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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你做过的事,听见没有?所以嘛,不要给我弹什么歌了。〃
〃狠心,〃他头也不抬地说,〃狠心,狠心的女士。〃
〃对啦。〃
〃好吧。我走。我原本只想告诉你我很抱歉,你也就不必再紧张了。〃
〃我没有紧张,〃她回答说,〃我从来不紧张。我当时是气疯了。〃
〃也不必疯嘛。〃
她这时朝他走来,把一只臂肘支到钢琴上,她的拇指指甲伸进嘴里,按着下牙。〃我猜瓦利连请你留下来过圣诞节了?〃
〃是吗?〃
〃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这会儿才刚回来。〃
吉丁从钢琴边走开,看着玻璃滑门外面。〃今天上午他在摆弄你帮着开的花。〃
〃噢,是那件事。他的花房里没有足够的风。那花需要摇晃的。〃
〃你算个农人吗?〃
〃不。只是个乡下孩子罢了。〃
〃好吧,听着,乡下孩子,我婶婶和叔叔都气坏了。你去跟他们道歉去。他们姓柴尔兹。西德尼和昂丁·柴尔兹。我已经把你留在我卫生间的睡衣裤不得不扔到窗外了,以免让他们看见。你不必向我道歉;我会照顾自己的。不过你得向他们道歉。〃
〃好吧。〃他说,她也真像是的……像是能够照顾自己的。他并不知道,在他弹琴的时候,她始终紧紧抓住那些银爪黑狗的绳子。因为比起前一天他的丑样子,她更害怕他的好看的模样。她看着他说着〃再见〃向外走,心想,在这地方两个月没有男人,连水耗子看着都漂亮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她看着他这张脸,还要保持声色俱厉,可非得集中精力不可。空地、山峦、无树草原……这一切全都在他的额头和眼睛里。她想,过多的艺术史课程已经使她感受力差了,头脑简单了。她看到了平面和角度,却忽视了性格。如同那个穿黄衣裙的幻象……她早就该知道那婆娘是那种冲着人吐唾沫的人,而如今,这个眼睛里有无树草原的男人又使她忘记了原先的侮辱。她想勾出他的速写然后便不再去想,但当她想到要尽力画好那空地,抓住他鹰钩鼻的特点时,她自己已经烦了。他下巴上有凹槽吗?吉丁阖上眼睛想看看清楚,却记不起了。她离开房间,疾步爬上楼梯。圣诞节很快就会过去的。她已经照她答应玛格丽特的给法国航空公司打了电话,但她另给自己预订了一张十二月二十八号的机票,以备不时之需。万一呢。这次越冬躲清闲反正就会过去的。她一事无成,在这儿比在任何地方都无所事事。在巴黎至少有工作,有激情。她想她最好去纽约做这件事,然后回巴黎,见瑞克。她觉得,开办自己的一行生意的主意有点不着边际。瓦利连会借给她钱,这一点她知道,但那也只是个权宜之计。二十五岁是个愚蠢的年龄,要做孩子气的梦太大了,要安下心来又太小了。每个角落都是可能性,但同时也是死胡同。工作吗?做什么?结婚吗?既工作又结婚?在哪儿?跟谁?我拿着这个学位又能干嘛?我当真想当模特吗?那一点都不像她原先设想的那样:穿着轻柔漂亮的服装,露出轻柔漂亮的笑容。那是像刀子一样坚硬的,自始至终大家都皱着眉尖叫个不停,她若是想绘一幅弱肉强食的莽林的场景,她就会用上那些买衣服的人的面孔。她已经厌倦了,心动神摇,比那个水耗子强不到哪儿去了。她一直这样叫他。水耗子。西德尼管他叫沼泽黑鬼。他到底是怎么说他的名字来着?即使她记住了,她能不伸手抓住那牵狗的皮带就把他的名字叫出声吗?
第三部分第38节:粗鲁的大汉
儿子当即从起居室的钢琴到厨房去了,他发现那儿没人,就又走到下面的另一间厨房,里面还是没人。他返回脚步,注意到在分开两间厨房的那段短台阶的立脚处有一道门。他轻敲一下,有个声音答着〃喂?〃他打开了门。
〃柴尔兹太太吗?〃
昂丁正在一个盆里泡脚。起初她以为是勤杂工。这岛上只有他这一个人这么叫她。连近邻家的菲律宾佣工都叫她昂丁。可门口这个脸刮得干干净净的人不是那勤杂工。
〃吉丁说我可以来看你。〃他说。
〃你想干嘛?〃
〃道歉。我无意吓着大家。〃儿子没让自己脸上露出笑容。
〃唉,你要是有意的,我根本连想都不想会是怎么个情况。〃
〃我有点离谱了。是没吃东西闹的。我饿得有点耍无赖了,夫人。〃
〃你本可以来要的,〃昂丁说,〃你本来该体体面面地到这门外,要些吃的。〃
〃是啊,夫人,可我,像个亡命徒。我跳了船,我不能不铤而走险,而且我待得太饿,脑子都不转了。我在美国那儿也有点麻烦。你知道吗,我到这儿来,就是想办法待一阵子。〃
〃什么麻烦?〃
〃车子的麻烦。撞坏了一辆汽车,赔不起了。没上保险,没钱。你知道吧。〃
昂丁紧盯着他看。她坐在一把擦光印花布的摇椅里,在爱普森盐溶液里搓着两脚。这间屋和宅子里的其他房间的差别是显而易见的。这里的家具都是二手货,桌子上有划痕,枕头很小,破布到处乱扔着,还有一股人身上的气味。那气味粘滞而持久,却是封闭的。对外来的人封闭。这里没来过客人。屋里没有多余的椅子;没摆着茶具。只有西德尼和昂丁用的东西,而且用得很精心。一叠费城的《论坛报》整齐地码放在咖啡桌上。门左边放着穿旧了的拖鞋。几幅照片中的妇女在脚踝处叠着两腿,男人则站在藤椅背后,手指轻触椅背。几组人站在台阶上。一张蓝色的肖像中,一个男人蓄着神气的八字胡。一些早年的穿戴齐整的黑人,样子像是有什么正经事。
昂丁觉察到他正仔细端详她的套间。
〃我想,没有你睡的房子大。〃
这时他才微微一笑。〃太大了,〃他说,〃对我更是大得出奇。我觉得我待错了地方。〃
〃我一点不奇怪。〃
〃我也想向你丈夫道歉。他在这儿吗?〃
〃他过一会儿就回来。〃
儿子想,她说话的口气就像一个单身女子,她在应门时想让叫门的人觉得隔壁就有一个粗鲁的大汉。
〃我很快就要走了。斯特利特先生说他会帮我弄到文件的。他说,他有朋友在城里。〃
她露出怀疑的表情。
〃就算他办不成,我也得走了。我只是不想惹你们生气或担心。我来这儿没有恶意。〃
〃好啦,这会儿你洗干净了,我倒容易相信你了。你原先那样子可够丑的。〃
〃我知道。别以为我自己不知道。〃
〃你昨天和勤杂工一起出去了?〃
大家都叫吉迪昂勤杂工,他听着不痛快,仿佛他没娘似的。〃是的,夫人〃他说,〃斯特利特先生让我去的。我在那儿过了夜。我原想就在那儿待下去的,因为那里是我要去的第一处地方。可我不想没让你们大家放宽心就离开。我的亲妈不会为这事原谅我的。〃
〃你的亲妈在哪里?〃
〃现在已经死了。我们住在佛罗里达。只有我父亲、我妹妹和我。不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昂丁听到他的孤儿身世,又搓起了双脚。〃你干的是哪一行工作?〃
〃我在海上来来去去的有八年了。全都完了。主要运的是干货。船沉了。〃
〃结婚了吗?〃
〃结过了,夫人,可是她也死了。就在她死的时候,我惹了车子的麻烦,只好离开佛罗里达,没等他们把我送去坐牢。从那时起我就在码头上混了。〃
〃嗯。〃
〃你的脚怎么了,柴尔兹太太?〃
〃累的。什么脚站上三十年也要发牢骚了。〃
〃你应该在你的鞋里垫上香蕉叶子。比绍尔医生的药还管用。〃
〃是吗?〃
〃是的。要我去给你弄些来吗?〃
〃我要是想要我会弄的。以后吧。〃
〃好吧,现在我不打搅了。〃他正转身要走,西德尼刚好进来。他一看到是谁站在那儿和他太太说话,满脸立刻皱起了闪电似的皱纹。
〃你在我这里干吗?〃
昂丁举起一只手。〃他来道歉的,西德尼。〃
儿子向旁边移动了一下,以免站在他们俩中间,然后才说:〃是的,先生……〃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或者我太太说,你在别的地方说。别进到这屋里来。没有请你来这儿。〃
〃是吉丁,〃儿子开始说,〃她建议……〃
〃吉丁不能请你来这儿,只有我才能够。现在让我告诉你一些事。如果这是我的住宅,你的脑袋上会吃一颗子弹。就在那儿。〃他指着儿子眉间的一处地方。〃你可以知道这不是我的宅子,因此你还直直地站着。可是这间屋是我的。〃他用一个手指指着地板。
〃柴尔兹先生,你得理解我。我和大家一样惊讶,在他告诉我留下……〃
西德尼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你已经在这里藏了好几天了,一身西装和理了发改变不了那个事实。〃
〃我没打算改变那个事实。我只想解释一下。我有些麻烦,就离开了我的船。我不能只是敲敲门就算完事了。〃
〃不要递给我一团乱麻。留着给那些不那么清楚的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住在楼上!〃
〃我错了,行吗?我走了偷食品的路,还开始在这里转悠。我给抓住了,对吧?我为饿肚子负疚,我为犯傻负疚,别的再没有了。他清楚这一点。你的东家清楚这一点,你为什么不清楚?〃
〃因为你并不傻,因为斯特利特先生对你一点不了解,对你一点也不在乎。白人拿黑人耍着玩。这让他开心,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才请你吃晚饭。他不给别的人一点该给的东西。你以为他在乎他太太吗?你可是吓坏了他太太的。要是能让他开心,他会把她交给你的!〃
〃西德尼!〃昂丁皱起了眉头。
〃这是真的!〃
〃这么些年来你了解他,你认为是这样的吗?〃她问他。
〃你来告诉告诉我,〃他回答说,〃你什么时候看到他为她操心了?〃
昂丁没有回答。
〃不。你没法说。而且他也不关心我们。他所想的只是要人们照他说的去做。是啊,这里可算是他的房子,可是我也住在这儿,而我不想你在这儿!〃西德尼又转过身来对着儿子,再一次指点着他。
〃柴尔兹先生,〃儿子轻声但清晰地说,〃你也不必为我操心。〃
第三部分第39节:净化生命
〃可是我得操心。你是那种让我不放心的人。你本来有工作,可你丢了。你说,你惹了些麻烦,所以你就跑掉了。你躲躲藏藏,你过着秘密生活,地下生活,直到抓住你,才浮出来。我了解你,可你不了解我。我是个费城的黑人,真名实姓地写在书里的。我们家的人开过药房,在学校教过书,当时你们家的人还在刚刚把脸切开,好互相说话。要是你盼着睡在这儿,离开那个大国,要是你以为我会伺候你,就好好再想想吧!他会比你眨眼还快地对你失去兴趣的。你已经从这里得到了你能得到的一切:一套西装和几双新鞋。别在你脑子里再想别的了。〃
〃我要走了,柴尔兹先生。他说他要帮我弄个签证什么的,这样我就可以回家了。所以嘛……〃
〃你回家用不着签证的。你是美国居民,对吧?〃
〃唉,我用另外一个名字。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让人查出我来。〃
〃听我劝吧。净化你的生命吧。〃
儿子叹了口气。他在两天之内对六个人讲他自己。他说起他自己比这么些年说的都多,他对每个人说了他说得出的那些实话。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西德尼是最难说服的。但他始终叫他柴尔兹先生,先生,宁可做出姿态表明他是个为上帝摒弃的人,最后还问起他们俩,在他等候斯特利特先生为他弄到签证和一些身份证明的时候,他们知道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睡觉。他说,需要的话,可以住在外边。他想,只消再过一夜。他住在这里的二楼,并不觉得舒服。
那两口子交换了一下眼色,西德尼说他得想一想。只有在厨房外面的院子里,他们可以摆些东西给他睡觉。
〃我很感激,〃儿子说,〃你们肯不肯再给我帮个忙?能不能让我和你们一起在厨房吃饭?〃他们点头同意了,儿子很快就走了,还因为西德尼认为他对瓦利连的慷慨大度感兴趣而相当高兴。
当天晚上,整个住宅都关起门来,为圣诞节忙碌着。在昂丁的厨房里,儿子吃了很多她做的饭菜,她对他的态度要柔和多了。西德尼不像他妻子那样容让,但他无法怀疑这人饿得够呛,何况这人的举止又安详,彬彬有礼,几乎让他抹掉了那声〃嗨〃的记忆。到吃完饭,回忆起美国时,西德尼已经管他叫儿子了。
瓦利连、玛格丽特和吉丁早些时候在餐室中一起吃的饭,西德尼正正经经地伺候着。玛格丽特接了两个电话,心情平静了许多,她还隔着窗户看到了那个躲在她壁柜里的人,这事给她的感受和吉丁现在明显表现出来的已经一样了……那人不会为害。反正吉丁告诉她,他已经不睡在楼上了,也不和他们一起用餐了,说不定迈克尔要是当时也在的话会喜欢他呢。尤其是布利吉兹尚未露面。旅游社说票还没取走。她竭力想拽住她对瓦利连的绝望不放,但也无济于事。他看到四株仙客来开了花,高兴得要死,甚至想给蚂蚁放下镜子。整整一上午,他都走来走去,拍着其他花草,尤其是他的小金橘树,那是始终没有开花结果的。他甚至草拟了一封给领事的信,询问能否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