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英、美,虽然当不上副部长,可进入上流社会是毫无问题的。何必在此做阶下囚?这样打定主意后,便觉得脱身与海关都不是很大问题——当初在港搞地工时,经常通过广州番禺的秘密通道往来港粤之间。这条通道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有把握畅通无阻。眼下先蛰居几天,等春节过后就找机会外逃。
白天,程少仲要到社里去劳动,临近春节,社里的活就是铡草。这是一种比较累的劳动,通常由五人组成一个劳动组,两人摇动轮式铡草刀,一人向刀口续草,一人将草捆不断从草垛上搬来,打开,堆在续草人身边,另一人负责将铡完的碎草用木锨移走,堆放好。这五人中摇刀的二人最累,续草的人最忙碌,并有将手指续入刀口的危险,搬草捆的人有时要舞动木杈像京剧《挑滑车》那样,将草捆从高高的草垛顶上不断地挑下来,有时也要爬到草垛上往下扔草捆,既很忙碌,也很累,相比较而言,只有用木锨撮碎草最省力。
右派分子作为接受劳动改造者,往往要分派最重最累的活儿,这是社领导们都要掌握贯彻的一个原则。所以,分派活计时,程少仲不言而喻就是摇刀铡草,但派活的干部走后,同组干活的人便会以力量太小,耽误活计的理由马上换下程少仲,让他拿木锨去移草、敛碎草。休息时,程少仲本来因自惭形秽要躲在一边去领受孤独,可一起干活的人们,却总是把他围起来问长问短。
通常情况下,开始总是先问些外国人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等等简单问题。等到气氛活跃起来后,就换成色情话题,问搂外国女人与搂中国女人有什么不一样?美国总统夫人的屁股白不白?等等,面对这些善良、好奇的乡亲,程少仲也很快忘却了自卑,有问必答。大家听后啧啧不已之余,将兜里的叶子烟卷成喇叭请程少仲吸,或掏出一把炒黄豆让程少仲吃。然后,就不让他再干活,只在一旁坐着。对此,干部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干涉。
自从程少仲回乡劳改后,程家大院的串门儿人突然多了起来。
幼年时曾因患恶疾经程少仲亲手治愈的豆腐匠刘海山,素以豆腐块儿小闻名乡里,人称外号小豆腐,是个较会精打细算的人,却每天清早用瓦罐提了豆浆来送给程少仲,让他保养身板儿,免得干活累垮,且是天天不断。每天天一亮就送来,那豆浆还热着。程少仲给他钱他竟虎起脸说是瞧不起他。因为当年程少仲给他看病没收过钱,所以让程少仲不好拒绝。还有卖瓦盆儿的肖旺田,就是瓦盆肖和哑女人生的那个吃过何若菡奶的那个孩子,曾被父亲告知:程家是你的救命恩人!他从此牢牢记住了这句话。这次听说程少仲落难回来,特地烧了一把加大的夜壶送他,叮嘱他夜间天冷,千万不要出屋小溲。此外,还有给送粘豆包儿的、送年糕的、送梨膏糖的……朴实的乡亲,珍贵的情谊,给了程少仲很大的慰藉,也给了他很大的震撼,使他深感自己在做人的品格上不及这些乡亲。
一个清冷的月夜,程少仲被小豆腐刘海山拉去吃杀猪菜,回来已更深人静。他刚要推门进屋,却听身后有人轻声呼唤:“少仲。”
程少仲回头一看,是何若菡捧了件毛衣向他走来。他微醺之际,硬着舌头问道:“啥事?”
“给你织了件毛衣,明天出去干活穿上挡挡风吧。”何若菡这样说着,将毛衣塞在程少仲怀里转身而去。
冷月下,程少仲望着上屋房门,愣了许久,后来,他看到窗帘动了一下,才赶紧推门进了屋。
那夜,他整夜没合眼。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晚饭时,程少伯与程少仲都饮了些酒。饭后,程少伯叫住程少仲,让别人都回避了,他先问了程少仲的劳动体会,问他能挺得住挺不住。
程少仲那年挨过程少伯的打之后,一直耿耿于怀,不想让哥哥捡了他的笑话,便简单应付了几句,也并未提及想出国外逃的打算。程少伯听出他的敷衍,淡淡一笑说:“想和你商量件事——你现在一个人,生活上没有伴儿,平时连说话的人也没有。我这边却是她们俩,如果你愿意,我想还让若菡回到你身边来怎么样?”
程少仲无论如何没想到哥哥今天的神秘谈话会是这个内容。从心里说,现实情况下,他当然愿意这样。但口头上,一时又有些不好意思承认,便吞吞吐吐说:“你是说……让若菡……”
程少伯说:“若菡本来就是你的人,现在政策规定一夫一妻,我的情况属于合理不合法,也应该按政策要求,留一去一,可原来想六十多岁的人,往哪儿去呢?现在,你回来的正好,让她和你重新团圆,将来让杏圃和他的媳妇孩子也好有个交代。”
“这是她的意思吗?”程少仲问。
“她就是有这个意思能和我说吗?”程少伯反问说,“我是从她的梦话里想到这个主意的。她总在梦里叫你的名字。”说完,把头扭向一边,不让程少仲看见他的眼睛。少顷,又道:“你们毕竟是结发夫妻,她当初改嫁我,也正是因为忘不了你,不愿离开程家的门。其实,这些年来,她又何曾忘记过你?可她和我有了杏英,加上你那边又有洋太太,她没法办——女人命苦哇!”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再看程少仲,也已老泪纵横。
“你同意吗?”程少伯问。
“不,让我再想想。”程少仲说。
七
又是高头大马、又是披红挂绿、又是鞭炮锣鼓、又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和那悠悠颤颤的五彩花轿,又是踩红毡、迈火盆儿、撒五谷杂粮……程少仲就抱起何若菡进了新房——他发现何若菡一点儿也没老,还和当年一样妩媚。
时隔四十六年,在相同的屋子,与相同的人,二次洞房花烛,这让程少仲无法不产生巨大感情波澜。
开始,他和何若菡情不自禁地抱头痛哭。这哭,犹如溃堤之水,一泻而不能收。那其中的内涵,既有几十年刻骨铭心的思念,也有大半辈子的离哀别怨,更有许许多多难以表白的自责和委屈,以及多年缺少沟通积累的记恨和嗔怪……
何若菡边哭边扭打着程少仲,程少仲边哭边亲吻着何若菡。后来,两人又拥在一起放声大笑。这笑,如同骤然荡起的春风,吹去许多岁月的阴霾,焕发了两个人的生命激情,虽然这已不是年轻人的那种激情,可依然澎湃不已,涌动不已,使他们同时又都重新找到了四十六年前的那种感觉、那种情绪、那种不可遏止的轰轰烈烈……
当急风暴雨式的激情澎湃过后,溪流般欢快跃动的感觉也渐渐平缓下来,一切便归于深沉。两双手仔仔细细地在对方的身体上轻轻抚摸着、抚摸着,似乎都想以此拂掉岁月留在对方身上的印记,或者是抚平对方大半生来心头积下的累累伤痕……可是,不知什么原因,程少仲怀中的何若菡忽然变成了沈茵。
她讨厌地推开程少仲的手,冷冷地说:“别再碰我!老右派!”程少仲一急,就醒了,意识到原来是一场梦。
程少仲披了棉袄,趿拉着炕沿下的破棉鞋,推门走出了厢房。〖Zei8。Com电子书下载:。 〗
寒夜中万籁俱寂,夜游的东西也敛了形去避寒。只有冷月的清辉朦胧着天地之间。程少仲举目星空,找到了横隔在惨淡银河两侧的牛郎和织女星。他看到了他们都在眨眼、饮泣。他回眸望了一眼上屋的窗户,里面没有动静——何若菡睡着了吗?
第六章 114岁的老御医辞世,留下一部凝结百年中医心得的手稿
一
由于五七年杏林开花没挂果,杏林得到一整年的养息,五八年春风再绿雁栖河畔时,程家门前的杏林便又是一次繁花似锦。
杏花的香气清幽而恬淡,不仅招来蜂缠蝶绕,花大姐和放屁虫也乱哄哄来凑热闹。韩玉茑就对何若菡说:“咱们穿暖和些,就在杏林里打坐,把那香味儿多闻些,比年轻人搽雪花膏还强!”
“玉茑,你是想打里往外香。”何若菡虽依然是何少伯的妻子,可自从程少伯把他与程少仲兄弟间的谈话内容透露给她,并得知程少仲已写信同远在伦敦的儿子杏圃、杏陵兄弟二人研究与她同去英国的方案与办法,她在心里便不知不觉把自己又当成程少仲的人。因此,尽管仍对韩玉茑直呼其名,心里却已把她当成了嫂子,凡事注意多由着她。她嘴里这样说着,也就套了件大棉袄,随着韩玉茑来杏林里打坐。
几块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大青石便算是她们的莲花宝座。韩玉茑与何若菡平日总是在此一坐许久,微闭双目,进入气功态。其中一块最光滑、平整的青石,是韩玉茑每次打坐总要抢坐的。今天,她却发扬了风格,对何若菡说:“今天你坐这块石头吧,我不和你抢了。等你过几天去了英国和儿子团聚,就坐不着了。”
何若菡瞪了韩玉茑一眼说:“我就不回来了?”
韩玉茑说:“那是前街、后街呀?那是英国!”
“英国怎么了?反正我得回来,不能把老骨头埋在外边。”何若菡这样说着,就在那块青石上坐下,觑闭起眼,调整呼吸,练起功来。
年前腊月二十三那天,程少伯提出让何若菡重新回到程少仲身边后,程少仲经过反复考虑,答复程少伯说,鉴于他的政治挫折,已不想久留国内,想去英国投奔儿子。若能去上,就带何若菡同行。
若去不上,留在药王庙,同何若菡复婚的话,何若菡与程少伯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免多少有些尴尬,心里难免有顾此失彼的烦恼。那就不如还让他来承受这份尴尬和烦恼,因为,届时他可以自己搬出去单独安家。
程少伯与何若菡都认为有道理,觉得去伦敦是个三全其美的好办法——这些年,何若菡无时不思念儿子杏圃,能去英国与儿子团聚也一直是她的梦中之想。
同时,还可以解脱和程少仲团圆同时给程少伯造成的尴尬。更重要的是能让程少仲走出噩梦,重振翅膀,飞上蓝天。于是,三人共同确认了这个计划,程少仲便给杏圃写了信,让他设法把他们接出去。听说了他们的计划,韩玉茑当成了大事,张口闭口念念不忘,唯恐失去何若菡这个伴儿,自己很孤单。
四十几年来,她和何若菡不仅相处得十分融洽,更建立了深情厚谊,成了不分彼此的好姐妹,现在说分离就要分离,让她岂能不在乎!
所以,韩玉茑今天练功精神总溜号,很难入定,盯在鼻尖儿上的目光总想向何若菡那边游移。
几只麻雀在枝头聒噪,像是在争论一件事,吵得很凶。这更使韩玉茑感到心烦,几次想站起身大喊一声把麻雀全都赶跑,但又终于没有那样做——麻雀也是生灵,也是这片杏林的居民,那么也就是一家人,或者起码是近邻。所以,它们愿意吵就吵吧,这是它们的权利,自己不该欺负它们。
忽然,韩玉茑发现眼前红光一闪,有轻轻的脚步声作响,便睁开眼看,只见一只红毛狐狸,口里衔着一个信封,正抬头看着她。
她蓦然认出这是闾阳山上苦杏道人的那只火狐,心头一震,小心翼翼地问那狐狸:“是来给我家送信的吗?”
那狐狸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将口中所衔信封轻轻吐在她的脚下,然后,用哀戚的目光定定地盯住她。
韩玉茑急忙捡起信封,取出信来,信上只有五个大字:你师父圆寂。下面没有落款。
韩玉茑大叫一声,赶紧向院里跑去。
何若菡听到喊声睁开眼睛,呆呆地望着韩玉茑的背影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二
程少伯赶到纯阳观时,苦杏道人已被换好寿衣,静静地躺在禅堂里等候人们来瞻仰遗容。
老人家神态极安详,像是正在一个美丽的梦境中漫步,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这完全不是一位一百一十四岁老人的遗容,没有纵横交错的皱纹,也没有变形变样浮肿,除了没有了血色的红润,这张脸依然像生前一般生动。
特别是那记载着一个多世纪历史风云的满头白发,越发白得庄严、白得圣洁——像他一生做人的情操。程少伯头一次看到师父躺下来的形象,以往每次见他总是在打坐,现在他终于打坐完毕,可以舒舒服服地休息了。
望着这位长眠了的恩师,程少伯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许多他生前传道、授业、解惑的情景。同时,产生出一种幻觉:鹤发童颜的老人家从遥远的上世纪大步走来,在自己身边停了停,留下个微笑,又大步向下世纪走去。程少伯急忙呼唤他,请求与他同行,他并不理睬,程少伯便去追他,然而,他转眼就无影无踪了……
程少伯便觉悲从中来,扑在恩师身上失声恸哭。
智远长老告诉程少伯,连日来,苦杏道人自知阳寿将尽,便不吃、不喝,每日挥毫不止,将近年来参禅所悟道理及自测子午流注数据一一录于纸上,让他转交给他。说着,将厚厚一摞文稿交与了程少伯。程少伯止住恸哭,接过文稿,翻开最上面一页,是一首歌诀:
道之歌
太极生阴阳,
阴阳竞辉煌。
互根又互动,
循环守衡忙。
吸引生和谐,
有序万年长。
排斥生裂变,
无序动荡狂。
中和共消长,
增损同存亡。
万物三为律,
法则不更张。
凡事欲求善,
平衡阴和阳。
平衡阴和阳,
中和是良方。
中和即中庸,
“三”字玄机藏。
宇宙天、地、人,
人来主沧桑。
国家皇、官、民,
官代民与皇。
天上日、星、月,
星融日月光。
地上湖、江、海,
江做纽带长。
草药根、茎、叶,
鸡蛋皮、白、黄,
算盘珠、杆、框,
房架檩、柱、梁,
卦象三爻起,
变化无穷疆。
最稳三足鼎,
最利三棱枪。
三三等于九,
数中称大王。
万物由三生,
吉祥与祸殃。
凡事能三思,
永不悔断肠。
“三”字能练达,
大道无彷徨。
“三”字能悟透,
巧作好文章。
“三”字玄机通,
人生三味详。
程少伯看罢,顿觉醍醐灌顶,禅心大开。
如果说,前次拜读智远长老的百字真言,第一次弄清宇宙本源和阴阳之道的关系,使他豁然开朗,顿开茅塞,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