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窕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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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窕淑女-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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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陶窑是咱们萧家祖传下来的,老头子不喜制陶,给废了好多年,前几年,老大提出他要陶窑,反正荒着也是荒着,老二老三哪吃得了制陶的苦,都说不要,陶窑就给了老大。可是为了一碗水端平,老头子就要求把老大家分出去,陶窑赚一个钱,亏一个钱,与其他人无干。”提到陶窑,杨氏又把陈年往事翻出来,心里不是滋味,叹道,“要不是这样,我还真舍不得老大一家分出去。”

丁香夹了一块炖得烂烂的鸡肉放进杨氏碗里,“娘,别提了。”

萧玉珠站着听了一会,见范氏挑着担子走了,快步追了上去,想到了梅尧臣的《陶者》:

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

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又想着家里那些歪歪塌塌的水缸和坛子,心里难过,看了看范氏火急火燎的样子,在后面甜甜地叫了声“娘。”

范氏回过头来,见玉珠眼圈红红的,问,“怎么了,珠儿?”

“走得太急,被风迷了眼。”萧玉珠眯着眼笑了笑。

范氏一手扶着扁担,一手拉过玉珠的手牵着,萧玉珠明显感觉到范氏手里的老茧刺刺的,心窝里却感到温暖。

第九章 玉陶坊

到了陶窑,完全不是萧玉珠心里想象的样子,几间破旧的房子,一个龙窑座落在半山腰,偏僻,静悄悄地掩着,悄无声息,一条小河绕着山脚哗哗地流着,偶尔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萧玉珠望着对面的山林,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凄凉,怪不得萧家老二老三不要陶窑。

范氏挑着饭菜走进其中一间屋子,屋外的场子上晒满了土坯子,门上方刻着“玉陶坊”三个字。萧玉珠跟着走了进去,里面倒是宽敞,是个通间,一前一后两个门框,却没有门,左右墙上留着两排洞,屋外阳光灿烂,屋内照得亮堂堂的,一股穿堂风吹过,倒是沁人心脾。

屋里没人,范氏走了出去。

前门墙角右侧站了一个高大的憨实汉子,双手正在黑乎乎的池子里滚着一个大件陶坯子。

萧玉珠好奇地瞧着,想起来,这滚的是釉,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抹了一把泥。

“玉珠,许久不来窑里,不认识大村叔了?”大村从釉池里一手拎了陶坯子出来,放到地上铺好的方形木板上晒着。

“我知道你是大村叔,我娘还特地炸了个鸡屁股留给你。”萧玉珠脸上不恼,花着半边脸笑嘻嘻地说。

“嫂子真是好人。”大村一手又拎起一个大件儿,手一打转,大件儿在釉池里飞滚,看了看,里里外外都滚上釉水,一手拎了出来,另一只手往萧玉珠另一边脸上抹去。

“大村叔欺负小孩……大村叔欺负小孩。”萧玉珠扁了扁嘴,委屈地跑了。

如今的萧玉珠是二十五岁的心智,八岁的小身板,经常被人当小屁孩般欺负,心里很不满,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扁着小嘴,跑到小水沟里洗了把脸,直到把脸上的泥洗净为止。

“人老着老实,却这么滑皮,就知道欺负小孩!”萧玉珠撅着小嘴,嘟嘟囔囔念道,甩了甩手里的水。

请的三个伙计,两个陶匠师傅加上萧景土,六个大汉子在屋里喝酒吃饭,或坐在晒坯子的木板上,或坐在揉陶泥的炕上,或垫了歪把子陶器坐着,倒也自然随性。萧景土坐在歪把子酒坛上,招呼大伙喝酒吃肉。

范氏正端着一小碗饭立在门外等玉珠,见玉珠回来了,说道,“珠儿,来吃一碗,娘知道你没吃饱。”

“娘,你也吃点吧。”萧玉珠夹了块猪蹄肉想喂给娘吃,范氏却摇头不语。

“前几日,大黑媳妇捯饬的那一桌饭菜,哪吃得下,一大盆猪血旺子,没几块肉……”大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大黑媳妇从自家陶坊上来路过,见范氏和萧玉珠站在外面,又探头看了看屋里空地上摆着的饭菜,远远地瞧见一只猪爪子,“玉涵娘,今个儿装窑,这吃食不错呀,有个秀才老爷就是不一样,这吃食都比别家的要好。”

范氏斜了她一眼。

大黑媳妇尖酸刻薄地又道,“有这钱,哪还要来陶坊里制陶啊?天天猪蹄子,大母鸡伺候着,怪不得前几日,咱家请的那些短工们抱怨,说玉涵娘备的吃食哪才叫好,这人嘴吃油了,咱家做的粗茶淡饭还嫌弃,看不上。”

“是个人都知道,一个钱就能买一大盆猪血,咱家实实在在,没钱也会借钱使上,绝不做这种投机取巧的事,贪小便宜,短了别人的吃食,倒头来害了自个,多烧两担柴都舍不得,烧出一窑的红疙瘩。”萧玉珠气不过,堵了她两句。

“瞧瞧,瞧瞧,这么小的小娃子都会挤兑人!”大黑媳妇手指着萧玉珠,气得手直哆嗦。

“大黑媳妇,咱家闺女说得在理,先管好自个的事再说别人。”范氏忍不住说了两句。

大黑媳妇突然听到自个的名字从屋里传来,侧起耳朵听了听,脸色大变,立马扭头就溜,也顾不上再挤兑两句,一个踉跄,差点被脚下的土疙瘩绊倒。

饭后,范氏回去收拾碗筷,萧玉珠猫着腰进陶窑里看了看,陶器小件儿已经装好了,大件儿一个还没装,返回来数了数玉窑坊场子上晒着的滚了釉的土坯,大概五六十个,这龙窑小,装的器件儿少。大概估计了一下,小件儿大概装了一百多件,大件装五六十件,不知道最后能烧出来多少?在脑海里大概盘算了一番。

大件师傅叶师傅吃饱喝足过来,猫进窑里,萧景土和三个伙计一人肩上扛了个水缸过来,看得萧玉珠心惊肉跳,哪可是土坯子,易碎,千万要轻拿轻放。众人一把抓了土坯子一角,拎着从肩上下来,放到地上。

“还好,还好,水缸没事。”那三个伙计,包括大村在内,都是村里的庄稼汉子,身板长得结实,寻了这碗饭吃,每家装窑烧窑都会请他们过来帮忙,在陶窑里干了好些年了,练就了一身好身手,看来是自个多虑了。

萧景土拎起大件儿进窑里递给叶师傅,大村三个汉子把土坯子从场子扛到窑旁……到了大半下午,窑才装好。萧景土往龙窑的火眼塞上土砖,用陶泥封好,又用砖砌了大小窑门。

晚饭后,萧景土躺在床上眯眼,亥时刚过,萧景文来了,在院口叫门。

范氏推了推萧景土,“老三来了,到时辰了,要去烧夜窑了。”

萧景土从床上爬起来,披了衣裳趿了鞋出去。

范氏拿出早已捆好的被子给萧景土背上,又拿了布袋子装了一些晚上做好的米糕塞给萧景文,说半夜里饿了,充充饥,从房里提了灯笼点上火。

萧景文接过灯笼,跟在萧景土后面,兄弟俩的身影融和在夜色里,只看得见灯笼里的光像萤火虫般一闪一闪。

陶窑里的窑火烧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三日是出窑的日子。天刚蒙蒙亮,萧玉翠醒了,推了推身边熟睡的玉珠,“珠儿,醒醒,去窑里了。”

萧玉珠听说要去窑里,一个便醒了,一个激灵跳下床。

范氏拿了三柱香跪在堂屋门口拜神,口里念念有词,“……神灵保佑,玉陶坊今儿出窑,保佑烧出一窑好器件儿……”念完,磕了三个头拜了拜。

范氏拜完神,除了萧玉涵,剩下的人都去了窑里。

萧景土撬开大窑门的一块土砖,里面透出一片黝黑程亮的色,嘴角情不自禁勾起一抹笑,又撬开了一块砖,看见一个亮堂堂的水坯子,眼睛放光,加快了手里的速度。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范氏又是一番念叨。

大窑门全部打开了,两排黝黑光亮的水缸新鲜出炉,大家看得眉开眼笑。

萧景土把小窑门的砖也撬了,一个个菜坛子亮晶晶地,甚是喜人。

“少东家,我早上起来,把火眼撬开瞧了瞧,里面都是好坛子,就放心吧!”陶匠陈师傅来了。拿了刀铲出窑,小心地取下小窑门口的菜坛子,从小窑门里爬着进去,萧景土在窑门口接着取下的菜坛子。

范氏和几个小的拿了菜坛子拎到玉窑坊的场子上。

萧玉珠把右手从菜坛子颈口挽进去,左手托着菜坛子的底,小心翼翼地走着。萧玉翠一手拎了一个,走在前面走得飞快,范氏胳膊下夹了两个,手里拎了两个,都快赶上超人了。

萧玉珠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一个踉跄,被地上的石子绊了,还好没摔,心里窃喜,“哗啦”一声,手里一轻,还没反应过来,地上多了几片碎瓦砾,手里的菜坛子碎了,只剩下颈口部分在手里拎着。

“你看你,小魂儿飞天上去了?一个菜坛子都拎不稳,那可是好几个钱呢!”萧玉翠迎面走了过来,见玉珠碎了坛子还傻愣着,鼓着脸气哼哼地瞪了她一眼。

“我也知道这是好几个钱,我又不是成心的,我已经很小心了好不好,都怪着地上该死的石子!”萧玉珠在心里把世界上所以的石头骂了一遍,用脚踢了踢刚才绊倒她的那颗石子,石头不疼,她的脚疼。

“翠儿,你说她干啥,不就是碎了一个坛子。”范氏对玉翠厉声喝道,走过来,看了看玉珠的手,轻声说道,“手没事就好,这碎片利着呢,下回小心地上的石子和这土墙,这土墙硬着呢,比石头还硬。”说完,从玉珠手里取下碎坛子,弯腰拾起地上的碎瓦砾。

“哼!”萧玉翠不服气,从玉珠身边经过,白了她一眼。

第十章 算盘

萧玉翠收拾好桌上的碗筷,没好气地往灶上一放,“今儿你自个洗碗去。”

萧玉珠知道姐还在为她打碎菜坛子的事憋着闷气,心疼那几个钱。玉翠这人,就是太顾家,心疼爹娘心疼钱,有些小家子气,为了一个钱,气上好几天。

“今儿我去洗碗就是了,姐,你不准再生珠儿的气了。”萧玉珠嗔怪着拖过玉翠的手,“以后等咱家有钱了,姐就不用再为一个碎坛子生气了,气着自个身子,我还要给姐买翠玉簪子。”

萧玉翠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姐就等着这一天,等着享珠儿的福。”说完,眼睛一亮,“翠玉好看吗?”

“好看,好看。”萧玉珠点头道。

“比咱们村里的青石板好看吗?”萧玉翠手里一紧,握紧了玉珠的手。她的名字叫玉翠,却不知道这翠玉长什么样子,只听爷提过两句,念了两句诗,听不懂说什么。

“比青石板好看多了,形猗猗以艳茂兮,似翠玉之清明。”萧玉珠说着说着想到了前世妈妈送给她的翡翠坠子。

萧玉翠听得入迷,转念一想,“这些都是你从哪听来了?从没见人说起过。”

“从书上看的。”萧玉珠见锅里的水开了,转身去舀水刷碗。

萧玉翠抢过玉珠手里的瓢,舀了水,“书上还说什么?”

“书上还说,这翠玉啊,水水的,绿绿的,青翠欲滴,可是玉中之王……”萧玉珠娓娓道来,萧玉翠听得入迷,两双小手在木盆里刷碗,时不时地你碰我,我碰你,一阵阵风铃般的笑声从灶间飘出。

堂屋里的算盘拔得“噼里啪啦”直响,萧景土和范氏拿着账本算账。

“这窑一共装了一百五十个菜坛子,五十个大号的,六十个中号的,四十个小号的,五十个大号坛子出来三十五个好的,五个打了泡,十个废品……”萧景天一边对着账簿,一边说给范氏听,又把盐罐油罐零碎件儿说了一遍。

范氏不识字,眼睛朝账簿看了看,问,“珠儿打碎的那个菜坛子?”

“我跟陈师傅提了,他说罢了,不算了,我就给归到废品里面了。”萧景土拔了遍算盘,对上数目。

“陈师傅人勤快,又心善,是个好师傅,只是……那个大件师傅,看着人有些懒,捏个水缸子慢吞吞的,打个捶也打得闷声闷气,打得不结实……”范氏怨道。

“这大件师傅今年才到咱们村来做,怕是有些不习惯,难免生疏,人年轻,难免会有犯懒的时候。”萧景土人老实,心软。

“大件儿装了六十件,水缸子装了三十个,出来二十个好的,二个打了泡,八个废的……”萧景土把大件的情况说给范氏听。

“等等。”范氏打断了他的话,“废了几个?”

“八个。”萧景土对了对账簿,没错,是八个。

范氏一听废了八个大水缸子,心疼得身子一斜,“怎么废了这么多,那可是好几百个钱啊!”

“三个裂了底,三个裂了肚子,一个塌了,一个叶师傅出窑的时候弄倒了碎了。”萧景土抬起头来说给她听。

范氏叹了口气,“水缸子价贵,一个顶好些个菜坛子。”

“改日卖了陶空了,我去补一补,看那几个有没有人要。”萧景土拨了一遍算盘,对上数目。

萧玉珠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竖起耳朵听,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晚风阵阵袭来,倒也凉快,月亮圆圆地挂在天上,月光如银地泄下来,宛如白昼。

萧景土把价算上,扣去两个师傅的手工钱,烧窑这两日请的伙计的工钱,烧的柴火钱,嘴里说着,手里拨着算盘,算了近一个时辰,脸上才不经意地浮上一丝笑。

“怎么样?”范氏急切地问,又往账簿上看了看,可惜她不识字,看了也看不懂。

“赚了五百五十个钱。”萧景土笑着说道。

“总算谢天谢地。”范氏松了口气。

这算得什么跟什么呀,还没把爹忙活这么多天的工钱算上,还有烧窑那两日的吃食,还有供两个陶匠师傅的米钱,这么一算下来,没赚,反而亏了!萧玉珠在院墙根下听了个仔细,心里一琢磨,唯一让她高兴的是,两个陶匠师傅的工钱是计件算的,按出窑的成品算,多劳多得,谁也别想好吃懒做多拿一个子儿。

又是一阵算盘声,萧景土做事谨慎,怕算得不真切,又快速拨了算盘算了一遍。萧玉珠在心里佩服,爹的算盘了得。

“没赚,亏了!”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

萧景土和范氏惊诧地抬起头来,寻找声音的来源。

萧玉珠从院外进来,在长条凳上坐下,“爹,你还没有把你平日里的工钱算上。”

“珠儿说的在理,请人干活咱得付工钱,咱家自个的劳力也得按工钱算上。”范氏仔细一琢磨,觉得是这个理。

“那就按大村他们的工钱这个数算上。”萧景土点了点头。

“还有烧窑那两日使的菜钱,供着两个陶匠师傅的米钱。”萧玉珠翘着嘴角道。

“瞧,这二丫头,从哪学来的抠门的道?”范氏见玉珠那股较真劲儿,捏了捏她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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