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利连摇摇头,又张开嘴还要。他嚼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西德尼?〃
〃是的,老爷?〃
〃你有没有……啊……〃
〃没有,老爷,我没有。我是和您同时听说的。〃
〃昂丁没告诉你?〃
〃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听到她们在厨房里。谈话,像往常一样。〃
〃是的,老爷。〃
〃还记得吗?她们当年曾经在厨房里怎么东拉西扯?〃
〃我记得。〃
〃他没事,是吧?〃
〃迈克尔?噢,没事,老爷。他挺好的。〃
〃我在考虑回去。我想我该离开这地方,回费城去了。〃
〃干吗呢?〃
〃我再也不喜欢这里了。现在没理由在这儿待着了。〃
〃在哪儿待着都谈不上理由,斯特利特先生。不过我要是您,我就要好好想想这件事。昂丁和我,我们喜欢这里。费城的冬天对老年人太难过了。在这儿可是暖和和的挺好的。还安静。我们喜欢这儿的好天气。您现在想要喝点不甜的白葡萄酒吗?〃他放下叉子,走到小冰箱前去取酒。
〃不了,〃瓦利连说,〃现在先不了。〃
〃我想,〃西德尼说,〃我自己倒想要一杯。〃他把开瓶栓拧进软木塞,〃您真的不想喝一点?〃
〃我说过了不想喝。〃
〃你的拇趾囊肿怎么样了,斯特利特先生?〃
〃鸡眼。我没有拇趾囊肿。我有鸡眼。〃
〃怎么样了?〃
〃西德尼,你在喝我的酒。〃
〃下一回穆拉托来,我让他给您带回一双平底皮凉鞋来。〃
〃我用不着平底皮凉鞋。〃
〃您肯定得用。一双好的平底皮凉鞋对您有好处。让您的脚感到舒服。到明年这会儿,您就要为此感激我了。〃
〃你说明年这会儿是什么意思?我就要回去了。〃
〃我琢磨我们要在这儿待好长一阵子呢,斯特利特先生。好长一段时间呢。〃
〃这儿出什么事了吗?这儿准出事了。〃
〃别自己冲动。让脑子歇一歇。〃西德尼放下酒杯,走到唱机跟前。他举着机头臂,回过头来冲着瓦利连:〃我们会给您最好的照顾。就像我们一向所做的那样。这是您绝对不必担心的。〃他把机头臂小心地放到唱片的纹槽里,把音量调大。瓦利连这时微微笑着,手指又在空中抖动起来。
多米尼加岛上的机场是一长串浅黄水泥房构成的建筑。如果你不知道你是在加勒比,女卫生间的纸会告诉你。美国人轻蔑地认为,在美国之外的世界各地预备手纸简直不可思议。手纸仿佛事实上就当做手纸来对待。吉丁从马桶间走出来,站到水池上方的小镜子跟前。她大方地用自己带的一块小肥皂在手上涂满,仔细地冲洗着。她用一张蜡纸把肥皂裹好,放回到她的旅行箱里,又从箱中拿出一管擦手油。她把手心手背都涂了油,然后用纸巾把残留在指甲缝中的油揩净。没什么可忙的,还有三十分钟才到起飞时间呢。狂躁的心情总算蹦跳着过去了。她曾匆匆奔向纽约,后来又以同样的速度逃离那里。纽约毕竟不是她的家。纽约市的狗虽然用皮带拴着,可皮带并不总那么牢靠。有时候,狗在与主人散步时,会遇到别的狗,而如果那狗没有阉过又没加以制止,你就会看到一条母狗乖乖地站在一条公狗的爪子下,那条公狗根本不用和母狗说什么,只消嗅一嗅以便识别对方。吉丁觉得纽约可以当她的避难所,因为那些夜间女人在那儿会挨揍,变成影子,关进她们所属的荆棘丛中。但她无法独自揍她们。反正没有栖身之地,认为那里有栖身之地纯是少不更事。每个孤儿都清楚这一点,而且也深知,母亲再漂亮也不是仙女。无论你做了什么,长着涌出奶水的乳房的散居在外的母亲们都会对你的性格表示怀疑。一个非洲母亲只要眼睛一瞥就能烧去自己的睫毛,当然能够不信任你的环境了。她还有充裕的时间吃上两片苯海拉明以避免晕机,梳了梳头,检查一下化妆,可惜这里的女卫生间不是为长时间逗留而设计的。她正在为眼睛整装时,一个女孩从她刚才用过的马桶间旁边的一个马桶间出来。那女孩手里拿着一柄短拖把和一个装有各种清洁剂的塑料桶,她穿了一件绿色制服,在她的黄褐色假发下显得更绿了。吉丁在镜子里瞥了一眼她的假发,然后就又卷自己的睫毛了。那女孩木呆呆地停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吉丁,吉丁虽然得意,但不希望她这么盯着她。随后那女孩走近了她。
〃你不记得我了吗?〃
吉丁转过身来。戴假发的女孩仍盯着她不放,又过了好一会儿,吉丁才认出她。
〃十字树林。〃那女孩说。
〃噢,唔。〃吉丁微笑着,〃我没认出你来。你在这儿做什么?现在在这儿工作吗?〃
那女孩点了点头。〃你把那个吃巧克力的带走了。〃她说。
吉丁收起笑容,回过头去对着镜子。没有像岛民这样的;他们从来不会聊天……或者说缺乏聊天的姿态。和他们谈话总是询问,所以她不准备向这个孩子解释什么。
〃他说过,他要寄给我一个假发。〃
〃他好像说过。〃吉丁说。
〃不是这个。我有另一个的画片。在家里呢。他还回来吗?你能给我弄一个吗?〃
〃不。〃吉丁回答道。
〃你杀了他?〃女孩用一本正经的口气问。
吉丁把那体积大、分量轻的旅行箱挎到肩上,把挂在马桶间上的外衣取下来。〃我现在得走了。〃她说。
〃特蕾丝说你杀了他。〃女孩一口咬定。
〃告诉特蕾丝她杀了他。〃
〃不,〃女孩困惑地说,〃特蕾丝有神奇的乳房。到现在还有奶。〃
〃我打赌是那么回事。〃吉丁说。
第五部分第70节:精神萎靡不振
〃可是没人吃她的奶了。〃
〃她找错了地方了。〃吉丁说。假发的边上还能看到珠状的黑发。女孩的眼睛大睁着,内中的好奇神色仍是惟一的有别于动物眼睛之处。吉丁想,一只小鹿。她有着一双好奇的鹿的眼睛。她又一次希望自己有真正的天才……她愿把她画下来……鹿的眼睛、假发及其他一切。她突然伸手去掏她的旅行箱的侧袋。那里边还有几法郎,她把那几枚硬币全都扔进了女孩的塑料筒里。〃再见,玛丽,我得走了。祝你好运。〃吉丁推开门,扬长而去。
〃阿尔玛,〃女孩悄声说,〃阿尔玛·埃斯忒。〃
①位于巴黎东南部,机场所在地……译注。吉丁登上波音707飞机之后,她旁边的坐位空着,可以随便利用。头等舱里没有几位旅客。她检查了一下她五件行李的票据,那是钉在装有她飞往奥利①单程机票的信封上的。一切都井然有序。飞机一进入飞行状态后,她立即举手到头上,调整了一下气流开关。她把手放下来时,注意到了食指指甲上有一小点不匀净之处。她打开手袋,取出一块砂纸,利落地擦了两下之后就不见了。她的指甲又完美了。她把她的海豹皮大衣里朝外仔细叠好,放到身边的空坐位上。然后她调整了一下靠头垫。对那个问题有十六个相同的答案。出什么毛病了?像合唱队一样踢腿。有十六个答案等于没有答案。所以就是没有。零。她要回到巴黎,开始走台。松开那些狗,与那个穿黄衣裙的女人纠缠……与她和所有那些看着她的夜间女人纠缠。再没有肩膀和无垠的胸膛。再没有安全的梦境。再没有了。或许这就是那件事……昂丁说的那件事。一个长大的女人不需要安全或安全的梦境。她自己就是她渴望的安全。飞机优雅地在岛上升离;喷出的尾气变宽了,疏散了。天晚了,星星已经明亮了。群山在雨林的重压下摊开四肢匍匐在那里,林中藤蔓植物在生长,兵蚁在列队前进。兵蚁们勇往直前,不知羞耻地一心一意,因为它们没有时间做梦。几乎所有的兵蚁都是女人,而且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可真是漫无止境。要生育很多,喂养很多,然后是寻找食物和埋葬。没有做梦的时间。它们那个世界的生活要求严密的组织和彻底的牺牲,因为对公的需要极少,也就生养得很少了。当真需要时,就要由蚁后靠猜测有意地来生养,靠她由差不多四百万年遗传而来的魔法来判断。时候到了,于是她就把那一次性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交配中获得的精子,从存放的秘密子宫里催着一个精子出来。一旦有了生命,这个小小的女战士就在空气中颤抖着,等候一只公蚁上身。他来了,他就在一个晚上,在夏日暴风雨到来之前,加入到一群同伴当中,加入到来自世界各地的移居队伍,聚集起来进行结婚飞行,他这时终于知道了他的翅膀是做什么用的。他疯狂而激动地飞进嗡嗡的群体中,与地球引力搏斗,争取时间,去执行那件他生来的惟一一件任务。然后,在把他的精子全部注进他所爱的女士之后,他也就倒地死去。她则将精子保存在一个专门的地方,当需要另一伙黑沉沉的唱着歌的蚁群在空中结伴时,供她随意使用。蚁后一旦采集到精子,她自己也就落到了地面,只要她没有摔断颈、背,或者被上千种动物中的某一个吃掉,她就要摇摇晃晃地伸展腿脚,找一块石头去磨蹭,把她再也不需要的翅膀弄断。随后她开始寻找适当地点的旅程,以便构建她的王国。她爬进一个树洞,检查四壁和角落,将自己封闭得与外界隔绝,吃着自己翅膀的肌肉,直到产卵。当第一批幼蚁出现时,还没有食物可喂,于是她就把那些尚未孵出的姐妹给他们吃,直到他们长到强大得足以去猎食,把猎物背回王国。这就算完了。生产,猎食,吃喝,战斗,埋葬。没有做梦的时间,虽说有时候在晚年,在第三十和四十代之间,她可能在某一天得到夏日暴雨的风声。那股气味会闯进她的宫殿,她会想起她肚皮上掠过的风……伸展开新生的翅膀,看不到的预知,而她自己则就地腾空而起,悬浮着,敞开着,信任,恐惧,决心,脆弱……甚至在某一整整的片刻之中有些少女似的,然后是一次又一次这样的片刻。她逢到这种时候可能会抬起头,将她的权杖指向夏日暴风雨进入她的宫殿之处,在那种只有处于统治地位的女王们才懂得的疲惫之中,她才可能不知他是否突然死亡,还是在苟延残喘?如果他只是在弥留,如果还有一点时间,他是否想过这个世界是如何卑下,或者用思念她来填补那段时间?但兵蚁是没有做梦的时间的。她们是女人,而且要做的事情很多。不过,这仍然是艰难的。要忘掉×性交时如同一颗星似的男人是十分艰难的。
那男人坐在把马德莱因大街和大海隔开的石墙上。他的两条腿垂在墙边,下面是石头和一窄条脏砂。左面是一条东倒西歪的栈桥,长达二百多英尺,直伸进水中,黑孩子们从椅上跳进水中,溅起水花,他们尖叫着,爬回桥上重新再跳。砂上堆的垃圾主要是废纸和瓶子。这里没有食物垃圾。这里远离旅游商店,远离餐馆和办公室,是林阴道的一段,任凭海水将其无法消化的东西抛上岸来。无论砂子上有什么生命,都只能是绝望的。一只海鸥和微风协商,然后便向下俯冲,扑向一只黑色海星。海鸥叼住了海星,飞开去,再一次次返回来叼走海星,直到海星吐出那品红色的针,它的心。男人以极大的兴趣观察着海鸥撕破海星。之后,他双腿一摆,越过墙,站起身来。他用一条胳膊遮着眼睛,以免太阳眩目,向市场中的人群望去:半条街上都是布顶帐篷,桌子,篮子,罐子,盒子和托盘。他的夹克搭在他的前臂上,两只手都插在裤兜里……迈步走向市场去找特蕾丝。早些时候,他乘机场大轿车从机车到了老王后旅馆,又从那里上山去粉色住宅,他爬得很慢,很小心,一直靠路边走着,这里多草而少尘。他的动作像是一个节省体力的人,或者担心绊上地雷的人。
粉色房子里没有人。门插着,但窗子却开着;一条从背后缝线处撕开的印花裙挂在一个前窗口,兼有窗帘和遮阳的作用。他探头进去,把一件手提箱扔进屋里。然后他走回去继续下山,一路上和几个过路人点点头,最后在那家卖肉饼和朗姆酒,有时还出租理发推子的房子跟前停住脚步。他甚至没有尝试一下他在越南学到的那一点法语,只是说着吉迪昂?特蕾丝?店主和另外一个人告诉他一些特蕾丝的情况,他没明白,提到吉迪昂的名字时总与〃出租汽车〃相联。他点头微笑,像是听得一清二楚了,便继续下山。他把上午用来在街上溜达,看着用作餐馆或办公室的毫华住宅,还有造得像城堡似的以保长久的殖民地行政当局的房子。镇子的北面和东面是吓人的白色房子,隐在坡路上,藏在热带植物群的篱障背后。镇子西面是商业区,主要集中在马德莱因大街及其周围的附属街巷。黑人住在西面山上的棚屋、水泥构件的房子里,或者沿镇西的窄街,海水吐出它不能消化的东西的地方。天气异常凉爽,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出来一场暴风雨可能就是准确地宣布了飓风季节的到来。他沿着法兰西王后岛的街道走着,瞥着出租车的司机,看看其中有没有吉迪昂。他虽已走了三个小时,可是毫不感觉累。事实上已经好几天不知道累了。若是总不动才是问题呢。在纽约的那间公寓里,他就不能长时间坐着……除非是一遍又一遍地看她在埃罗拍的那些照片。一个没拆开的装照片的黄色厚信封当时和钥匙一起放在咖啡桌上。由于他两只大手除去摆弄那枚原先的硬币再没有安静的事情可做,他就拆开了信封,看着那些照片,照片上的地方和人都是他深深热爱的。看后他就能够待着不动了。他一张张审视着照片,想从中找出那些曾经使他舒服,曾经与他同住的东西,这些东西在他的身体中就像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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