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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郭京直挺挺在地下,昏迷不醒,怕惹出人命来,只得叫庄客把姜汤灌醒。直至五更方醒,满面血污。郭京爬起,自觉羞惭,等不到天明,叫囚徒挑了行李出门。到门边掬些水洗去血污,脸上青肿,疼痛难当。囚徒道:“相公你不该招揽这事,自受其亏,饿了一夜。”郭京道:“平日我的法术甚灵,今遭他毒手不消说了,只可惜花枝般的女子,被怪物摄去受用!”囚徒笑道:“还说这话,北幽太子嗔你瞧了他的夫人,故此打你。”郭京道:“我自打的时节,一些不知,可不碜死人!如今肚中饿了,快趱行到前边买些酒饭吃再处。”说道:“我不问得你叫甚么名字?是哪里人?为甚配在驿中?”囚徒道:“小的叫做汪五狗,祖上原是陈州人。父亲带到河北经商,本钱消折,父亲亡过,流落在那边。一时短见,被人哄去做些掏摸勾当。犯出事来,刺配在驿,已将满了。驿官见小的诚实,唤来伏事相公。”郭京道:“你一路小心,我有心要抬举。你不若长随了我,到王宣慰府中,自有好处。”汪五狗道:“相公若肯提拔,是小人万分之幸了。”
在路又经四五天,已在天长县界上了。过了江就是建康。天晚投宿,却是小去处,不上三五十人家,大半务农的,只有一家安寓客商。郭京走进,叫店主人有甚么酒肉拿来吃。歇了半晌,一个老人家包了头,摸壁扶墙走出道:“这里是草店,没有肉卖,酒便剩下两角,要米做饭,自去打火。我正发摆子,动弹不得。有个儿子又不在家。”拿两角酒、二升米、一碟熟菜放在柜上,说道:“我寒热得慌,要去睡哩!”郭京道:“我相公是受用惯的,怎熬得清淡!”老儿道:“说也无用。里面先到一位客人,也只是熟菜。”说了几句,喘做一团,自进去了。汪五狗道:“相公,待我煮起饭来,自有菜蔬哩。”郭京坐了好一会,汪五狗先点个灯,捧出一大盘肥鸡,把酒斟上。郭京道:“这是哪里来的?”汪五狗打着手势掩口而笑道:“见相公没有嗄饭,小人捞来孝顺的。”郭京道:“这里无人,你也同来吃。”汪五狗盛了饭,两个低着头大嚼。
只见两个人推门进来,一看说道:“好!好!你们做客的,怎么偷我鸡吃?”汪五狗道:“扯淡!这是前边路上买来的,谁偷你的?”一个道:“真赃现在,还要口强!见你篱边一影,就不见了一个鸡儿。抵赖到哪里去!”一个道:“不消说了,脸上刺着字,是个积贼,把来吊起,明早送官。”郭京道:“不要放肆!我是当今皇帝拜师的林真人位下,不是好惹的!”一个道:“管甚林真人鸟真人,便是皇帝自来,也不该偷人家的鸡吃。”一把扭住汪五狗,分扯不开。只见对门房里走出一个客人,劝解道:“不必罗唣!这位客人来买鸡吃,不见有人,先自宰了。你不过要卖银子,快些放手。我这里有一钱银子,你拿去罢。”一个道:“我养这个鸡报晓,哪里肯卖!况是偷的,定要究治。”一个道:“罢么,难得一位客人劝解,饶他罢。”接了银子而去。郭京道:“有劳客人解纷。不知上姓?”那客人道:“小子姓尹,名文和。要去建康访友的。”那郭京见客人丰姿俊雅,年纪后生,一团和气。说道:“我也到建康,明日是同路。不敢相瞒,在下姓郭名京,是洞霄宫有职法官。王少宰的公子王宣慰在建康差人来迎。这鸡委是小价不问而取,若没有客官和解,明日要去见官,又费两日工夫。只是便宜了那个村夫。”尹文和道:“大人不争小人之过,请睡了赶路罢。”郭京道:“银子明早送上。”客人道:“小事不劳挂心。”自回房宿歇。郭京和汪五狗还未吃完,把鸡骨朵咬得罄尽,肥汁泡饭,吃了才睡。明早五更,算还了房钱,一同出门。路上说说笑笑,甚是合得来。到晚,郭京叫汪五狗备些酒菜,请尹文和。
渡了扬子江,到了建康。是六朝建都之地,龙蟠虎踞之乡。山川秀丽,人物繁华。郭京寻神乐观做了寓所,口里又只说是龙虎山天师府差来查察各处宫观道士的,骗了道官一席盛酒吃了。过一晚,明早买件衣帽,与汪五狗穿了做伴当,持了书札,问到王宣慰府中投递。尹文和自去访友,各自分路。
却说郭京候了一会,王宣慰叫请进,降阶而迎。相见罢,分宾主而坐。王宣慰道:“久企高风,无由瞻仰。今幸鹤驭枉临,三生有庆。”郭京鞠躬答道:“台下世胄英才,神仙骨相,趋谒旌旄,足慰平生。”两边叙些闲话,甚是契合。王朝恩是纨绔乳臭,专好趋承;郭京是侧媚小人,见机迎合,故此一见遂成莫逆。留过午饭,便叫排军随郭仙师到神乐观搬取行李,后园安歇,以便朝夕请教。郭京别过,来取行李。见尹文和走回,意致索莫。郭京问道:“贵相知可寻访得着么?我蒙王宣慰厚雅,留款后园,正要候足下来相别。”尹文和道:“一时访敝友不着。昨承一路挈带,不胜眷恋。”郭京想道:“这人伶俐温柔,不若收他做个徒弟,有些商量。”遂道:“王宣慰慷慨名流,最喜宾客。我同足下路上相依,不忍遽别。贵友尚未遇着,旅邸凄凉,不若同我在内衙住几日,慢慢寻访,岂不是好?只是有屈权作师徒,不知意下若何?”尹文和不语。正是:薰莸同气终非合,玉石相形辨始知。不知尹文和去就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历写郭京丑态,阅之喷饭。赵良嗣虽存厚道,然借王宣慰作成郭京,犹之谨具大家与金朝也。大以成大,小以成小,痴心热肠,定然偾事。
第08回 燕子矶玉貌惹奇殃 宝带桥金兰逢故友
却说那郭京要收尹文和做徒弟,同到王宣慰府中。你道那尹文和是谁?元来就是乐和,改姓不改名。他闻姐夫孙立闹了登州,晓得要连累到他身上。况且妻子久亡,身无牵绊,早已见机逃出在外。并不知在登云山聚义、杜兴寄信刺配等许多事。出了东京,思量到哪里安身?他是个精细的人,若至登州寻访姐夫,恐怕打在局中,在路展转寻思,想到王都尉府中有个一般的陪堂,姓柳,是江南建康人,与他相好,半年前回到家乡,因此特来相访。谁知建康地面广阔,那姓柳的又不是赫赫有名之人。平时忽略,不曾问得他居住在城在乡,海阔天远,哪里去寻?闷闷回来,见郭东要他同到王宣慰府中,他暗想道:“我有事在身的人,小可去处,不便安身。他哪里深堂内院,改了姓,还容易隐藏。”又想想:“那郭京胁肩谄笑,是个小人。王宣慰又是个奸党,不可露出圭角。权宜暂住,再寻退步。”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遂应答道:“既蒙青盼,万分之美。只恐樗栎下材,不堪教训,若得拜门下,一发荣施了。”郭京大喜,遂唤汪五狗将尹相公行囊一并同排军挑进,自同乐和进府。见宣慰,郭京道:“此是敞门人尹文和,相从贫道多年。性地聪明,诸般技艺都晓,待引他晋谒。”乐和拜罢,王宣慰留住后园,供给极其丰厚。郭京闲常弄些小法术撮科打诨。乐和是做过陪堂的,不消说识窍知机,又且清曲弦管,色色过人。王宣慰满心欢喜,一刻也少不得两人。就是汪五狗也享快乐,日逐跟随使唤。乐和无事不出府门,谦和谨慎,合衙大小无不欢喜他。郭京未免预些外事,纳贿招权。
有话即长,无事则短。不觉腊尽春回。清明时节,王宣慰要去燕子矶游玩踏青,摆列侍衙,挈槪岷⒗趾统俗沤鸢翱ヂ恚隽斯垡裘牛偷巾侗摺D茄嘧禹妒墙ǹ档谝幻ぶH菏焙颍骰ǚ牛颗伲细瓒Ψ小T对锻ィ鹑蝗缫恢谎嘧悠嗽诮妗S稳瞬痪庥郊唷5荷绞屏徵纾隙甲奥葑喻臁L巯拭模放跃√浠ㄏ浮O骂蚶锍そ遁尤舸I弦星а案哚郑腥缙痢T对都欠镢冢CM潞J序茁ァO愠当β恚词颗裣伞>扑敛璺唬蘖姓溻士涓还蟆�
那王宣慰看之不足,选一片绿茵平坡之土,高张锦幄,铺设绣裀,与郭京、乐和席地而坐。有许多王孙贵客,阀阅娇娥,各取胜处,游玩的游玩,饮酒的饮酒,任情取乐。王宣慰唤侍从摆列山珍海错,玉碗金杯,开怀畅饮。郭京说些风情趣话,乐和取过玉萧,吹得悠悠扬扬,移商刻羽,又清讴一曲,真是游鱼出听,飞乌回翔。王宣慰大加称赏。
饮到半酣,郭京探起头来,指与王宣慰道:“神的下降了!”王宣慰、乐和定睛看时,只见两个佳人,前边一个十五六岁郎君引路,后边侍女跟随,冉冉而来。但觉得:举止端庄,性情闲雅。略过三旬年纪,未退娇红;轻描两道春山,犹存浅绿。衣裳缟素,暗送一种真香,非兰非麝;插戴天然,点缀几般异宝,不玉不金。丰肌弱骨,合德新沐兰青;低笑浅颦,西子乍酣春酒。珊珊瘦影,尾定被发郎君;袅袅腰肢,斜倚垂髫侍女。玉琢粉妆,卫玠被人看杀;冰心蕙质,奉倩到处皆香。西母降凡携玉女,湘妃椅竹侍金童。
那王宣慰少年好色,欣羡不已。郭京更垂涎那披发郎君,唤汪五狗:“去访问是谁家女子,便来回话。”乐和正色止住道:“看他端庄贞静,大家举止,不可造次,恐失观瞻。”王宣慰倒也罢,郭京哪里丢得开,被乐和阻了兴,好生不乐。酒也不吃,只做起身开步,踅了一回。那两位佳人却好转来下船,又饱看得满意。认得这船家长在府中装载的,暗记在心。回来重复坐下,与王宣慰猜枚赛色,吃得烂醉。王宣慰见天色将晚,唤侍从收拾樽罍回府。
那郭京在马上东倒西歪,一到后园便睡。五更醒来,寻思道:“可耐这尹文和,好意带进府中,反阻我的兴!慢慢在宣慰面前说他事端,逐了他去。”又寻思道:“那两个妇人不消说是天仙、这披发郎君一发可爱。怎地弄得到手,平生愿足!”摹拟了一会,天晓起来。叫汪五狗悄悄的分付他,去寻昨日那船家,讨个实信即来回话。不多时,汪五狗回来,说道:“问那船家,他说姓花,也是官宦人家。住在雨花台,是水西门雇的船,不知他详细。”郭京听了,用过早饭,瞒了尹文和,唤汪五狗跟随,竟到雨花台自去访问。
出了聚宝门,过了朱雀桥,一路山明水秀。不上二三里,远远见昨日那披发郎君,穿着紧身绣袄,拿张弹弓,随个小厮,从桃花林中走出。郭京想道:“这是天缘凑巧了!”迎上前道:“花小舍人,昨日在燕子矶游玩,怎么就下了船。”郎君道:“不是游玩,是同家母、家姑在先父陇上扫墓回来。矶边经过,偶然上岸。”郭京道:“高居何处?正要奉拜。”即君道:“不上一里之遥。素不相识,不敢有劳。”郭京正要涎着脸胡缠,见个人牵匹马来说道:“奶奶请舍人回去。”郎君即便上马扬鞭而去。郭京见他上马便捷,解数风流,一发可爱。心下想道:“他说扫先父的墓,那半老佳人是他母亲了,那一个是他姑娘,不知有丈夫没有?”不曾问得详明,心中郁郁。
望见竹林中有个庵院,且去讨杯茶吃,解些烦渴。步到门前,见写着“慧业庵”,里面佛堂供着白衣大土,好不清净庄严。只见角门里走个老尼出来,打个问讯说:“请坐,待茶。”郭京走进坐下,女童捧出一杯雀舌新茶。郭东一口吸干,问道:“老师甚法号?此间有个花家可晓得么?”者尼道:“贱号素心。这里花家,原是乡绅,已经亡过。那花奶奶是本庵檀越,长来烧香的。”郭京道:“是甚么官宦?”老尼低低说道:“是梁山泊招安的,单生一个公子,今年十六岁了,极是聪明。又有个姑娘,他丈夫姓秦,也是寡居。相公问他怎的?”郭京道:“偶然间问。”又坐一会,谢茶出庵。心下已明白是花荣的妻小,就有算计了。
回到府中,笑嘻嘻对王宣慰道:“昨日燕子矶两个佳人,要收他甚是容易。已访知备细了。”王宣慰道:“端的是甚么人家?不知我一见就放他不下。在东京貌美的妇人也见得多,总没有那一种天然之态,令人想了再丢不开。”郭京道:“那中年的是花荣妻子,那少年的是花荣的妹子,配与秦明,都亡过了,守寡在家。目今梁山泊馀党重复哨聚,朝廷行文各州县严加拘管,只消差一队官兵,说是奉旨拿解到京,谁敢阻当。一到府中,夫人水性杨花,见宣慰这般富贵,用些甜言自然顺从。就是有人知道,现任大官府用个盗妇也无大事。况少宰老爷这等威权,怕他则甚?”王宣慰满心欢喜道:“莫说年少的是天姿国色,就是那中年的,更觉风骚。”郭京道:“做事要放辣手。当初高衙内爱那林冲妻,染起相思病。若依我算计,骗他到白虎节堂登时按了军法,那妇人怕他飞上天去?何须刺配拖延,竟成画饼!事不宜迟,明日就行。若取得来,我出家人,不敢妄想,这小官人赏我做徒弟罢。只是那尹文和古撇得可厌,必须先遣开,方好做事。若在眼前,必然决撒。”王宣慰笑道:“尹文和几年前必然标致,如今色衰爱弛,你就厌他了。”郭京道:“他原不是我徒弟,客店里偶然会着的。见他伶俐,收在门下,他若知道声张起来,里面奶奶知道,这还了得?”王宣慰道:“我有道理。要差人到东京。寄封家信,莫若就遣他去。”郭京道:“这个极妙!”
王宣慰进去修书,郭京见了乐和,说道:“王宣慰要差你到东京送家信,你可收拾行李。”乐和想道:“东京我是去不得的,这里原非久留之地,昨日倒见府中人说,闻得柳陪堂住在雨花台,我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