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冯培明得知,该户人家跟黄南起家是世交,算是春江两大名门望族,可惜如今都衰败了。再调查下去才知道,黄南起这样做,原因还在春江工业园工程,他是一个对工业园工程持极端怀疑的人。
冯培明一开始不相信,认为黄南起不至于如此冥顽,更不至于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谁知跟黄南起当面谈过后,他才确信,这个人,骨子里确实有一种冥顽之风。
黄南起直言不讳,承认这起上访事件就是他出的主意,目的,就是逼迫政府把春江工业园工程停下来!
冯培明哪能容忍他如此目无组织目无法纪,这等于是带头煽动群众,跟政府把作对。在当晚召开的常委会上,他就将黄南起撤了职。
不过,黄南起还是给他留下了一句忠告:“如果你一意孤行,春江工业园就会成为你的一大败笔,毁了你个人没关系,毁了整个春江的经济,你只怕……”黄南起尽管没把话说完,冯培明却能猜得出,他后面要说的,无非就是罪人两个字!
事实证明,春江工业园的确是他这一生最大的败笔,他也因这项工程提前结束了在春江的任期,被省委调整到政策研究室学了5年政策。
看见冯培明,黄南起也愣住了,没想到多年不见,当年叱咤风云的冯培明竟也一脸沧桑,满脸沟壑。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门望了很久,直到身后站着的刘名俭开口,两人才从恍惚中醒过神来。大约是因为有刘名俭在场,冯培明脸上硬是挤出一丝笑容,客气道:“二位快请进。”
黄南起是受纪委和周正群重托,前来向冯培明说明春江陶器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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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南起这个人,天生就是一个不安分者。当年被冯培明撤职,他并没喊冤,也没有四处找人说情,而是愉快地接受了命运对他的又一次安排。春江工业园拆迁矛盾还未彻底解决,冯培明就听说,黄南起就张罗着开他的黄氏济身堂了。没过多久,他的黄氏济身堂,已在春江小有名气。
这些年,黄南起跟儿子——北京中医大学毕业的黄济人一道,将黄氏济身堂开得有声有色,这家前清年间就在春江颇负盛名的中医堂,已成为春江一块金字招牌。知情者说,黄氏父子手中握有祖传的200多个秘方,尤其对疑难杂症更是在行。什么“药到病除”“华佗在世”“医德高尚”“救死扶伤”的锦旗和牌匾,挂满了墙壁。这还不算,父子俩还有一个怪癖,但凡那些挣了大钱的,比如包工头暴发户开奥迪坐大奔的,不管什么病,一律用黄氏秘方,当然药钱也贵得惊人,而对那些下岗一家几口就不了业吃不起药的,他用一般方子,便宜,有时候甚至分文不取。拿他的话说,不就一些草药吗,值不了几个钱。有一次周正群找他治病,一语道破天机,你这哪是行医,简直就是劫富济贫。
黄南起呵呵一笑,不语。
医术高,病患就多。病患中什么人都有,什么消息都有,济身堂慢慢又成了信访办,难事,疑事,解不开的事,都到了他这里,他这人又好琢磨,又爱管闲事,这一好一管,就越发招来更多好事者,于是“华佗”之外,他又多出一个雅号万事通。
周正群跟他的交情,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关于春江陶器事件,还有那两个甘肃民工,就是黄南起无意中从前来看病的两位民工嘴里听说的。一开始黄南起也没在意,后来又有民工提起这事,而且说话的口气很神秘,这才引起黄南起的警觉。正好春江政府大楼竣工,周正群到江龙检查工作,中间找他了解政府大楼工程建设中的疑点,黄南起就将这些疑惑全说了。周正群听完,再三叮嘱,这事千万不能外传,但要留意,有没有更新的消息。不久,黄南起就听说,那两位甘肃民工死了,说是游泳时掉江里淹死的。
这下黄南起更觉得这里面有名堂,他便利用以前的关系开始暗中调查。谁知这一调查,就查出一个更大的黑幕来。
那两个民工果然是被人害死的,这一点,刘名俭及其专案组也在后来的侦查中得以查证。只不过,害死民工盗走陶器的,不是万河集团,而是有人假借万河集团名义,想栽赃给万氏兄妹!
那两个甘肃民工是在一个外号叫“秃手”的小包工头手下干活,秃手领的包工队算是外包工。建筑业有这样一个习惯,大公司承揽下工程后,除主要工程外,一部分工程,包括土方、贴墙、抹灰等,都由外包工完成。工程项目越来越多,外包工黑包工也越来越活跃。秃手原在万河实业当项目部副经理,后来另起炉灶,拉起小山头,带着40多号人干外包工,这样来钱快,而且自己说了算。春江政府大楼工程开工前夕,万河实业人力不是,土方工程便承包给秃手。没想到,秃手这次撞了大运,挖着了古陶。秃手以前干过文物走私,虽是小打小闹,却也熟悉一些这里面的行行道道,后来被人坑了,差点搭上性命,这才收手,到万河实业当建筑工。一见着古陶,秃手便知道机会来了,于是他火速跟一个叫阿秋的女人联系,这女人平时做服鞋生意,暗中却在搞文物。秃手以前跟她打过交道,知道她跟香港那边的文物贩子有关系。阿秋看了货,知道这是笔大买卖,于是跟秃手一番密谋,如此这般,出了个杀人灭口的主意。秃手便佯装带两个民工去游泳,趁其不备,将他们推入江中。过后,他通过阿秋,将那批古陶倒卖给了叫阿朱的“四老板”。随后,秃手便消失了。
刘名俭这次到春江,一方面调查周正群一案,一方面跟春江警方联手,暗中调查彩陶案。直到一周前,才从深圳将秃手抓获。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前,秃手如实交代,并且供出了另一个事实:所有这一切,都是春江市常务副市长跟潘进驹导演的!
春江市常务副市长早就知道文惠院有陶,还有更多文物,为将这些地下宝藏独吞,遂跟潘进驹合演了一场双簧戏。首先由潘进驹物色外包工,点名要外地民工,然后他通过工程指挥部将其安插到万河实业,由其负责挖土方,一旦见到陶,立即杀人灭口,将罪名转嫁到万氏兄妹身上。包括那个叫阿秋的女人,也是提前安排好的,就等秃手上钩。本来他们要将秃手也灭掉,可惜秃手提前发觉,钱也没拿就跑了,他们这才罢手,逼着万河实业拿钱,给甘肃民工作了赔付,算是将此事了结了。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秃手最终还是向警方供出了他们。
春江市常务副市长这样做,还有另一层目的,就是想通过阿朱把冯培明的三儿子也牵扯进来,有了万河实业跟冯培明,这出戏,他就算是演实在了。
……
这一天的冯培明,等于又让黄南起上了课。本来他对黄南起还抱着戒备,尤其看到他跟纪委副书记刘名俭一道登门,更让他心里多了层提防,没想到黄南起却道出了一个惊天事实。
听完,他沉如千斤的心一下就轻松了。
“真是他们干的,跟我家小三无关?”
黄南起重重点头,刘名俭也向他作了保证,一时间,冯培明心里乱得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刘名俭对黄南起说:“来一趟不容易,给冯主席号号脉吧。”
黄南起刚要伸手,冯培明本能地缩起手:“号什么脉,谁说我有病?”
4
夏闻天对女儿夏雨大发雷霆。
皇雨还没把孔庆云辞职的事说完,夏闻天就怒道:“他想做什么,你问他,还想做什么?辞职,他有资格辞职吗,惹出这种事,还要跟组织闹脾气,是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
“爸。”夏雨怯怯地叫了一声。按照金子杨他们的要求,夏雨去给丈夫做工作,不料丈夫很固执,怎么说他也不听,夏雨这才跑来找父亲。
“自我膨胀,一次教训还不够,还要接受第二次!”夏闻天不听女儿解释,认定孔庆云是无理取闹,或者,就是想借此跟组织要好处。
“姥爷,你不能光说我爸,组织上对他不公,就应该提出来。”一旁的夏可可插话道。
“不公?你给我说说,怎么不公了,问题没给他查清,还是处分他了?”
“把我爸抓进去,就是不公。”夏可可撅嘴道。
“我看组织上处理得轻了,应该判他几年刑!”夏闻天愤愤道。
“姥爷,你这是什么心理,我看该反省的是你,别以为你是老革命,就可以对所有事都一锤定音。”夏可可摆出一副跟姥爷舌战到底的架势,这几个月以来,她提心吊胆,现在总算可以松口气了。一想到父亲受到的不公正遭遇,可可就替父亲鸣不平。
“我一锤定音,如果让我作决定,非给他处分不可。”夏闻天居然跟可可较起真来。
“你专断,不讲理!”夏可可冲姥爷嚷了一声,一看母亲委屈的样子,又道:“这个家,向来就是你说了算,你把家当成单位了。”
“可可!”夏雨赶紧阻止。
“我就要说!”夏可可也较起了真,“姥爷,以前找尊重你,怕你,认为你说的总是对的,现在我发现,你也有不对的时候,还不允许别人提出来。这个坏毛病,是多年工作中养成的,你必须改。”
“好啊,教训起你姥爷了。”夏闻天将矛头转向自己的外孙女,想发火,却又实在发不出来,只好泄气道:“我看你现在跟你爸一样,骄傲自大,这很危硷。”
“危险的是你。”夏可可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夏雨制止了几次,都没将她制止住,她一鼓作气,将心头对姥爷的不满发泄出来。气得相等闻天立在那里,嘴唇抖着,半天发不出声音。
“说到你痛处了吧,没话了吧,没话就认输,有错误能改正,还是好同志,这可是你教我的。”夏可可这才嬉笑着往姥爷跟前凑,气得夏闻天一把推开她:“少来糖衣炮弹,不上你的当!”说完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家里的气氛这才缓和下来。夏闻天叹了一声,将目光转向夏雨:“他是真辞职还是跟组织闹情绪?”
夏雨嗫嚅半天,吃不准地道:“我看……这次像是真的。”
“他敢!”夏闻天一下子又怒了。夏可可伸了下舌头,冲姥爷扮个鬼脸:“我爸能当教育厅长,干校长,亏了。”说完,怕姥爷骂,钻卧室去了。
夏闻天追着她的身影喊:“你爸还能当联合国秘书长呢,不知天高地厚。”
“这个他可干不了,说不定呀,将来你外孙女能干。”夏可可从屋里还了一句。
夏闻天刚要批评,电话响了,拿起一听,是找可可的,声音很像周家那小子,夏闻天没好气地说:“她不在!”
“谁啊?”夏雨问了一声。
“还能有谁,一天到晚不停地打,管管你宝贝女儿。”
夏可可从卧室探出头,神秘兮兮道:“是不是他,姥爷你做得好,我手机换了号,他不知道。”说完,挤一下眼,又缩回去了。
“看看,你养的宝贝女儿,整天不学习,就知道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早恋!”
夏可可又从里面喊:“姥爷,我这岁数,早就不能算早恋了,要算只能算黄昏恋。”
夏闻天气得哭笑不得,夏雨却让女儿这句话逗乐了。发完火,夏闻天平静下来,语重心长地给夏雨做工作:“雨儿,你们两口子都是党多年培养的干部,也都担任重要的领导职务,脑子里一定要绷根弦,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庆云这场风波虽说是过去了,但要认真汲取教训,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别人为什么瞅上他,为什么要嫁祸于他,要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也要注意,往后跟什么人接触,不跟什么人接触,心里要有数。人这一辈子,栽不起跟斗,一个跟斗栽下去,你就什么也没有了。”
夏雨点点头,心里又忍不住为孔庆云着急起来,真怕他不听劝说,冲动之下干出什么事来。夏闻天见女儿犯愁,安慰道:“庆云的事,你也不必太着急,再等等,我想他还不至于太糊涂。”
正说着,门铃响了,夏雨起身打开门一看,是金子杨跟刘名俭。见两位纪检人员登门,夏闻天显得颇为激动,拿出最好的茶叶,亲手为他们沏茶。看着父亲激动的样子,夏雨心想,父亲变了,跟以前大不一样了,脸上再也没了那种僵硬的表情,变得对人亲切和蔼起来,他总算学会平易近人了。
金子杨也显得很客气,不只客气,举止间还透出一种少有的拘谨。简单寒暄了几句,金子杨道:“夏老,我们是登门道歉来的。”
“道歉,道哪门了歉?”夏闻天不明白金子杨这话从何谈起。
金子杨笑了一下,道:“庆云同志这场风波,给您一家人带来不安,对您个人的形象也造成了伤害,我们两个,向您作检讨。”
“扯淡!”夏闻天将手里的水杯放下,盯着刘名俭:“是你的主意?”
刘名俭赶忙说:“是我们开会研究的,这场风波,伤及您一家,我们很不安。”
“我说刘名俭,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你以为这样说,我心里就舒服了?我夏闻天心胸还没狭隘到这程度。如果是谈工作,我欢迎,如果拍马屁,你们走。”
“爸——”夏雨生怕父亲再发脾气。
刘名俭冲金子杨使个眼色,两人没再在这话题上纠缠,意思表达到就行,说多了,真有拍马屁之赚。
夏可可藏在卧室不敢出来,又怕漏掉外面的谈话,耳朵紧贴在门缝上,一听姥爷又要发火,心里恼道:“死脑筋,动不动就跟别人甩脸子。一个退休老头,跟谁摆谱啊。”心里骂得正痛快,就听姥爷问:“庆云呢,什么时候回学校?”
“结论已经作了,庞书记想在下周召开一次扩大会,在会上替他跟周副省长正名,所以暂时还得委屈他们一下。”
“正什么名,问题查清不就行了?”说到这儿,夏闻天忽然盯着金子杨问:“听说他要辞职?”
金子杨赶忙欠欠身,不安道:“是我们工作方法不当,查案中伤害了他,他有情绪我们能理解。不过,眼下情绪化解了,今天上午,庞书记派他去春江接周副省长,让他们两个人交流交流。”
“化解了?不是说他情绪蛮大的吗?”
“是庞书记找他谈话了。”刘名俭补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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