立发展西点文化时期的代表性甜点。不过,西点的制作方式从七〇年代末期开始急遽改变,不论是制作方式、材料、器具或机具,都变得跟国外一样,采取统一的规格化。尤其泡沫经济时期,开始进口高级巧克力,欧洲名店纷纷在日本设立分店,所以只要住在日本就能吃到世界各地的甜点,国内的自制品也受到影响,有了划世代改变。甜点这字眼被英文字『sweets』取代,甜点师傅也称为『patissier』,当然甜点本身的味道也有所改变:比较不那么甜,卡路里少一点,口感绵密、入口即化的蛋糕成了大众的最爱。这种改变甚至影响了正宗法式蛋糕……天野小姐应该是道地关西人吧?」
「是的,我从没离开过神户。」
「而且天野小姐的年纪与绚部小姐相仿,比泡沫经济开始稍微早几年出生。小学时代刚好是泡沫经济结束的时候,于是我试着想像你从小到青春期间,吃的是什么样的甜点。像是战前创业的关西老铺西点,以及泡沫经济时期引进的国外最新甜点,还有前往欧洲拜师学艺、累积经验的国内年轻甜点师傅创作的新式甜点……那时包括神户在内的关西地区,这些势力开始相互竞争、侵蚀彼此的势力范围。以『天野』为例,也就是正值你祖父制作的正统派神户甜点,跟现在的主厨——也就是令尊——制作的新派甜点相互磨合的时期。天野小姐小时候应该两派蛋糕都吃过,但最喜欢的还是祖父以传统工法制作的甜点,对吧?也许,天野小姐的舌头会无意识地区别。」
花梨惊愕地双眼圆瞠。
长峰主厨猫续说:「所以天野小姐厌倦现今流行的蛋糕,也就是令尊与我做的甜点。既然如此,那就将令尊为了做出现今风格而逐一添加的技法、材料、制作方法等,依序减去,如此一来应该就能做出让天野小姐觉得『美味』的标准。」
「啊……」
「我刚刚提到洋菓子的时代演变,都是为了让甜点进化得更好吃而来。所以,若单纯只是少加东西进去的『减法』,是不可能做出好吃的蛋糕。而我这次非常讲究选材,越是简单的甜点,越能也越要彰显素材的美味。」
长峰主厨将桌上只剩下一块的蛋糕切面朝向花梨:「这款的蛋糕体是海绵蛋糕。自从冷藏设备越来越先进、慕斯类蛋糕兴起后,近来也常用饼干当蛋糕体。因为用饼干做的蛋糕体比较容易与糖奖调和,口味变化更多,而且重量虽轻却具有一定硬度。多亏出现了这种蛋糕体,蛋糕种类更多样化了。不过,即使在法国,七〇年代的蛋糕体还是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