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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艾利。”阿卜杜勒开了门,接着吻了我的脸颊。他穿了件宽松的深蓝色丝绸衬衫、白色亚麻布长裤,身上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古龙香水味儿。
“阿卜杜勒,很高兴又和你见面了;什么时间住进来的?”
“大卫和我同一个航班来的。”他笑着说。“他说你这段时间不大顺心,我就坚持要你们和我一起就餐。”
我瞟了一眼大卫。“好啊,妙极了!”
他领着我们进了套房。里面摆了长靠椅,厚厚的地毯,以及带着富丽大气的红色、金色和蓝色图案的路易十六风格4的椅子。中间一张餐桌,桌上已摆好三人用的成套餐具,有水晶玻璃杯和精美的瓷器。厚重的窗帘框着一个观景的窗户,透过窗户能看到汉考克大厦5以及更远处的湖泊。一阵微风掠过水面,倒影中的建筑边角变得清晰起来,灯光也闪烁不停。轻柔、昏暗的水面偶尔被一些船只或是浮标的闪光刺破。唉,要是从我们的房间看出去,那风景能有这一半漂亮的话,那简直就是天堂了!
阿卜杜勒从银色冰箱里取出一瓶葡萄酒,满满倒了一杯。“尝尝这个。”我呷了一口。“好极了。”
他给我看了标签。“约瑟夫·海茨。加州的一个品牌。”
他将那瓶酒放回原处,然后拿起带分层三角形吐司位的水晶盘,盘子中间的一只小碗里盛着黑色鱼子酱。我拿起一只吐司,敷了鱼子酱、青葱和鸡蛋末。阿卜杜勒给自己的吐司涂了厚厚一层酱料,然后咬了一口。
上菜了,先是芫荽酸橙沙司浸泡的烤虾,然后是配有焦糖青葱和百里香面包皮的羊肋骨肉。每一道菜都由两位帅气逼人、温文有礼的侍者端上来,还要麻利地将银质罩盖从盘子上拿开。我暗暗提醒自己要跟苏珊讲讲这个。
阿卜杜勒讲起他儿时所在的小村子,我们听得津津有味。尽管他偶有失礼之处——我将之归结为文化差异,我感觉自己开始对他有了些好感。酒和饭也起了作用。侍者给我们端上顶部有熏衣草花的雪芭的时候,我几乎相信那个花朵危机只是个小变故。一次失常。布拉谢尔斯死后我就一直有些神经质。恐怕就这么回事。
“什么风把你吹到芝加哥来的?”我问道。
“我在考虑收购印第安纳的一家小型化工公司。五大湖石油公司已经宣布准备出售。大卫正帮我融资。”
我坐直身子。“五大湖石油公司?”
他点点头。“公司合并后,就决定不再经营一些小公司。”
“真巧啊。”
阿卜杜勒歪起脑袋。“此话怎讲?”
“我刚接到他们一个电话。邀请我参加一个视频项目竞标。有个助理副总裁想制作一部页岩油片子。这个行业30年前就有意进行相关尝试。不过我想鉴于目前的油价,他们正准备让所有那些玩意儿都复活呢。”
“确实如此。”他笑着说。
我感觉自己脸红了。我忘了自己是在跟谁讲话。他站起来,走到一张小桌旁,桌上面有一个银色保湿器;他弯下腰,打开保湿器,抽出两支雪茄。
“我有点儿好奇,那个副总裁叫什么?”
“戴尔·里迪。”
他踌躇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剪刀,将一支雪茄的末端剪掉。“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用一只银打火机将雪茄点燃,然后将另一支递给大卫。
一阵惊讶闪过我全身——从没见过大卫抽烟!
“你们为啥要买一家美国化学公司?干吗不在……在沙特建个自己的公司呢?”
阿卜杜勒抽着雪茄。“那是我们的最终计划,”他说。“但五大湖生产一种添加剂,能延长汽油保存期。似乎在干燥、炎热的气候里非常好用。”他吐出一股烟雾。“我想把它带到沙特。你可能知道,来自石油美元6的收益如今也不如从前。我们那里现在平均每两个男人才有一份工作。如果我们那个地区的男人没有事做的话……”他挥了挥手中的雪茄。已经没必要解释:对于年轻的沙特男人而言,如果空闲时间太多而钱不够用的话,会发生什么情况。
大卫插了一句。“收没收到我昨天传真给你的关联分析资料?”
阿卜杜勒转向大卫。“你抢在了我前面。一贯如此。不过……”他将雪茄剪递给大卫,大卫接过来用手拨弄着尖头。“可能我们的交割日期比原先设想的更不确定。咱们能否将这些体现到风险对冲策略里?”
“当然可以。只是要记住:灵活性越大,保值措施也就越昂贵。”
阿卜杜勒用打火机给大卫点燃雪茄。
“有空的时候请把那些参数用电子邮件发给我,我来制订一些新战略。”
“我真幸运,有你协助。”
大卫莞尔一笑。
雪茄的烟雾熏得我一阵恶心,只好起身来到窗前。汉考克大厦的那些窗户散乱地亮起灯的时候,其侧面就像一个巨大的俄罗斯方块。我抓着窗子的金属底部刚刚拽了一下,窗户突然开了,一股强大的气流冲了进来,随即传来汽车喇叭声、叫喊声以及尖厉的刹车声。我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一步。
大卫匆忙站了起来。“你没事吧?”
“对不起。”我尴尬地摇了摇头。“我……我没想到窗子会打开。”其实应该知道的。四季酒店里,一切都是不含糊的,包括那些窗户。
“不。”阿卜杜勒将雪茄熄灭。“是我不对。我没有问你是否介意我们抽雪茄。”
阵阵强风呼啸着穿过房间,吹得旁边小桌上的一扎文件到处散落。我走过去关上窗户,然后弯腰捡那些文件。“不,是我不对。我本该跟你们说的。”
“好了。我来吧。”阿卜杜勒走过房间,也弯下了腰。我们的脑袋碰在了一起。他不安地笑了起来。
我轻轻拍了拍脑袋。他把那些文件拿到另一个房间,随即那里发出插销打开与闭合的声响。他回来后,示意我回到桌旁。
“那么,跟我讲讲这次审判的事情吧。”他给我重新倒了一杯葡萄酒。“你肯定对陪审团的决定感到失望。”
我端过酒杯。“你说对了。”
“大卫跟我讲过之后,我在网上读了一些报道。我得承认我对其中一件事情有点好奇。”
“什么事情?”
“报道中谈到什么RF干扰。是在对你的盘诘过程中提及的。这个RF是什么意思?”
“瑞安在这一点上把我驳得体无完肤,”我叹了口气。“就是无线电干扰。它让我们的设备受到影响,录像带受损了。”
“你们一直没有发现干扰源?”
“我们也是在开庭前才知道有这情况。”
“你的律师干吗不把这一点讲清楚?”
“呃,首先,他不是我的律师。不过要回答这个问题……”我踌躇着。“其实,这问题问得好。我也明白。”
“就是那个丢了性命的律师吧。”
“你倒是一直都在关注啊。”我顿了一下。“警方说他是一起笨手笨脚的抢劫案受害者。”
“你看呢?”
我注视着他,然后注视着大卫。“我看……呃,坦率地说,我真是再也不想提起他、提起桑托罗或是玛丽·乔·博赛尼克的事情。”
阿卜杜勒抓了一下自己的山羊胡。“那么,多亏事情都结束了。”
我们的房间没有阿卜杜勒的豪华,不过我们也不是冲着房间的装饰去的。我走到床边,双脚深深陷入长绒地毯里,坐在床垫边上,上下弹跳着——这种感觉啊,实在是棒极了!
大卫一只手滑下我的长发。我脸对着他,让他用手指抚摸我的下巴。突然,我俩全身心都充满了对方。头发、皮肤和气味。他用双臂搂着我,嘴唇紧贴我的嘴唇。我向后倒下,将他拉到上面。衣服离开,身体登场。
完事之后,我俩在黑暗中并排躺着。透过窗子的光线在房间里投下长长而细细的影子。大卫将手放在我腿上,向下摸去。
“今晚的事我很抱歉。不过阿卜杜勒打电话的时候,他是决不听对方拒绝的。”
我伸手过去,抓住他的手,让他抚摸我的身体一侧,并将自己的手盖在他手上。“今晚挺好的。”
“他很喜欢你,你知道。”
我咯咯咯地笑了。“那你最好当心了。”
“为啥?”
“他们可是实行多妻制的,对吧?”
“这家伙要是敢轻举妄动,他就死定了。”
“那我们是只属于对方了,对吧?”
他俯身吻我,然后将脸贴在我脖子上。“真高兴审判已经结束了,”他咕哝着。
大卫出生前他父亲就遇刺身亡,7岁时母亲又死于车祸。此后他就一直被安排收养,从一家转到另一家。有些人家还好,有些则不行。他很少谈及这些。可他用不着讲的,我知道他想得到什么:稳定,安全,按部就班。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想得到的东西或是需求,而是前提——这是他人生的鲜明特质。
过了一会儿,均匀、平静的呼吸声告诉我,他已经睡着,我便下了床。房间朝西。我向窗外望去。灯光闪烁,将那些街道标成一系列不停重复的网格,一直延伸到天际。这座城市里很难迷路,你总能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大卫就喜欢这样;我呢,就很难说了。
* * *
1 阵亡将士日:美国节日。大多数州定为每年5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
2 丽思·卡尔顿酒店:一个高级酒店及度假村品牌,分布在24个国家的主要城市,总部设于美国马里兰州。
3 此句化用雪莱(1792…1822)名诗《西风颂》末句: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4 路易十六风格:法国路易十六(1754…1793)风格家具以高雅挺秀、严谨简朴的艺术格调著称于世。
5 汉考克大厦:即约翰·汉考克中心(John Hancock Center),是芝加哥第3高和美国第4高的大楼。
6 石油美元:石油输出国在国际市场销售石油且大多用于国外投资的美元。
第21章
到科学俱乐部接了蕾切尔以后,我说:
“我本来想咱们出去吃晚饭的,可我等会儿还得去影视公司。”
没有回应。
“想不想去平常吃沙拉的地方?”
“就和你?”
“呃——对啊。”
她翻了个白眼。
“我看你是反对啰。”
她身子前倾,啪的一声打开收音机,震耳欲聋的低音锤打着控制屏,愤怒的嗓音狂叫着白人荡妇和杀手。总还算仁慈,她立即换了台,但又是一个说唱乐歌手,和第一个差不多,声音如洪水般涌出扬声器。我看过去,正要叫她关掉算了,才突然想到,应该是她重新设定了车上的按钮。我的触手可及之处,只保留着经典摇滚和国家公共电台按钮,因为我可不想听那些只说歌词的玩意儿。
而且,蕾切尔也知道,未经许可,她不应该任意摆弄车载收音机。我发现她正用眼角的余光试探我。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她故意将我设的电台都做了改变,此刻正等着我的反应!
我必须当机立断,做出决定,即便是家长们常做的那种无关紧要的小小决定也得做出;尽管如此,我依然非常担心。我是否应该提醒她各种规矩,强化我作为纪律监督者的权威呢?但那样是否会使我们母女之间的冲突迅速升级呢?还是应该顺其自然,由此给她一定的自主权?到底要怎样做才对呀?
我纠结再三。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五年以后我俩谁也不会记得。可是,这不正是教育子女的机会吗?不正是各种点点滴滴的教育,煅塑了孩子成人以后的精神面貌与心理素质吗?然而,假如这种教育不恰当呢?她会不会由此而怨恨终身?会不会导致又一件斧头谋杀案1呢?老天啊,请给我一些启示吧!
“好吧,”我等不来神的启示,于是说道“意大利餐馆呢?”最好还是保持shalombayit2——家庭和睦气氛——至少今天必须如此。
她缩回来窝在座位上,眼睛溜向收音机按钮,然后眯成一条缝——那是平常高兴时的样子:“太爽了!”
走进编辑室,我坐在沙发上,把夹克衫包拢来抵御寒气。汉克同意加班,帮我编辑一段新样片给五大湖石油公司。视频制作的风格随着时代在变,我想加上一些类似MTV的片断:快速镜头切换、频闪动作、热门音乐等等。
汉克忙活的时候,我端详起他的蛙类收藏品,这些两栖动物都是客户们送给他的,颇令人赏心悦目;一只青蛙带着贝雷帽,一只蟾蜍包着头巾,一只青蛙手持一个犹太教烛台3——这是我的贡献。
他转过座椅,见我看着那些藏品,“又有一个新成员要到了。”
“是什么?”
“握筷子的青蛙。盖伊将从上海带过来。”
“有可能是日本制造。”
他耸耸肩,转过去面向Avid系统4,把一张CD放进光驱。
“是我那张旧碟子?”
“对啊,我做个备份。”
“好聪明!那咱们很快就能收工回家啦。”
“没关系,”他叹了口气。“反正没多少事干了。”
我怎能放过这么一个开口的机会?“那个kimosabe5是什么意思哦?”
“kimosabe?”他起身走向门厅。“唉,你真是条恐龙6呀。”
我跟着他走向音像资料室,麦克的所有节目都存放在那间屋里。“那我就把骨头都捐给菲尔德博物馆7好了。”
他哼了一声,在墙上控制面板上输入了密码。“你想添加些什么资料?”
“最近给中西部互惠保险公司做的——你记得,就是关于理赔的那部分,怎么样?还有给犹太人广播网做的广告片,或许还有大西洋无线通信公司的开业片。”
“不用玛丽安·艾弗森的竞选片?”
我瞪了他一眼。
“嘿,我们得了报酬的。”
“我以为我们都觉得那价格太高了呢。”
回到编辑室,他就俯身于键盘上忙碌起来。他把Avid系统进行转数码设置,然后击下录制按钮。视频从显示屏上播放出来,他的双肩就下垂了。
“好啦,汉克;有什么不对劲儿?”
他沉默半晌,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突然,“那个女孩……”
显示屏苍白的微光划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