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越岭不明所以地望向他:“怎么了?”
顾云横皱眉苦脸道:“好难吃。”
江越岭将信将疑,接过那条鱼也咬了一口,从容不迫地咀嚼几下吞进肚子里:“还不错。”
顾云横难以置信地睁圆眼睛:“你味觉不会有问题吧?”回忆一番,他与江越岭吃过几次饭,这人在吃上面从未多说过一句,好像并不好口腹之欲。
江越岭又咬了一口,看上去有那么一丝津津有味:“出门在外有的吃就好,不必讲究太多。”
这不是讲究不讲究的问题,顾云横看师叔祖一口口把鱼差不多快吃完,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入口的。
两人在小树林里条件有限,身边没有香料,最多就是做出来的鱼索然无味,或是带点腥气,再差点有点糊味也行啊。可江越岭烤的这条鱼,糊里透着酸,酸里带着苦,苦力还有浓得无法忽视的腥。鱼肉木木的,没有一点新鲜的口感。倘若告诉顾云横,这条鱼死了快十天了,他都信。
顾云横发誓,这条鱼绝对是他这辈子吃得最难吃的东西,只一口,就不想在碰第二下。
见江越岭吃完一条,又来了一条,顾云横难以接受,直摇头,捡了条鱼,自己烤起来。
这会儿风势温和,顾云横打开折扇一遍扇火,一边儿烤鱼,很快便烤好了。
他第一次烤鱼,又有江越岭方才烤的阴影在,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放在舌尖上品了片刻,眉头扬起——唔!味道还不错。
虽说不能和酒楼比,但绝对比江越岭的好吃千百遍。
顾云横自觉不错,道:“师叔祖,给你尝尝我烤的。”
江越岭品尝一口。
顾云横充满期待地问:“怎么样?”
江越岭道:“跟我烤得差不多。”
差太多了好吗!顾云横古怪地看了他好几眼,夺回自己亲手烤的鱼,一本正经道:“我怀疑你舌头有问题。”
江越岭没说什么,一笑了之。
顾云横更觉得他不正常了,竟然没有炸毛:“喂,臭屁虫!”
江越岭愣了下,而后道:“何事?”
竟然不是立马反应过来,顾云横见鬼一般看着他,故意道:“你转性了?”
江越岭偏头看鱼:“没有。”
顾云横确定,眼前之人绝对有问题,视线紧盯着对方不放,声音带上少许凌厉道:“不对,除了跟屁虫和臭屁虫,你身体里还有其他人。”
“有便有,干你何事。”江越岭大方承认,坦然笑道,“跟屁虫是江越岭,臭屁虫是江越岭,我也是江越岭。”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云横揉了揉头:“打住打住,你身体里到底有多少个自己?”
江越岭嘴角勾出一条弧线:“三个?四个?或许有七八个也说不定。”
他脸上带着有趣的笑,顾云横只觉得这人万分恶劣,分不清他口中之言是真是假。他身上有跟屁虫的亲昵,也有臭屁虫的坏性格,若非独处了一段时间,顾云横根本没发现异常,偏偏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谁,装了好半天的臭屁虫。
顾云横不知他在什么时候把臭屁虫赶下去,独霸了身体,努力在脑子里搜刮,怀疑他很可能也装过跟屁虫,只是自己没发现。
说起跟屁虫,顾云横就不大开心了,那人整天嬉皮笑脸,恨不得找根绳子把两人绑在一块,嘴上口口声声地说喜欢,竟然瞒了他这么重要的事情。
见他半天不吭声,江越岭道:“想什么呢?”
顾云横面无表情道:“我在想,你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有多少个,以后每次换人时,烦请您老人家先知会一声,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江越岭笑道:“好,不过,我只能保证自己。”
“有你这话就行了。”顾云横随口一说,跟屁虫和臭屁虫都好辨识,唯独他最难,其他的人他尚未见过,等以后再说。
☆、第29章 章 二十九
章二十九
解决好温饱问题,两人又在树林里转了一会儿,甘清村就是个小村庄,占地不大,加上山林都不低郁林的十分之一。
顾云横和江越岭仅用大半天,便将整个甘清村走了一遍。没有看到任何异常,除了山间野兽飞禽,真就一个活人也没有。若不是他们知道甘清村的人全死了,还以为这里只是一个人口稀少的安宁小村落。
夕阳西下,斜晖越来越淡,光亮的地方越来越少。
顾云横和江越岭赶在夜色沉沉之前回到甘清村中,当太阳完全躲起来,月亮爬上天空,鬼魅的画面再次出现了。
一个个村民从家里走出来,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幽静的小村庄再次热闹起来。
唯二的活人穿梭其中,看路边买菜的老妇与小贩讨价还价,听两名成年男子聊今年的收成,街边有几个小男孩正在蹴鞠,一派祥和无忧的场景,若非亲身经历,顾云横很难相信这些人并不是“人”。
两人信步而行,不一会儿便来到昨日刚进村的地方。
突然,不远处传来孩童的啼哭声,顾云横转身看去,孩童被一名女子的背影挡住,熟悉的对话响起。
“叫你别跑那么快,看,跌倒了吧?以后出门还敢抬腿就跑吗?”
“不、不敢了。”
“哪里摔疼了?”
“这里。”
顾云横难以置信道:“怎么跟昨日发生的一样?还是他又摔了一跤?”
自己说出的话,自己也不信。顾云横偏过头,但见江越岭眉头微蹙,想必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到。
江越岭沉默片刻,方道:“绝不是又摔了一跤。”但他也不敢妄下结论,叫上顾云横往甘清村唯一一座拱桥赶去。
小孩子皮实,昨天跑快跌倒,今日也有可能。但嫁娶就不一样,同一个新郎不可能两天分别迎亲两次正妻。
两人站在桥上,稍等片刻,脸色顿时大变。
一群嫁娶的队伍吹着锣打着鼓出现在视野中,领头的新郎官骑着一匹大马,一脸喜气地向周围道好的人作揖。
迎亲的队伍穿过顾云横和江越岭,敲敲打打,沿着昨日走过的路走下去。
江越岭对已经呆住的顾云横道:“是在重复昨日的事。”声音一顿,飞快向一个地方跑去。
顾云横猝不及防,追上去道:“你跑什么?”
江越岭头也不回道:“若真是重复的,那昨日的老奶奶,今天也会出现。”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顾云横捶胸顿足,到底他不如师叔祖经验老道,稍微遇上点想不通的事情,脑子就僵住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来到老奶奶家门前,江越岭单手握拳,做出敲门的姿势,手还没有落下,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老奶奶胳膊上挎着昨日的篮子,上面盖着一块布,不用看顾云横都知道下面盖着的是她今日要卖的饼。
顾云横上前一步叫道:“老人家甘清村到底怎么了?为何今日与昨日发生的事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老奶奶步履蹒跚地穿过他的身体,目不斜视地走在街上,粗声叫卖道:“卖饼喽,好吃的韭菜饼。”根本没见到顾云横。
被忽视,被穿身而过,顾云横当场惊呆了。
江越岭眉头蹙得更深,拉住顾云横,阻止他追上去:“别去了,没用的,那老奶奶的手不一样。昨日我们见到的人,不是她。”
“那昨天的人去哪儿了?”
江越岭摇头不知,幽幽道:“你可记得,昨天最后一次见老奶奶,你问她为何不去卖饼,她是如何回答的?”
才发生的事,顾云横记忆犹新,脱口而出:“她说被打断了,不卖了。”
“她被谁打断?打断了她什么?什么被打断她就不去了?”
江越岭连续抛出三个问题,顾云横下意识接道:“能打断她的只有我们,我们打断她卖饼的计划,至于后来她不去,大概是因为她不开心了?”
“错!”江越岭一个字掷地有声,“我们打断的不是她卖饼的计划,而是她模仿老奶奶的计划。”
一句惊醒梦中人,甘清村内所有人今日重复昨日事,昨日八成是在重复前天的事,如此说来,自全村人死去,他们便在重复同一样事情。
如果昨天不是被他们打断,假扮老奶奶的人会把原来老奶奶要做的事,一模一样的做一遍。
顾云横顺着这个思路说下去:“今日她没有出现是因为顾及我们,还是她又换了一个人模仿?”
“昨日她字里行间全是要撵我们走,像是极其厌恶别人打断她的游戏。”江越岭笃定道,“像她这种性格,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定是换了个人模仿。”
听他用“游戏”来形容这种事,顾云横毛骨悚然,暗道模仿的那个人怕不是个变态吧,躲在死人堆里玩这种游戏,什么喜好?江越岭竟然能够理解他,难倒也是个变态?
脑子不好就算了,说不定还是个变态,他当初怎么会把这位师叔祖奉为自己的努力方向,想要变成跟他一样的人?
顾云横不住摇头,压根不去想这事,全身心地将经历放在甘清村的怪事上。
既然有了目标,只要把人从村民中揪出来就好。
这活说起来繁琐,但做起来十分容易,只需要试试看全部村民是否能看到他们,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便可以。
两人选了个方向,一个个排查。事件不断推移,约莫到了他们的饭点,不少人成群结对地往当地最大的一座宅子走去。
那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红色,墙上、门上贴着硕大的双喜,婚宴正要开始。
结亲的是这里的大户人家,甘清村的村民只需道声恭喜便可进去吃流水席。
旁人看不见顾云横和江越岭,他俩连一句贺词都省了,径自跨过高高的门槛。
正厅中央,一对新人并肩而立,他们身旁站着一位一脸福相的老先生,笑容满面道:“一拜天地——”
顾云横刚查完一桌客人,顺着吆喝投去视线。
“二拜高堂——”
顾云横碰了碰江越岭道:“你快看,那新娘个头不小啊,都快跟新郎一般高了。”
“夫妻对拜——”在众人的欢呼声和鼓掌声中,老先生吐出最后四个字,“送入洞房——”
新娘被一群丫鬟簇拥着送进后面的厢房,新郎自然要被扣下敬完一圈酒,才可放他回去春风一度。
顾云横暗戳戳的想:都说洞房花烛夜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这位新郎官好福气,每天都过洞房夜。若这新娘貌美那边是天大的福气,若新娘是凹头深目的无盐女,那就——那就太惨了点啦。
想着,竟有些想去一睹新娘的庐山真面目。
“你看地上。”
江越岭没头没脑的蹦出一句话,顾云横叫了一嗓子,不知所云道:“啊?看哪儿?”
江越岭下巴往新娘方向一扬。
顾云横还道他也跟自己一样好奇新娘的长相,不愧是他师叔祖,视线下垂,看到一个被烛光拉长的影子,目瞪口呆起来。
这这这——
时至今日顾云横才发现这间大宅里除了他和江越岭,只有那新娘有影子,其他人,无一例外都没有。
有影子便是活人,装扮成老奶奶的人,现在正伪装成新嫁娘。
顾云横一边懊恼自己观察不够细致,竟忽视了这般重要的一点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一边就要去抓新娘。
江越岭一把抓住他的手,按下他的冲动劲,低声道:“切勿打草惊蛇。”
顾云横一怔,反正那人不演好这一出戏不会停下来,他无需那么着急,说干就干。
冷静下来后,两人的视线又在地上逡巡一圈,确定没有遗漏,当真只有“新娘”一个可疑之人后,放轻脚步朝着新房走去。
路上,顾云横已有打算,悄悄与江越岭商量道:“一会儿我进去,假装成新郎,她不会起疑的。你在门口等着,伺机而动。”
江越岭颔首应下,须臾间便来到新房门口。
顾云横给了江越岭一个眼色,见他站定,推开房门。
他抽出腰间折扇做防护,一步步走向新娘。
新娘一身喜服端正地坐在床边,头上盖着一块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乖乖的等着她的如意郎君掀开。
在她的印象中,新郎会用房内丫头递来的象征着逞心如意的玉如意掀开她的盖头,轻唤一声她的闺名,而后两人共饮合卺酒才算礼成。
没想到这一切都没发生,新郎步入新房,紧跟着自己的盖头就被掀开,她还没来及惊叫,掀盖头的人抢先一步,发出惨叫声。
江越岭不明所以,当门一脚踹开。
房间里新娘掐着腰怒火冲天,红盖头就在她脚边。顾云横紧贴在墙角,举着没有打开的折扇,游魂未定,见到师叔祖进来,连忙朝他跑去:“师叔祖,这个新娘丑死了,画的跟鬼一样。”
江越岭淡定地多看了几眼道:“还好。”
“这还叫还好?”顾云横惊诧万分,那人眉毛画的比手指粗,眼睛一圈黑乎乎的东西,看上去比铜铃还大,粉扑得太厚,一边走一边掉,两坨腮红都快抹到头发里了,活似山里树上蹲着的猴子撅着屁股,更别提她的血盆大嘴,仿佛刚生吃了几个小孩。
这也能叫还好?被人指着脸说丑的无盐女不得冤死?
新娘被打断本就不开心,又被人说丑,更是不约,定金一看,气不打一处来,语气不善道:“又是你们!”
他一张口,顾云横顿时大惊小怪地叫起来:“苍天,你是男子?”
☆、第30章 章 三十
章三十
身穿新娘喜服的男子恼火地横了顾云横一眼:“怎么,有意见?”
意见没有,只是不太懂他的想法。顾云横摆摆手,否定着莫须有的罪名,道:“身为男子,为何你想嫁人?”
“嫁人怎么了?我没嫁过人,体验一下不可吗?”男子不可一世,呵地一笑,“世间万物,形形□□,什么样的人都有,而我,想把没有体会过的都体会一遍。”
这么说便懂了。
顾云横了然道:“所以昨日你装成老奶奶,是为了体验老人家的生活?”
孺子可教也,男子脸上颇有得色:“不错。”
顾云横理解不能:“你到底图的什么?”
男子笑吟吟道:“什么都不图,无聊而已。”
真是个好答案……
顾云横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