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爷这“守地奴”看发地财的机会来了。同是亲兄弟,非但不帮,还落井下石。他找到了效实他爷,也就是我本家的一个老爷爷。
“大叔啊,你看我二哥也没的吃了,能不能你去告诉我二哥,让他把湾北沿那二分菜地割半分给我,我用三斗豆子换。”
这二分地是当初分家父亲抓阄抓的。
“效何啊,你四弟托我找你,他想让你把湾北沿割半分地给他,他给你三斗豆子。”效实家老爷爷找到爷爷说。
“行啊——”爷爷万般无奈地答应了。
已经三天没动烟火了,一家人饿得瑟缩着,关键是姐姐实在饿得不行了,四叔气得直摔那破篓子。这几天也倒霉,连条大一点的鱼也拿不到,净是些薄而透明的小“浮哨”鱼,最多只能给姐姐做点汤喝,哪能管什么用呢!就是这样,四叔每次出去回来冻得上颌对着下颌打哆嗦,手上脚上冻疮都化脓了,心疼得奶奶用温水帮四叔洗净后再把生姜捣烂敷在伤口上。奶奶不知听谁说的,生姜可以治疗冻疮,但确实有效果。
有了卖地换来的三斗豆子,父亲领着四叔、五叔到田野里、地沟边和山坡向阳处挖点可怜巴巴刚露出头的荠荠菜、野麦蒿、苦菜、婆婆丁、曲曲芽、麸子苗,能挖的就挖,回到家洗净后掺着豆子磨成面熬着喝,聊以混日。
豆子眼看吃光了,连着两场春雨,吧嗒吧嗒,沿着屋檐滴下成滴成串的春愁,淅淅沥沥,烟横雾斜。爷爷看实在没办法了,再打土地的注意吧。爷爷冒着蒙蒙细雨找到了村东头自己连襟“三木匠”。
“兄弟,家里实在没的吃了,实在没有招了,你看能不能把泉子上崖我那二分半棉花地帮着给处理了。”爷爷说。
“哎呀,效何啊,不用说你割地换粮食,就是没有那二分地,为了一大家孩子,我量二斗谷子给你吃也不算多啊。”“三木匠”找到自己二哥“二木匠”,“二木匠”一听痛快之极,当即量了三斗谷子给了爷爷。
父亲去把谷子背回来,冒雨和奶奶上磨把谷子磨碎熬汤喝,稠的用葫芦做的勺子舀着给姐姐喝,稀的大人喝。
一家六口人度日如年,这该死的春天,正是青黄不接要饭难要的时候。春天给人多少美好的向往,但是现在,春天对爷爷来说,是一种煎熬,像千万个蚂蚁在吞咬你的肌骨,像黄花鱼放在熬好油的锅里吱啦着;是一种折磨,像无边无际的黑夜中没有黎明,像梦魇中驱不走赶不跑的幽灵。
一天,四叔整个下午不见人,父亲满街找就是找不到,喊也是白喊,他也听不见。原来四叔独自去了家南的降媚山下的沙窝地里,那里有一户人家刚刚种上花生,每一窝有两粒种子,上面撒着一层土粪。四叔机警地看看四面无人,迅速蹲下身来,手在松软的沙土里一抠一挖,随着松散沙土的翻动就滚出来两粒橙红色的稍微有点发胀的花生。四叔馋得用手在衣服上搓一搓,顾不得土粪臭烘烘的味道,一下子填到嘴里,贪婪地咀嚼着,像是咀嚼着千年人参果,久久不舍得下咽。四叔沿着一垄继续向前,有的抠一粒,有的抠两粒,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里,看差不多了,直起身来。山谷一片寂静,夕照穿树林,耕牛空山叫,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跳跃沟壑,爬上山冈,过灌木林向东走,绕降媚山天快黑才回来,裤子上满是野荆棘,一个个张牙舞爪伸着黑色的小刺,袖子口被酸枣树撕了个口子。奶奶很奇怪四叔究竟钻哪里搞成了这个样子,四叔不说话,拿起瓢“咕嘟咕嘟”喝饱了水,从衣兜里掏出七八十个带着泥土露着粉红色外衣的花生米,在瓢里洗干净,指手画脚地让奶奶嚼给姐姐吃,奶奶也顾不得问,赶紧嚼一嚼喂饿得发慌的姐姐。
宁愿大人饿死,也不能饿死孩子啊!
第二天,父亲听见后街上“三麻子”家里的在大街上跳着脚骂街。
“哪个挨天杀的啊?俺刚种上的果子(花生)就扒着吃了,你吃上不怕烂肚子啊?……”
“挨天杀的啊!俺就是这些果子下种啊!……”
父亲明白了,比划着问四叔昨天花生米怎么来的?举起手来作打他状,四叔吓坏了,指指姐姐,指指天,指指自己的心口,那完全是为了姐姐啊!父亲抱着四叔就哭,比划着示意四叔不要再干那种事情了。
离芒种小麦夏收还早,爷爷眼看无论如何不敢再这样让姐姐在这里待下去了。爷爷真舍不得姐姐,毕竟是大爷留下的唯一后人。但如果姐姐不回去,真在这里饿出毛病或有什么意外,那怎么对大娘交代?
“实啊,你还是把渠再送回你嫂子那边吧,我们实在是不敢让孩子在这里跟着挨饿了,他们那边毕竟比我们强啊!”爷爷对父亲说。
父亲看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把姐姐送回大娘那边。
大娘一看父亲把姐姐送回来,脸色很难看,虽然没说什么。
父亲真不知大娘当时怎么想的,爷爷一家是出于良好的愿望怕孩子万一有闪失,但大娘可能认为爷爷是不愿意再养姐姐了。不管怎么说,自从父亲把姐姐送回大娘那里,大娘再也没有让爷爷一家见姐姐一面。爷爷奶奶临死前想见姐姐一面,让父亲去接姐姐回来,大娘把姐姐藏起来不让父亲见,一直到今天为止,爷爷一家没再见姐姐一面。迄今为止,父亲最后悔最痛心的事情就是把姐姐送回去,早知道大娘这样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姐姐留下来啊!姐姐的事情成了父亲一生挥之不去拂之不走的阴影,对姐姐的牵挂成了父亲一生最大的心事。
四爷爷看爷爷没的吃,又心生一计,趁饿打劫。他又找到效实本家爷爷,提出用十五斗豆子换家西爷爷那四分半地中的二分麦地。
家西当时分家时共九分地,爷爷和四爷爷各一半。这四分半地爷爷全种上了小麦,经过雨水一浇灌,小麦绿油油的已长到没脚脖了,那是爷爷一家的命根子粮食,眼看再有三个月就芒种收获了。四爷爷真是贼眼贼亮,看上了这块上等水田,不旱不涝,离家又近。
“大爷爷啊!算了吧,你告诉我四叔,俺这几口人就是饿死,我也不能割那地给俺叔了,找他看瞅着办去吧!”父亲不等爷爷表态,就悲愤地一口回绝。父亲实在忍无可忍了,再也不能为三斗米折腰失去人格屈辱地活着了。
父亲去老兵马营找表爷爷,把事情原委告诉了表爷爷。表爷爷一听就火了。“他竟然对亲兄弟这样,他不怕上天报应他断子绝孙啊!”
当天,表爷爷用驴驮着两大斗(约一百斤)麦子给爷爷送了过来,表爷爷有意经过四爷爷门前,大声地呵斥着驴。
四爷爷出来和表爷爷搭腔。
“啊!是表兄啊,快进来喝水。”
“不喝啦,你大哥不是没的吃吗?我来给他们送二斗麦子,还要快赶回去。”表爷爷脸上勉强挤着笑。
四爷爷一听“啊啊”着灰溜溜地缩回了家门,从那以后表爷爷和四爷爷不再来往。
'1'一种带长柄的底端像锨将外墙夯牢的工具。
'2'用绳子和木板穿起来的两边分开的小凳子。
第九章
院子墙角的牵牛花展着喇叭一样的笑脸,晨开午谢,粉色的热情洋溢,红色的浪漫奔放,紫色的瑰丽神秘,靛蓝色的深邃沉稳,白色的庄严静穆,都在努力迎接着秋天的一抹阳光,为爷爷的大院子装点着生气,最后在秋风中慢慢地褪去她粉红白蓝的艳容,变成一个个硬硬的带着肤色的黑色的果实滚落到地上,等着明年春天的赏赐,然后再度发芽开花。蒲公英迎着明媚,展着绿衣,还没来得及享受够大自然的恩泽,便在萧瑟中悠悠然飘落着降落伞,寻找自己的归宿。
大爷战死,大娘领着姐姐改嫁,姐姐再也没回来,爷爷领着父亲一家人如随着日出日落的牵牛花,平淡地耕种着那三亩多地,维持着平淡的生活。爷爷奶奶经常做梦,梦见姐姐如子灵老爷爷那画中活生生的孩子跳跃于眼前。
“唉!”一想到这,爷爷便叹着气。“早知别送回去啊!”
伤春悲秋,霜天寥廓。爷爷一家迎来了1955年的秋天。
吃罢早饭,爷爷用锤子把带着木柄的刀子在长条板凳上钉牢,扛上“铡子”'1'。父亲则挑着篓子,带着耙子,四叔、五叔扛着镢拿着镰刀,一家人来到家西南收自家的那二亩地瓜。
爽凉的秋风吹剪着奶奶的鬓角,她颠着小脚,胳膊下夹着个簸箕,也跟在爷爷后面。正是秋天好时候,赶紧把地瓜收上来,不然阴天来了地瓜收不上来就烂地里了。
爷爷领着五叔在前面割地瓜秧子。今年雨水勤,地瓜长势特别旺盛,粗大的绿绿的秧子像龙一样缠绵地交叉着。爷爷用镰刀同时砍着两垄地瓜秧,一边砍一边卷,四叔则帮着成卷地向前推,到一定程度推不动的时候,爷爷再用镰刀把这一卷齐着裁下来,四叔把它滚到一边再来下一卷。
五叔撅着屁股躬着腰卖力地抓着耙子,耧着地瓜沟里面的叶子。爷爷春天买了个小猪,这地瓜叶、地瓜秧就是小猪上等的食粮了。父亲则挥舞着大镢,左边一镢,右边一镢,然后用力一掀,一嘟噜红皮地瓜带着地瓜茬浑圆破土而出。父亲用镢把它弄到一边,再刨下一墩。偶尔判断不好下镢的地方,只听“咔嚓”一声,白花花的地瓜带着乳白色的汁子蘸着松散的黄土带着一股淡淡的鲜亮味滚出来,疼得奶奶在后面嘱咐父亲。
“你把镢下得远着点,不就抓不碎了。”爷爷训示。父亲答应着,小心地刨着下一墩。
奶奶在后面把地瓜收拾成一堆一堆的,然后把“铡子”在地上放牢,下面接个簸箕,坐在长板凳上,一手拿着类似妇女河边洗衣服用的“胍子”形状的木柄,一手拿起地瓜平放在长木柄和刀片之间,手压地瓜,来回推动木柄,将地瓜推向刀片,随着轻微的咔嚓咔嚓声,鲜亮的地瓜干便雪片一样从刀口处落到下面簸箕里。
爷爷和四叔在前面割得快,割完了就把后面的地整平,帮着奶奶把切下的地瓜干一页一页地摆好。
“李效何!李效何!”爷爷听见有人喊他,直起身看是大队长王成才。“是大兄弟啊,找我有事吗?”爷爷问。
“我刚从飞水镇开会回来,是关于加入农业初级合作社的事情。这次我们村成立初级社,先照顾那些贫穷、家底子薄的户,你也带个头吧!”王成才说。
“来,大队长,先歇歇脚。”爷爷从地边扯过一把干草给王成才垫在腚底下。“你说的这农业初级合作社怎么个入法?”爷爷不明白。
“我们村里不是已经有六个临时性互助组和七个常年互助组了吗?根据上级指示和邻村经验,在原来互助组的基础上,把分散经营的土地及其生产资料合股作价,归农业生产合作社统一经营,实行集体劳动,按劳取酬。这很复杂,上级的指示。毛主席给了我们土地,我们就要听毛主席的话。简单讲,就是把土地合起来种,让人们一块儿干活。具体在全村动员大会上我讲。上次就动员你们家参加互助组,效何你拖了后腿,这次可不要拖后腿了,让你入就是照顾你,我们办社是要挑挑选选的。”王成才说。
“好好!大队长放心!我一定听您的意见,服从大队意见。”爷爷一听王成才口气心里有点害怕。
目送王成才回村,爷爷从路边折了块树枝低头拨拉着晒地瓜干,四叔和五叔这回有时间玩了,满地里跑跳着扑蚂蚱。父亲也听见他们的谈话了。
“爷,看来这‘天’又要变了。”父亲狠狠地一镢刨下去,咔嚓一声,一个地瓜被拦腰切断。
奶奶刚要埋怨父亲,从西边公路上传来了一阵锣鼓喇叭声,一顶花轿由四个轿夫晃悠悠地抬着,花轿前面,一个英俊高大的青年,胸前配红花,满面春风,喜气洋洋,骑在马上,连马头上都挂着红花,还跟着几个挑脚的,引得一些孩子跑着跟着看热闹。
一路人马吹吹打打进了村子,不一会儿,远处传来噼里啪啦新媳妇过门的鞭炮声。“听说是东头王友结婚。”爷爷说。
父亲没说话,健壮有力的臂膀用力扬起带着泥巴的大镢,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泥土散雨般洒到了父亲头上,那大镢像被高射炮击中的飞机一头猛地刨向一墩地瓜,嘁哩喀喳三个地瓜被切开,心疼得奶奶在后面叫:“你发什么邪啊?能不能看好再下镢!”
“唉!”爷爷长叹一声。他知道父亲已经24岁了,也该成个家了,特别是大爷死后,大娘带着姐姐改嫁,家里倍加冷清。但现在家里就这个样子,谁家的姑娘能向爷爷家里的梧桐树上飞呢?
父亲不知做了多少媳妇梦,不管是白天的还是黑夜的,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天坐在花轿里面结婚的这个姑娘,在她和人家结婚十多年后,又变成了他的媳妇,并风风雨雨走过了很多年而白头到老。
忙活了一天,晚上是一锅熟地瓜。刚收获的地瓜还不甜,咬下去满口淀粉。父亲想起流亡生活,心满意足。
爷爷从兜里取出火镰火石,火石赭红,跟煮熟凉晒的猪肝一样。用左手拇指与食指指尖捏紧火石和与火石相挨的火绒,右手用火镰击石,如削土豆状,击出火星,点着烟袋,“吧哒吧哒”吸起烟来。
烟是旱烟,劲头很重,爷爷禁不住咳嗽了几声。
“实啊,你看怎么办?就这么二亩地,到手没几年,还没捂热呢,又要成人家的了。”
“爷啊,当初成立互助组咱没加入,这会儿看来是跑不了了。我看咱们入吧,胳膊拧不过大腿啊,人家共产党政策说变就变,咱就得听人家的,当初我大哥要是听共产党话,我们不就好说了吗!”父亲说。
爷爷无语。
第二天晚上,爷爷和父亲被通知去参加村里的大会。会场就在老槐树下。秋夜的老槐树更加深沉凝重。一盏马灯吊在树下,几只飞蛾围着飞来飞去。很多农民都忙的从坡里刚回来,带月荷锄,夹着块煎饼卷上棵大葱,边吃边来参加大会。有的干脆饭也不吃,提着“交叉”就来了。大伙都很关注这次会议,乱哄哄地讨论着,几天来,田间地头都是这话题。
“大家静一静,我们开会了。下面先请王成才传达上级的会议精神。”村长王希提说。
“我先传达一下岐山镇改革的实际情况……各地土改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