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高敬纲说。一提到补助的问题,我才弄明白了,这肯定是高敬纲捣的鬼。这个乡镇相对于其他来说,财政状况还算好,副书记以上的几个成员还都有专车坐。郑务聚书记是奥迪100,镇长桑塔纳2000,高敬纲普桑,王地锡是一个尼桑小霸王面包。前几天,我回去一趟,让办公室派车,营秋富派了高敬纲的桑塔纳,过后听他司机说,很不情愿去潍坊。管区主任说,李书记你也要学会摆架子,松堡副书记都是有车坐的,凭什么你没车?现在郑务聚提出给我差旅补助,目的就是不给配车了。
“那好,就这样。荆镇长,你告诉财政所每个月给李书记造上300块钱补助。李书记也要尽快适应乡镇工作和生活。小营,你告诉伙房做几个好菜,今晚给李书记接风,李书记来了一周了,这忙着企业改制会、党代会,还没来得及给李书记接风。对了,想起来了,高书记你安排经委主任卜东锡,把他办公室那外线也拉一根线到李书记屋里,对外联系也方便。”郑务聚说。
恰好市委组织部部长魏能来看基地建设。“魏部长,你好!正好今晚我们给潍坊市委组织部下派的李书记接风,你就别走了。李书记来了,我们下午刚讨论完分工,就安排他负责基地建设,这几年组织部门特别重视基地建设,我们也希望通过他抓基地建设抓出成绩来,好提拔啊!”组织部长下乡镇,比市里某个副市长来要重视多了。郑务聚一再挽留特地安排营秋富回他家拿来了几瓶“茅台”和“五粮液”。
没来之前,听说乡镇干部特别能喝,今天是第一次长了见识。魏部长是从诸城乡党委书记提拔到高密来的,有资格不喝酒了,只是轻抿酒杯,郑务聚不得不大口地反复敬着他,其他几个副书记也拼出力气轮流战斗。荆镇长厉害,三两三一杯的“五粮液”,竟然一口下去,吓得我心里直打疙瘩。
“魏部长,我敬您!”轮到我敬酒了,我勉勉强强端起二两酒,一口顺下去。都说“五粮液”好喝,对我来说,就是感到辣。
“李薇薇,你也敬魏部长!”郑务聚说。李薇薇是大学毕业考的潍坊组织部的选调生,来到松堡党政办干文书。
“魏部长,我敬您!”李薇薇倒上一茶碗“茅台”,足足二两半,一口下去。“好!好!李薇薇有前途。好好干!”郑务聚酒劲也上来了,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是夜,我醉醺醺的,对着办公室的垃圾桶吐得光光的,反复地呕吐,喉咙里竞吐出些带着血丝的东西。这就是我悲壮的下乡镇的开始吗?自己满腔热血,撇弃专业,孤零零地来到这异乡他地,又没有正儿八经的事情做,这大好的青春,难道就从此消磨?
夜黑沉沉的,阴冷冷的,我感到前途暗暗的、淡淡的。
“李书记,开书记办公会了,郑书记让你过去。”早上,我起来翻着办公室给我的一些农村管理的材料,秘书营秋富提着记录本来喊我。
“怎么又开书记办公会?昨天不是刚开了吗?”我问。
“李书记你刚来还不清楚,这是松堡的规矩。几乎每天都要开管区包片主任联席会,协调各方面工作,只要主要领导在家,都要先开碰头会,然后再开联席会。当然,实在没事情安排也就算了,这在松堡叫上早朝。”营秋富也带着牢骚。
“几个书记都来了,我们先碰一下头。荆镇长,你有没有事情安排?”郑务聚问道。
“很快就要过年了,基金会兑付缺口很大,需要200万,这几天不少村民都到我办公室缠磨,有的还连哭带喊大闹。李卓抵押40万贷款的那几辆破车才卖了10万块钱,他妈的,这东西把1000多万都放出去收不回来,就进去呆一年,也太便宜他了吧。”镇长荆兆明说。农村基金会本来是好事,农民入股,享有高额利息,基金会放贷,帮助农民耕种农事,利于经济发展。但再美好的东西一旦掺杂某种诱惑,并占了主流,就变味了。基金会负责人李卓私自高额放贷,让对方找一部分破烂东西作抵押,与贷款户私分农民存款或以回扣的方式,挥霍农民存款,导致上千万基金无法回收,只好关门。入股农民不断上访,逼的市委、市府只好把负担转嫁到乡政府身上,规定3~5年从乡财政分批兑付,当然也有很大一部分基金被乡政府挪用。
“这事情等会儿开完碰头会,荆镇长你和我一起去玻璃厂和‘高韩’借一部分,企业改制他们净资产都还有三分之二没有到财政,光玻璃厂就六千多万,这企业一夜之间变成了自己的,原来镇上投资他们也不还,换汤不换药,不催着要,还不知猴年马月,这些企业也该出点血。高书记,你呢?有没有事情安排?”郑务聚说着,随手拿起喷壶浇着开得正艳的杜鹃花。
“今天要安排年底走访了,办公室准备了一斤茶叶两斤白糖,一副挂历,退休老干部我去转,退休的支部书记由各包片的负责。霍家庄刘信工那里我单独去,他情绪很差,很消沉,前天又来找我了,提出这支部书记坚决不干了。我看过了年,让他下来,我们再选个新的吧。派出所现在破案的线索一点都没有,昨天市公安局又来调查,没有任何进展。这个事情还得请王书记多发动村民提供有用的线索。”高敬纲说。霍家庄刘信工干支部书记20多年,总有得罪人的地方,25岁的儿子几个月前晚上和老婆熟睡之时,老婆被绑起来惨遭强奸,挖去双眼,儿子不知去向,三个月后,胶河挖沙船捞沙时打捞上一具半腐烂尸体,浑身用绳子绑得紧紧的,像是缠了一个冻烂的大萝卜,嘴、鼻子、耳朵白惨惨的,已经被鱼吃得不像样子,经辨认是刘信工儿子,公安局忙活到这儿也没任何进展。出事时正是胶河两岸青纱帐一望无边,藏多少人也看不见,何况夜黑风高村民熟睡时。
“王书记,你在松堡从团委书记就开始干,也是老松堡了,多发动老百姓,尽快破案,安慰安慰我们这些老支部书记,待会儿散会我和你还有李书记一起去看看信工。王书记,你呢?”郑务聚问王地锡。
“刘信工的事情,我一直在安排派出所排查。有两件事情,一是一个月前前朱杀人案昨晚派出所蹲点又抓住了一个,还有一个据交代星夜跑到了胶州;另一件是提留统筹'1'的事情,还有一部分钉子户,不是找不到人,就是实在没有钱,今天开碰头会,还要安排包片的再扫扫尾巴。”
“他妈的,松堡地处胶济要线,流动人口多,就是案子多。前朱杀人案详细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郑务聚问。
“那时你正和市里几个领导在以色列考查农业现代化,前朱村一个10岁的孩子用弹弓打树上的鸟,一个老头在树下站着,老头以为那小孩用弹弓打他,赶紧后仰躲避,没想到头碰在柳树上长出的一个瘤子,死了。他三个儿子不算完,非要20万赔偿,最后派出所和司法所做工作赔偿5万元,并要小孩披麻戴孝、父亲抬棺为老人出殡。本以为事情算完了,没想到他妈的,怎么也没想到,那三个儿子做了怎么也想不到的蠢事,真是混蛋愚昧!派出所作证签好协议后,第二天孩子突然不见了,村沟河边、山上树林都没找着,只好孩子父亲一人陪着三个儿子出殡。出殡路上,孩子父亲想着失踪的孩子悲痛欲绝,石头绊脚一个趔趄,棺材掉地上,跌开了棺材盖,让人大吃一惊的是那孩子的脑袋和四肢竟然被五个大钉子牢牢地钉在棺材盖上。人群大哗,四处乱跑,那三个儿子逃跑路上,被前来的刑警击毙一个,跑了两个,这不,昨晚在离胶州不远的一个柴火垛里抓住了一个。”
“他妈的,都可以上今古传奇了。王书记,你要抓好你分管的工作,提高老百姓的法律意识,都这年头了,还有这么愚昧的!这个弄法,我们年底评比,综合治理一票否决,一年白干了。还有,你分管司法,能不能选一个得力的司法所所长,现在那夏绪来是个农民还干着所长,整天像个土匪,能把司法抓好吗?李书记,你呢,有没有事情?”郑务聚最后问我。
“没有。”我摇了摇头。
“好,走,开会去。”郑务聚收起笔记本,用他那粗短的日本“黑五寸”胡萝卜一样的手指端起手中的木鱼石杯子,起身走向门外。身后荆兆明倒背着手,高敬纲拿着他那随身红皮笔记本,像文革的红宝书,再后面是身材中等上下一样胖一样粗的王地锡,他年龄不大,高血压多年,兜里永远是“哗啦哗啦”小河流水响的药瓶子,胖胖的魁梧的身材,短短茂密如麦茬一样根根直立的头发,让人一看脑子里就闪出《烈火金刚》里的日本猪头小队长。我最后一个,瘦瘦的身子与王地锡恰成对比,这走路的排名和领导的排名一样,也要保持一致。
松堡45个村,三万五千人口,总共分七个管区,各管区主任包括人大主任郭满光、纪委书记王敬海、武装部部长宋和风、经委主任卜东锡、计生办主任宫深才等,都在吞云吐雾打着诨子,等着“上朝”。
“吴大帅,今天怎么这么没精神?昨晚又赢了多少?”组织委员杨禹善问常务副镇长吴祝秋。杨禹善是新上任的组织委员,原来的组织委员陈沐春与前任书记有矛盾,书记安排秘书营秋富把他和几个支部书记拉到酒店喝酒赌博找小姐,正当翻云覆雨时,营秋富悄悄地打了“110”,几个支部书记被罚款,陈沐春本人则被开除公职。
“唉!”吴祝秋伸了伸虾皮子懒腰,“昨晚没打,睡觉没睡好,床不好用,折着腰了。”
“你是和哪个小姑娘折着的吧?”武装部部长宋和风一身戎装,气宇非凡。“哪有你那本事!昨晚喝上酒,敢和人家小姑娘在大解放车车上办耍。”吴祝秋反戏谑道。
“谁他妈的胡说八道?我昨晚在武装部值班来。”宋和风有点火。宋和风喜欢喝酒,采花问柳,仗着他舅子是人大主任,喝上酒不在乎,这是大家共知的。
大家哈哈笑起来。
“老王,你不用笑,听说你和老伴吃饭不穿裤子,菜水都掉在下面胡子上,老嫂子心疼,赶紧舔一口吃掉,可有此事?”宋和风说。
“哈哈哈哈!”大家笑得直不起腰来。
“老方,昨天我去大吕村,老远看着草垛后一个妇女在蹲着‘元宝放光’,我看那人怎么面熟啊?”方家珍一阵脸红,小便也让这老流氓看到了。宋和风对妇女主任方家珍也不客气。他这张嘴,谁也拿着没办法。
“嘘,大家别说了,书记来了。”秘书营秋富在门口作记录,看着几个书记排队来了,赶紧提醒。
“你们都是机关干部,以后说话能不能正经点,高书记,以后开个机关会,专门进行整理整顿。好了,我们开个碰头会。”郑务聚说。
“今天是新一届党委成员组织召开的第一次会议。昨天下午开了书记办公会,今早上又把一些事情碰了头。下面请荆镇长和几个书记把年前的工作安排一下。”
几个书记分别把刚才讨论的事情作了安排。“李书记,你也说几句?”郑务聚说。
“我刚来,原来是学卫生的,也不熟悉农村工作,希望大家多支持!”我本来不想说,也没得说,既然书记让我说,我非说不可了。
“刚才荆镇长和几个书记都讲了,年关到来,基金会兑付要抓紧,各包片的也要让村支部书记做好村民的工作。政府不是不想兑付,确实是基金压力大,本来乡财政就困难,这突然把危机转嫁到政府身上,政府一时哪有这么多钱还给他们。嘱咐支部书记,要做好村民工作。提留统筹问题,各包片的也要抓紧扫尾巴,哪个片收不齐,扣年底奖金提成。关于基地建设,杨禹善你那个养殖基地还是空着,你作为组织委员,要想一想,有什么办法把它红火起来,你看人家李秀玉负责基地建设时,搞了个酵素菌厂,一下子从个组织委员提拔到呼家庄乡干了党委副书记,你和李书记商量商量怎样才能发展起来?老范,你那个蔬菜基地怎么样?”郑务聚边做总结边问副镇长范瑾勇。
“郑书记,那四个大棚效益都不好。大棚是土建的,比较简陋,冬天保暖效果不好,这又连着下了几场大雪,都快压塌了,荆镇长,不再投点钱,我把大棚补一补?哪怕3000块钱也行。现在大棚草莓红蜘蛛很厉害,长势很差,卖不了几个钱,连药钱都包不过来。”副镇长范瑾勇带着个大黑宽边眼镜,使出他那最拿手的一招,不用手,而是把右眼用力一挤一带一挑,带动那高高突出的腮上的肌肉推了推眼镜,对郑务聚说。
“等散了会,让李书记过去看看,你们拿出个方案再说。谁还有事情?”郑务聚问。
“郑书记,我还有。我们片那几个钉子户真是没办法了,大村那个周大林欠村里和镇上4000多元,光提留统筹就600多元,家里有钱就是不交,那人是个万事通,说自己那些钱根本就不该交,是增加农民负担,还煞有介事地拿出国务院文件复印件给我们看,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讲道理,你还讲不过他,真是没办法。还有大村那个光棍子,家里除了个尿罐子,实在拿不出东西来,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也是没办法的。这些实在收不上来,扣我们提成是不合理的。”大吕片妇女主任方家珍说。
“我们片也存在类似的问题。提留统筹按人头收费,有些人家出去打工,或有的多年就存在户口在人不在的问题,这些实在很难收,建议那些常年户口在人不在的户就不收了,支部书记根本就找不到人。”付戈庄片宣传委员李界朋说。
“你们继续做努力,实在收不上来再说。好,就这样,散会。”郑务聚说。开完碰头会出来,我和经委主任卜东锡说:“卜主任,书记办公会说从你那里拉一根外线到我办公室,联系事情方便。”
“不知道。”卜东锡一扭脖子,牛哼哼地没好气。他初中毕业,仗着自己丈母爷是县政法委书记一直在经委靠着。郑务聚上任党委书记,他趁此当了经委主任。
霍家庄刘信工家里,冷清清的,像是没有人烟。刘信工是松堡镇多年来忠心耿耿的老支部书记,老伴去年得了肺癌刚刚死去。自从得知儿子被绑架投水,刘信工几乎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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