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不责众,张云峰说日本人总不敢把绝食学生全抓了吧?
忽然,远处有刺耳的警笛声传来,他们扭头一看,只见长街上开来一长串汽车,摩托车开路,护卫着国务总理张景惠的坐车。
张云峰指着一辆黑色雪佛兰车说:“看见没有?零号。”新京人谁都知道,零号那是国务总理张景惠的车。
陈菊荣很沮丧,“这个哈巴狗,他跑来凑什么热闹!”
经张云峰提醒,陈菊荣这才想起来,张景惠是建国大学挂名的总长啊,尾高龟藏虽然管事,只是副总长。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不来,日本人能饶了他吗?既然挂了总长的名,样子多少还得做一下。
陈菊荣听张云峰叫张景惠为“总长”很觉奇怪,同样的大学为什么建国大学不叫校长、副校长,却要叫“总长”呢?
张云峰也不知原委:“也许表明建国大学的不同凡响吧?这是伪满洲国培养高官的最高学府,自然与众不同。”
陈菊荣了撇一下嘴,“怪不得别的大学‘满系’学生不能吃细粮,建国大学的中国学生却能与‘日系’生一样吃粳米、白面呢,原来奴才也分三六九等。”她很不服气。听了她的话,张云峰只是乐。
这时,包围校园的军警已经让出通道,张景惠的车队直趋入校。穿着一身协和服的张景惠已经显得臃肿,又戴上一顶水獭皮帽子,显得滑稽。他下了车,在日本人总务厅长星野直树、宪兵司令岸信石斋和警察总监齐知政、副警监孙德超等一批日满将校的簇拥下,登上了堆满积雪的讲台。上台前,他见学生队伍前竖着一溜标语牌,都是打倒尾高龟藏和要求与日本、朝鲜学生待遇平等的口号。
示威的学生如同没看见,没一个人站起来。为了讨好日本总长,张景惠接连放倒几块插在雪堆里的标语牌,可他一上了讲台,那些标语牌又照样竖起来。
张景惠双手插在水獭皮套袖里,望一眼静坐在雪地里的学生,拉开了他那靠卖豆腐练就的尖嗓子拖腔:“他妈拉巴子的,大冷的天,你们这是何苦呢?听说没什么大事,为了吃大米饭的事?小事一桩啊。想吃大米白面,就得熬啊,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你看我,手里有特别配给通账(粮食供应簿),鸡鸭肉蛋管够,得熬啊!”
学生队伍中不知谁先乐出声,接着爆发了一阵哄笑声,海浪般在人群中滚来滚去。星野直树皱起眉头,与岸信石斋耳语。
张景惠有点恼羞成怒了,他一跺大皮靴说:“放肆,你们太不知好歹了!我好歹是你们的总长,你们动不动罢课、绝食,这不是给我上眼药吗?再说了,肚子可是自个儿的,谁挨饿谁知道滋味,是不是?这样好不好?我担保,你们马上去上课,我跟日本人说情,弄一顿大米干饭、猪肉炖粉条子,你们甩开腮帮子、垫起大牙,管够一顿,解解馋,怎么样?”
台下的吴连敏手当喇叭喊道:“我们怕撑着,若吃得像总理大臣一样,跟肥猪似的,没人当亡国奴了!”
学生了门夸张地拼命大笑。继而有人喊起了口号:“滚下去,汉奸!张景惠和尾高龟藏一齐滚蛋!”
张景惠一时狼狈不堪,他回头有些委屈地对星野直树说:“你看咋样?我说不来嘛,非让我来,连我一样叫他们当猴耍了。我是没咒念了,要杀要剐由你们吧,我也别再当这个总长了,王八掉灶坑——憋气又窝火!”说罢跳下讲台,一脚踩滑,摔了个四脚朝天。学生队伍中又一次掀起哄笑声。星野直树哭笑不得。
9
冬天白天短,才下午四点,天色已近黄昏,路灯都亮起来。下自习的铃声响了,新京医科大学阅览室里的学生陆续出去用晚餐了。
陈菊荣仍在看书,西江月从书库里间走出来,来到她面前,用手指头敲敲桌子提醒她看墙上的挂钟,到吃饭时间了。
陈菊荣有几分慌乱,忙合上书,双手盖住,说:“是西老师呀!这就走。”正要把书装进书包,西江月想接过来看看,问她看什么书。陈菊荣躲闪着不让他看,说是专业书。她把封皮冲他一亮,是一部《实用内科学》。
西江月脸上露出明显的嘲弄笑容,劈手夺过,扯去封皮,原来是一本《中国之命运》,封面赫然印着作者蒋介石的名字。须知,这本书在伪满洲国是绝对的禁书。陈菊荣脸色骤变,下死力往回夺。
正这时,一个日籍教官走过来,陈菊荣更害怕了,却不料西江月没事人似的把那本《中国之命运》重新伪装好,替她放进了书包。陈菊荣松了一口气,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二人一起走出阅览室。踏着积雪的路,西江月和陈菊荣走在獐子松夹道的小路上。西江月说:“你怎么这么大意,居然在大庭广众场合看这种书?”陈菊荣嘴硬,说:“包着实用内科学的封皮呀!”
西江月笑了,“这不是哄弄小孩的把戏吗?这本书是从哪儿弄来的?”
陈菊荣不说实话,声称是捡的,在澡塘子里捡的。西江月怎么会信?不禁哈哈大笑。陈菊荣问他笑什么?
西江月说:“我笑你可爱单纯。好吧,就算你从澡塘子捡的吧。”随后,他用爱护的口吻提醒她记住,切不可自我暴露,方才她不肯说出书的来路就很好,应当守口如瓶,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出卖朋友,出卖民族利益。
陈菊荣心里热乎乎的,却也不敢轻信,装作说不懂老师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西江月却说起那天她撒传单的事,她的勇敢确实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陈菊荣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有良心的中国人都应该这样。
问题是中国人虽有良心,却不是人人都能这样,还需要有人来唤醒,西江月问她:“愿意当一个敲钟人吗?”
谁说陈菊荣傻?她开始反客为主了一边猛点头,一边试探地问西江月:“听说医大有青年读书会,老师知不知道?”
西江月的嘴封得很严,说他不清楚。从他呢子大衣口袋里装石灰掩护自己,到方才的一席话,陈菊荣有理由认定,西江月是有背景的人,可他刚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就又关死了,她很失望,显然,西江月信不着自己才会这么谨慎,她是可以理解的。西江月还是留了话口,警告她不能到处乱打听,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去找她,看她表现了。
这是什么意思?考验吗?没等陈菊荣问出口,这时有几个日系女生过来,他二人便转向了食堂方向。
陈菊荣又说起校园传闻,她没说自己去过建国大学,还站脚助威过,她谎称听一个同学说,建国大学罢课了,反奴化教育,驱逐总长,轰轰烈烈的,新京医大怎么这么迟钝呀!就这么袖手旁观啊?
西江月毫不掩饰地站在建国大学学生一边,他正要跟陈菊荣说这件事,用不到明天,这里也要罢课,声援他们。西江月要她多做宣传,多动员同学参加。这是陈菊荣的长项,她让西江月放心,她们班,除了几个日系学生,全包在她身上了!
西江月笑了说:“好,你不会说是我教你这么办的吧?”
陈菊荣笑了说:“西老师也太把人看扁了。”
西江月突然转变了话题说:“我好像听说,你陈菊荣在建国大学那边有个男朋友?”
陈菊荣脸红了,“您耳朵这么长!谁嘴这么快,风都吹到老师您这来了?”
西江月说:“没人吹风,我本来就认识他,不是叫张云岫吗?好样的,这次建大闹学潮,他是个挑头的。我还知道,你还偷着给他送吃的去了。”
陈菊荣十分惊讶,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太可怕了!但也更增加了西江月的神秘感和对他的崇拜。
西江月得意地笑起来。那表情似乎在说:怎么样?西老师不光会写诗吧?
陈菊荣爽朗地笑了,她原来就十分崇拜西老师,说现在又加二分,是十二分崇拜了!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10
张景惠正在洗脚,管家带白浮白和孙德超进来,孙德超手里提了一个点缀着花纸的果匣子,通常是装槽子糕、芙蓉糕的那种果匣。
张景惠仍把脚泡在水里,嘴上却说:“唉呀,这可不恭敬了,客人来了,我这还洗脚丫子呢,哈哈哈。”
白浮白坐在对面沙发上,说:“倒是我不恭,连总理大臣洗脚的工夫也不让消停。”
张景惠大笑说:“不恭对不恭,扯平了。”他看了一眼站在白浮白身后的孙德超问:“这位就是谋求副警监的妻侄吧?”
孙德超忙鞠躬,“感谢总理大臣栽培。”
白浮白是带他来道谢的,他说:“我与警监齐知政虽然也熟,可还是总理大臣面子大,他不敢不听张大人的。”
张景惠从水盆里提出脚来,一个侍者过来替他擦了脚,又搬来一张小凳,开始替他修脚、抹脚气药水,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怪味。张景惠大大咧咧地说:“小事一桩,齐知政这小子再狂,他也得怕我吧?妈拉巴子的,别以为他靠上野副昌德,官椅子就铜帮铁底了,我是谁?连关东军司令也让我三分。”
白浮白恭维他:“那是,天皇也得给大人面子。”
张景惠更加得意地说:“我做蜜不甜,做醋可是酸的,齐知政猴精,他犯不上因为一个副警监的位子跟我过不去,最多少卖几块大洋嘛。”
白浮白向孙德超使个眼色,孙德超马上把手里拎的小果匣奉上说:“也没啥孝敬您老人家的。这是鼎丰真刚打出来的点心,张大人不趁热吃一块?”说着已打开匣子,槽子糕倒没几块,几捆簇新的钞票挺抢眼,张景惠早斜眼看到了,故作不见,让他别打开了,说回头饿了再吃。
孙德超料定他已看见,又把果匣子盖好,坐了回去。
张景惠说:“我跟你姑夫是同乡,不见外,你也别见外,有啥坎儿过不去,尽管来找我。”
白浮白对孙德超说:“你小子真有福,有张大人给你撑腰,好好干,别给总理大人丢人现眼。”
11
大清早,满映的演、职员陆续上班,大门口厚厚的积雪覆盖的街道已被清出小道来。理事长甘粕正彦戴着俄式水獭皮帽子,鼻梁上卡一副墨镜,就坐在收发室里观察着他的下属。人们都是一溜小跑来上班,骑车的也都在厂门前恭恭敬敬地下车,鱼贯入门,排队签到。
时钟打了七下,铃声大作,签到簿一合,小桌也撤了,大门骤然合拢,十几个没来得及进厂的人被拦在门外。其中一个长得小巧玲珑,有一双美丽大眼睛的女演员叫古樾,急得想搬开正在锁闭的大门,却没成功。迟到者都很惊慌,都斜眼往收发室里面看。收发员又拿来一本迟到簿子出来,要求迟到者签上名字,尽管他们都找百般理由,迟到也不过几分钟,可甘粕理事长早已放话了,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只好认倒霉。几个职员早已看见甘粕正彦不动声色地坐在里面吸烟,都乖乖地在迟到簿上签了名,才被守卫从小角门放进厂。
古樾不想签,她指着腕上的表争辩,说她没迟到,是他们提前十秒钟关了大门。
守大门的日本人说:“从来都以厂大门的表为准。东京时间。”
正僵持间,梁父吟骑自行车过来了,布棉袍,也是俄罗斯式水獭皮帽子,大围巾潇洒地在肩后飘摆,不慌不忙,嘴里还哼着“西皮流水”。
古樾像见了救星一样说:“大作家,你看,他们提前十秒钟关了大门,还非逼我在迟到簿上签名。”
梁父吟下意识地向收发室里看了一眼说:“不怪你,你晚了也不用签,是我梁父吟约你古樾谈剧本角色的,本来要在外面谈,不必进厂。”
这显然是包庇,一个梁父吟就够特殊的了,还管别人闲事!守大门的不依不饶地说:“梁先生不受约束,可也不能坏了规矩,什么人都庇护呀!”争执刚起,甘粕正彦已捻灭了烟头走出来,露出很难得的笑容,对门卫说:“梁先生既然说约了古樾谈本子,就不必怀疑,不能算迟到。”古樾如逢大赦,感激地看了梁父吟一眼,又向甘粕正彦鞠了一躬,一溜小跑进了厂大门。甘粕正彦与梁父吟相视而笑。梁父吟便与甘粕正彦并肩向厂区走去。
昨夜又飘了一场雪,这场雪好大,樟子松的枝桠都压断了不少,摄影棚上的积雪有将近一米厚,离远看像是圣诞老人的山村。职工们都出来扫雪。梁父吟他们走到玄关前时,甘粕正彦也拿起一把“搡巴”推雪,这一来,梁父吟也只好拿扫帚扫。
甘粕正彦却说:“梁君,你忙你的去吧,不要在扫雪这些小事上浪费你的宝贵时间。”
梁父吟笑笑,不肯搞特殊,“连理事长都扫雪,我怎么好意思躲着清净。”
甘粕正彦说:“我不同,我是满映的管理者,管理、规矩必严,中国人不是说过,没规矩不成方圆吗?而你梁父吟呢,又另当别论,是大作家,这些规矩不是限制天才的。”正是由于甘粕正彦这些礼贤下士的举动,在满映赢得了尊重。梁父吟连忙致谢,不过他真的想扫扫雪,与职工们在一起劳动也是乐事。
甘粕正彦参加过《尤二姐与尤三姐》的开拍仪式,剧本是梁父吟的。他很欣赏,一边推雪一边问他:“新剧本构思有眉目了吗?”
他指的新剧本,是甘粕正彦的命题作文。梁父吟说觉得很困难,自己对大学校园生活不太熟,理事长一定让他写,他就再下功夫,先到各大学转转,搜集些素材。
甘粕正彦见李香兰她们几个明星在影展橱窗前堆雪人,他也忽来雅兴,拉着梁父吟主动过去助兴。甘粕正彦在锅炉房门外拣了几粒煤核,按在雪人身上当扣子,梁父吟则跑进厨房找来一只红辣椒,给雪人安上红鼻子。李香兰和古樾都孩子般地拍手叫好。
甘粕正彦像是不经意地对梁父吟说:“你也不能光写历史片吧?有人说你不乐意颂扬当今,我可替你辩解了。”一边说一边盯着他。
梁父吟这样辩解的,说:“历史片是我的长项啊。不是不乐意写时下的片子,确实难写,谁都不能碰,一部作品全是拜年话,还有什么意思?再说,理事长不是一贯主张艺术至上、艺术自由吗?”
他倒没有唱高调,又把球踢回来了!甘粕正彦又一次表白:“对你梁父吟我从来没有过特别限制,今后也一样,别让我这理事长为难就行了。一些日本编剧、导演在背地里嚼舌头,说我宠着你,由他们说去吧。可我心里当然期望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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