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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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级-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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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保证?”

“我能!”

庞书记的脸色有所缓和,一小时前,他接到有关部门的报告,有人怀疑这场火是人为因素造成的,吴潇潇想拿火灾释放自己的不满,也想借这场大火给相关部门制造压力。现在听黎江北这么一说,他放心了。

“好吧,你先回去,最近要加大工作力度,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发挥你委员的作用,长大不能乱,乱了我找你黎江北。还有,今天的谈话保密,不能外传。”

离开省委大院,黎江北的心就不只是沉重了,还被抹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其中还夹杂着难以排开的愤怒!

调研组的工作变得艰难起来,连着几天,黎江北他们都陷在火灾的调查中抽不出身。调查火灾本无可厚非,调查组个别人的工作作风却让人受不了,有人仿佛要借这场大火让已经困难重重的长江大学关门大吉。黎江北终于忍不住跑去见了盛安仍。盛安仍刚刚从闸北新村回来,据说党校林教授冲搬迁工作领导小组发了火,还声称要找庞书记告状。黎江北无心顾及这些,他现在只想尽快把长江大学这团火灭掉,两天来,调查组毫无原则的问话已伤及不少教职员工的内心,已有教职工开始向校方辞职。

“不能再这么下去,这么下去长大非乱不可。”黎江北对盛安仍说。

盛安仍沉着脸,他没想到局面会变成这样,一场大火,突然把金江的空气点燃了,四处充斥着火药味。刚刚结束的闸北新村座谈会上,党校林教授意想不到地冲搬迁小组发难,对闸北高教新村建设中的诸多做法提出质疑,尤其对土地征用与基本建设中的豪华之风提出的批评更多。这是盛安仍事先没想到的,可能与会的很多人都没想到。盛安仍发现,林教授发火的时候,会场很多人绿了脸,教育厅长李希民几次想打断林教授,都被林教授固执地顶了回去。

看来,有些问题真是回避不了。你越想回避,它反而越冲着你来,躲都躲不开。盛安仍犹豫了,调研组要不要继续开展工作,怎么开展?如果过分地关注某件事情,势必会给调研工作带来阻力,也难保不偏离调研方向。但一味回避,调研又会失去意义。很多问题都是由政策层面上引起的,却又不能在政策层面上解决,尺度真是不好掌握。

盛安仍想起之前跟庞彬来书记的一次交谈,谈到调研组下一步工作时,庞书记委婉地说:“适当地介入一些具体问题,找找根源,会对调研有帮助。我个人也希望调研组能多花些精力,碰一些硬问题、敏感问题,帮我们会会诊,把把脉,共同改进工作中的不足。”

盛安仍笑道:“调研组哪有这个能力,单是政策层面上的问题,就够我们研究了。”

“哪些属于政策层面上的问题,哪些不属于,不好讲。有些事的确是由政策不到位引起的,但它会发展啊,发展中是不是掺杂了更多人为因素?你不碰它,这个疑点就打不开,区分起来就更难,那你的调研不就失去了真实性?”庞书记尽管说得很婉转,用词也颇为讲究,但有层意思盛安仍还是明确感觉了出来,庞书记是想借调研组的力。

见盛安仍几乎有些走神,黎江北又说:“眼下长大学生停课,他们连去的地方都没有,教职工更是人心惶惶,这样下去,不等我们把问题查实,长大就自行解散了。”

这句话一下子触痛了盛安仍,是啊,都说要完善制度,配套政策,政策是用来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学生更好地受教育吗?

“这样吧,黎委员,我们先集中精力,配合省上有关部门,把长大眼前这些困难解决了。有两个原则,第一,课不能停,教师队伍不能散,教学还有期末考试,一定要按期进行。第二,学生马上要放暑假,这个时候尤其要做好学生的思想工作。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几千名学生,就是几千名宣传员,他们要是乱说起来,影响可就大得不得了了。”

“难啊,总不能拿纸把他们的嘴封起来吧。”

“不难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你黎委员什么时候也学会有畏难情绪了?”

两个人正说着,盛安仍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接起一听,是教育厅长李希民,他兴冲冲地说:“商学院表态了,同意将收回的教学楼和学生公寓重新提供给长江大学。”

“这是好事啊,他们早应该这样嘛。”盛安仍心里也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接完电话,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黎江北。

没想到,黎江北听完一点反应都没有,脸反而比刚才阴得更甚。盛安仍就不明白了,黎江北心里,究竟藏着什么,又想着什么,为什么他的情绪越来越低落?

江北商学院交还校舍的事绝非空穴来风,黎江北跟盛安仍谈完话第三天,此事就被提上了议事日程。关键时刻,商学院能作出此种选择,还要归功于李希民。盛安仍和黎江北怎么也不会想到,商学院主动拆掉樊篱,摆出解决问题的姿态,居然是李希民努力的结果。

长大一把火,算是把李希民烧醒了。

李希民跟楚玉良不同,身居官场这么多年,李希民自然懂得,政治是怎样一门艺术,在这门艺术里,你靠的不只是阿谀奉承,不只是跟某种力量的微妙结合,关键一条,你要有政治资本,更要有政治勇气。说穿了,政治就是实力跟勇气的结合。资本两个字,被太多人误解,总觉得它含有某种贬义。其实不然,李希民理解的资本,是个人素质在复杂现实中的优秀表现,以及这种表现所取得的成就。这素质既包含业务素质,更包含政治素质,尤其是后者。但凡在政治舞台上有所成就者,业务素质自不用说,政治素质就更为过硬。

李希民当然希望自己能在仕途上有所成就,有所作为,要不然,这些年他也不会总是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地过日子。特别是跟冯培明的关系,几乎成了他一大块心病。不可否认,李希民的成长过程中,冯培明对他有过栽培,有过提携。人不是孤立存在的,一个人的成长,离不开他人的支持与帮助,从这一点来说,李希民很感激冯培明,特别是他的知遇之恩。然而,他不愿成为附庸,更不愿成为某个人的传声筒。李希民渴望有自己的政治主张,渴望有自己的政治作为,更渴望能在教育厅长这个位子上干出一番成就。

“难啊,真难。”后来的某个日子,李希民得以有机会跟盛安仍单独坐下来,敞开心扉作一次深谈,他无不伤感地说。

盛安仍表示理解。他从李希民脸上,看到一种尴尬,也看到一种解脱。然而在这个时候,也就是长大火灾发生后,李希民是不敢抱这种奢望的,在他的心目中,盛安仍离他很远,就连黎江北,他也觉得远。近的,是楚玉良,是冯培明,是他不想接触却又不得不接触的一个圈子。圈子很可怕,圈子又无所不在。

让李希民生出这番感慨的,是那次宴请,就是楚玉良意外被孟荷叫去的那次,酒过三巡,万黛河突然说:“能不能换个方式,把高尔夫球场批了?”

“什么方式?”那天的万黛河光彩照人,李希民却觉得,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越来越像一口井,深不可测。李希民已越来越对这位商界女强人怀有敬畏。

“我有个建议,不知能否行得通,说出来,李厅长可别笑话我。”万黛河还是用她惯有的说话风格,很谦虚很有礼貌但让你又不好拒绝。

“说吧。”李希民喝了一口茶,这时喝茶其实是一种调整,一种放松,也是一种警戒。多数时候,李希民对来自商界的人都心怀警戒,对万氏兄妹也是如此。他做不到冯培明那么坦然,也不愿像楚玉良那么热忱而积极,距离是必须有的,这是他跟所有人接触的一个信条。没有了距离,便没有了你自己,而危险往往来自于没有距离的迷失。

“把它单独建成江北大学的高尔夫球场,显然不行,眼下条件不具备,环境也不具备,如果换一种思路,在闸北新建一座大学生康体中心,所有问题就解决了。”

“你是说……”李希民暗自一惊,这想法果然大胆。

“厅长别惊讶,我万黛河没有别的目的。万河实业在闸北新村投入了不少精力,目前工程搁浅,人又撤不走,作为投资方,我们心里也急。”

“这我理解。”李希民道。

“厅长怕是并不完全理解,这么说吧,这两年为搞闸北新村,万河把全部老本都押进去了,一期工程2/3的资金是垫资,万河现在资金压力太大,如果二期工程不能早日立项通过,万河的资金就盘不活,困难将会极大。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想让二期工程项目尽快通过了,让配套资金早一点到账。再这么拖下去,你们无所谓,企业真的承受不住。”万黛河说着,脸上露出难色。

李希民被万黛河这番话打动了,万河实业虽然号称江北地产界龙头老大,但多头垫资搞建设,企业压力一定不小。再者,万黛河说的也是实情,如果二期工程项目迟迟通不过,配套资金一定会拖,建设单位也就没办法按合同向万河按期支付工程款。这是建筑业的惯例,一期工程后续资金只有等二期工程开工后才能如数下拨。万黛河动这样的脑子,也实属正常,不过……

“这……怕是有难度。”

“难度自然有,要不然,我也不想这种怪招了。”万黛河自我解嘲道。

“我考虑考虑吧,高尔夫,太敏感了,怎么变通它还是高尔夫。”

那天的宴席并没尽兴,至少在万黛河看来,这不算一场成功宴,所以告别时,她再三说,改天有空一定要再聚聚。

李希民却在想,按照万黛河这种方式,会不会让闸北新村的问题更复杂?

那天回家不久,李希民便接到冯培明的电话:“希民啊,难得你能这么想,我很感动。闸北新村是我提出的,最初也是我一手抓的,现在项目建到一半,我心里急啊,怎么能让它尽快完善呢?不瞒你说,我愁得饭都吃不好。就说这高尔夫球场吧,当初提出来,也是从高教发展的未来着想,从长远着想,就是想给年轻的学子们提供一个接触新鲜事物的机会,让他们开开眼界,增长见识,免得受完四年教育,还跟土包子似的。当然,土包子没什么不好,可增长一些见识又有什么错呢?没想到现在搞得满城风雨,一提高尔夫,就往腐败上想,弄得这项目不停也得停。现在好,你这么一变,立刻就柳暗花明。希民啊,我得谢谢你,你算是把我心里一个包袱给卸了,好,以集体项目上,这个想法好,我支持,资金嘛,不用你愁,我跟他们说说,该建的项目,还是要建嘛,不能因为它是舶来品,就不能在江北落脚。”

冯培明还没说完,李希民就傻了。

那一夜,李希民彻夜未眠。

如果说之前他还对闸北新村抱着认同抱着希望的话,那么这一夜,他的认同还有希望全都被颠覆了。闸北新村他是支持的,到现在,他也支持。一个省的经济要发展,教育更要发展,经济能建新区,教育为什么不能?况且,将金江市内高等院校有序搬迁到闸北,形成一个教育密集区,既能缓解城市中心用地矛盾,把繁华地带让位给经济建设,又能让学子们相对处于一个安静的地方,这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对?

李希民至今还坚信,兴建闸北高教新村,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当城市学院制造矛盾,想打退堂鼓时,他第一个站出来,找崔剑谈话,要他打消顾虑,解放思想,不要再人为地制造不必要的矛盾。

“没有意思嘛,老崔你想想,建都建了,还能不搬?不搬造成的浪费岂不是更大?”他说。

“就算是前任干的,你这位后任,也要实事求是,也要审时度势,不能以这个为借口,影响大局。任何工作,都得有连贯性,不能说前任干的,我们后任就能推翻。我这个厅长也是后任,闸北新村也不是我李希民当厅长才提出来的,我不照样得积极工作?”他又说。

那夜李希民想,要说自己曾给冯培明留下什么错觉,可能就是这次。自己对城市学院的态度,对调解搬迁矛盾的态度,过分积极过分坚定了。冯培明可能把它理解到另一面了。

2

商学院归还校舍的方案刚一提出,立刻就遭到质疑。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李汉河。这天的会在商学院召开,负责召集会议的是教育厅。李希民和庄绪东等主要领导亲临会场,省人大、省政协文教委的负责人也应邀到会,黎江北本来不在与会者名单上,会议快要召开时,庄绪东给他打电话,非要他来参加。

“我去干什么,人家又没通知我!”黎江北有些不情愿。

庄绪东笑着说:“不干什么,你就过来听听。”

“听会也得有听会的理由,我不能是个地方就去凑热闹吧?”

“没什么理由,这个会你该听。”庄绪东比他还固执,电话打完没几分钟,派去接他的车子就停在了楼下。黎江北只好硬着头皮赶来。后来他才知道,让他听会是庞书记的意见,目的就是让他多方面了解信息。

李希民刚把会议议题说完,商学院院长曾来权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汉河抢先一步说:“这个方案有问题。”

“什么问题?”李希民略感唐突,抬头问。

“校舍收回两年之久,早不交晚不交,为什么偏在这时候交?”李汉河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的口气。

“现在不是有了困难嘛。”李希民微微一笑,尽量用温和而客气的口气说道。

“难道以前没困难?长江大学的困难自始至终存在,为什么以前看不见?”李汉河咄咄逼人。

庄绪东见他有备而来,插话道:“汉河同志,不要激动,坐下慢慢讲。”

“我怎么能不激动?我李汉河激动两年了!这个时候提出交还校舍,不是明摆着要息事宁人吗?”

“息事宁人?汉河同志,有意见可以慢慢提,不要动辄就上纲上线。”庄绪东说。

“该上纲上线就得上纲上线。请问李厅长,两幢教学楼还有两幢学生公寓产权到底归谁,这么交来交去到底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掩盖问题?”

“汉河同志!”李希民猛然抬高声音,“现在不是争论产权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

“产权理不清,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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