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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苏八老爷开了口:“刘先生可不可以开唱了?”刘阿三却矜持地将茶杯递给梅香,笑而不言。苏八老爷方才恍然大悟,自嘲道:“嗨,看我真是老糊涂了,咋忘了刘先生的规矩呢?管家啊,先给刘先生唱曲的润口钱!”就听一阵“丁当”之声,苏管家将一大捧银洋塞到刘阿三的钱兜里。
好个苏八老爷,果然慷慨!刘阿三一下来了劲,说:“老爷,您想听什么曲?”“唱个《灵前十杯酒》吧。往常听这曲儿叫人不舒服,可不知咋的,今儿老想听。”苏八老爷幽幽道。
啥?过大寿听《灵前十杯酒》,这可是寡妇唱的丧曲,也太不吉利了!刘阿三手一抖,惊得差点儿要扔了二胡,但他很快稳住心神:管他呢,反正人家出了钱呢!于是,他故作镇静地掩饰道:“不……不知老爷家中有没有黄蜡?我想打点黄蜡好润润弦。”
“别的不好找,这黄蜡我家倒有。”苏八老爷干咳一声,梅香很快递给刘阿三一块黄蜡。刘阿三打了黄蜡,随后习惯地将黄蜡往袖袋里一塞,瞎眼一闭,手腕一抽,那悲戚戚的曲调便从弦上流淌开来,接着他嘴巴一张一合,模拟着悲苦女音唱起来:“一杯酒儿慢慢斟,丈夫一死好伤心,只想同到老,谁想两离分,你到阴间去,做了狠心人……”
“好,刘先生唱得真好,唱到我心窝里了!”一曲唱罢,苏八老爷哽咽道,“有劳再唱个《老鳏夫劝五更》吧。”
又是一支不祥的曲子!刘阿三眉头一皱,但还是低头拉起了弦,又模拟起悲愁的男音唱了起来:“人家成双咱成单,好比孤雁落沙滩。一个枕头两条毡,一个人睡觉实在难……”
接着,苏八老爷又让家眷们点曲,还特意安排说:“刚才这两支曲子太苦情了,你们要点就点荤曲吧,这可是刘先生的拿手好戏!”得了这话,苏家的家眷们也不含糊,这个点《小尼姑下山》,那个点《小白菜》,还有人高叫着要点《十八摸》……
每点一首曲子,苏管家都走过来往刘阿三兜里塞钱,刘阿三便忍不住一曲接一曲地又拉又唱。到后来,他两手累得发抖,嗓子也沙哑得直了腔,连自己都觉得好像鬼哭狼嚎,可苏八老爷他们反更兴奋,一个劲地叫好!
不知道唱了多久,忽听远处一声鸡啼,刘阿三猛地感到厅堂里一下静了下来,不仅嘈杂哄闹的酒宴声音没有了,就连各种香味也无影无踪,只有“呜呜”的怪叫声在头顶回旋。
好大一会儿,刘阿三才辨出那声音是寒风划过树梢的声音!大惊之下,他急忙用左手收起二胡,右手按着椅子要起身,却意外地感觉到那靠背椅子粗糙至极,上上下下摸索半天,才终于弄清楚了:自己屁股下坐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靠背椅子,而是一个三股的大树杈!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自己坐在高树上?
刘阿三心中更慌乱,手一抖,二胡掉了下去,好一会儿才从下面传来一声闷响。毫无疑问,自己确确实实是坐在高高的树梢上!刘阿三双手一抄,紧紧抱住最近的那股树杈,没命地扯着嗓子喊叫:“救命!救命啊……”
难明的真相
不知喊了多久,眼看刘阿三就要撑不住了,方才听见从树下传来回应声:“哟,这不是唱曲的刘先生吗?大早上的怎么跑到了树梢上?”接着,就有几个人爬上来,用绳索将他从树上解救下来。
这几个人自称皮毛商贩,听刘阿三说是昨夜被苏八老爷请来唱曲的,忙一惊一乍地说:“什么苏家寨的苏八老爷?这儿是大柳树洼!”
刘阿三一双瞎眼直翻,心说:这大柳树洼是出了名的乱葬岗子,周边十几里没有人家,只有一株不知何年何月长成的大柳树,十几个人也合抱不过来。天晓得自己一个瞎子怎么爬上大柳树的!可分明记得昨夜是那个苏管家搀扶自己上的阁楼……
有个商贩突然惊叫道:“我昨天从苏家寨经过,正碰上苏家为苏八老爷大出殡!他儿子为他扎了好多纸人纸马纸车,打头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纸人。还……还有,苏家用水银灌死了一个丫环,给苏八老爷陪葬。哦,听说那丫环就叫梅香……刘先生,莫不是你昨夜叫苏八老爷那些鬼给耍了?”
听到这里,刘阿三腿一软,差点儿又瘫倒:“不,不可能,昨……昨晚那管家往我兜里塞了好多大洋呢。说着,手往兜里一掏,众人一看,更是骇然,只见攥在刘阿三手中的,竟是一把黄裱纸钱和一个锡箔元宝!
这下无可置疑了,刘阿三昨夜被鬼请到了这棵大柳树上,为鬼唱了一夜曲!刘阿三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慌得众人忙把他抬上小推车,拉到最近的镇上寻医诊治……
刘阿三这场病直拖了半年多才好利索,而他被鬼骗去唱曲的事也传扬开来。从此以后,刘阿三再也不敢唱什么“荤曲”了,甚至有人一提,他就忍不住发急:“你、你是人还是鬼?”不过,他有时也捏着那天无意中留在袖袋里的一块黄蜡暗自疑惑:那些大洋和元宝全是冥物,可这块黄蜡偏偏是真黄蜡,难道鬼在阴间要用黄蜡吗?
倒是有另一种说法不胫而走,说刘阿三给鬼唱曲这事儿全是假的,只不过是白家马戏班合伙上演的一出戏法而已!白家马戏班的口技、爬木梯子上刀山、西洋闻香迷魂魔术等等可都是绝活儿!对他们来说,联手忽悠一个瞎子夜里上树唱曲,还不是小菜一碟?就连后来救了刘阿三的那几个皮毛商贩,也是他们所扮!曾有好事之人就此事询问白家马戏班,白老班主他们全都笑而不言……
海外故事·科斯汀的礼物
作者: 谢庆浩 期数:2011年7月下
最后一班岗
乌克兰北部有个风景迷人的普拉小镇,镇上有个叫玛丽的老太太。还差几天就是她的六十岁生日了,随着生日的临近,玛丽的心也一天天激动起来:要知道自结婚以来,丈夫科斯汀每年都会提早准备好一份礼物,封存在邮局里,让邮递员在自己的生日那天送来,而且绝不重复。不知道今年科斯汀会准备什么样的生日礼物呢?
这天吃过晚饭,科斯汀陪着玛丽一起到白桦林里散步,玛丽禁不住问丈夫说:“亲爱的,你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我等不及了,现在就想知道答案。”科斯汀哈哈笑着摆了摆手:“现在可不能说。不过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会喜欢这份与众不同的惊喜。”
玛丽依偎着丈夫,无奈地摇了摇头。三十五年了,科斯汀都是这样,没到揭开礼物盒子那天,一定守口如瓶,这个男人固执地要送她惊喜,她也习惯了守候这份惊喜。
两天后,身为消防员的科斯汀正式退休了,终于可以结束这出生入死的生涯。晚饭的时候,玛丽特意多加了几个菜,还买了瓶红酒,为丈夫庆祝。可半夜里,熟睡中的玛丽突然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她正要起身,科斯汀已经抢先一步接通了电话。电话是消防站长打来的,他声音急促地告诉科斯汀,小镇附近的核能发电厂四号机组发生了火灾,火势很猛,情况非常危急。最后,消防站长说:“科斯汀同志,您已经退休了,我不能再要求您什么。但火势实在太猛,多一个人手,就多一份希望……”
看着窗外远方被火烧红了的天空,科斯汀不加迟疑,立即异常坚定地说:“站长同志,什么都不用说了,尽管我已经退休了,但今晚,我依然是编号Z—654消防水车的驾驶员。我马上赶去消防站!”挂了电话,科斯汀匆匆换上消防服,戴上钢盔,刚要出门,玛丽突然闪了过来,一把挡住他的去路。科斯汀着急地叫了起来:“玛丽……”
只听玛丽轻轻地说:“你放心,我不拦你,因为我知道你这一去,是为了拯救国家……”玛丽伸手轻轻替丈夫扣好最后一个纽扣,扶正了他的钢盔,最后说,“但我要你答应我,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陪我一起迎接邮局送来的生日礼物……”
科斯汀什么话也没有说,紧紧把玛丽拥进怀里,深情地给了她一个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玛丽的等候
科斯汀走后,玛丽再也没有合眼,她焦急地等候着,期盼大火早点扑灭,丈夫能够平安回家。然而,天亮后,玛丽没能等回丈夫的身影,却等来了他以身殉职的噩耗。玛丽一下哭倒在地……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玛丽醒了过来。她想起了科斯汀准备的那份封存在邮局里的生日礼物。那是丈夫三十五年来对自己不变的爱呀,现在虽然他不会回来了,但他为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却还在回家的路上,自己一定要漂漂亮亮地迎接科斯汀生命里最后一份礼物的到来!想到这里,玛丽擦干了泪水来到梳妆台前,轻轻挽了个髻,为了掩住哭肿了的眼,她还特意化了个淡妆。
接着,玛丽出门了,她想去邮局问问那份礼物的情况。可玛丽刚出门,不由得惊呆了,一向安静的普拉小镇突然来了无数荷枪实弹的军人,街头还停了很多巴士,巴士里坐满了镇上的居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啦?正疑惑间,一个拎着包袱的男人叫住了玛丽,他叫安德烈,是邮局里的邮递员。安德烈急切地说:“玛丽太太,您刚才到哪里去了?军方有令,彻底疏散普拉镇的居民。您现在马上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十分钟后,所有人都必须离开……”
玛丽惊呆了:什么?疏散普拉镇?她突然大叫起来:“我不走!安德烈,你也不能走!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走了,谁给我送生日礼物?我的生日礼物还寄存在邮局里,记住,这是你的职责!”
安德烈叹了口气,说:“玛丽太太,没有人可以留下来,因为这是命令!就算我留下来,也一样送不了礼物给你,因为邮局已经让军方封锁了。”果然,玛丽看到不远处的邮局大门紧锁,门上还贴着封条,一队军人正在给疏散过后的房子加封条。
说话间,两个手握钢枪的军人走了过来,对玛丽说:“太太,请你马上做好准备,时间已经不多了!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撤离,这是命令!” 玛丽无奈地匆匆赶回家中,颤抖着手最后一遍抚摸家里的一切,不由得流下了眼泪:她已经失去了科斯汀,也永远等不来科斯汀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了!
离开普拉镇后,一开始玛丽还抱有幻想,以为可以很快返回家乡,但不久她的幻想就破灭了,事实的真相竟然如此残酷:原来,当初核电厂不仅仅是火灾这么简单,而是发生了严重的核泄漏事故。核电站周围半径三十公里以内的地区都被划为隔离区,为了防止核辐射扩散,政府拉起了铁丝网,设立了检查站,严禁一切人员进入。不仅玛丽,普拉镇的每一个居民要想回家,都将遥遥无期……
迟来的礼物
二十年后,隔离解除,老迈的玛丽终于回到普拉镇。只见当年热闹的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风吹过空洞的街道,发出呜呜的哀号。玛丽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无人的街道,走了好久,终于看到了阔别多年的家。这么多年过去了,玛丽家的窗户掉了,门也倒了。玛丽拄着拐杖站在空洞洞的门口,痴痴地看了几分钟,这才走进屋,在已蒙了一层厚厚尘土的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突然,玛丽隐约听见一阵自行车的清脆铃声,似乎还有人大声说:“马克先生,有您的邮件,请签收……”玛丽惊呆了,普拉镇早就成了一座空城,怎么还有人送信?不久,自行车的铃声越来越近了,玛丽透过窗户吃惊地看见,一个挎着旧尼龙包的人慢慢在空无一人的街道骑行,这人竟是当年普拉镇上的邮递员安德烈!
这时,安德烈把车停在了玛丽家门口,大声呼唤着:“玛丽太太,有您的邮件,请签收……”喊完后,安德烈跳下车,打开尼龙包,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玛丽激动地应了一嗓子:“安德烈,我在家!”正要把信塞进信箱的安德烈吓了一大跳,他停了手,冲着黑洞洞的屋里哆嗦着说:“是谁?”“是我,玛丽太太……”说着,玛丽拄起拐杖,颤巍巍站起身,走了出去。
“玛丽太太,想不到您也回来了!我也是刚回来的,人老了,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回来再看一眼呀……”安德烈抹了把泪水,继续说道,“二十年前,已经退休了的科斯汀先生多值了一班岗,是他和一干不怕死的消防队员,扑灭了蔓延向三号核反应堆的大火,制止了更大的灾难,他们是国家乃至全世界的英雄。这次回来,我第一个愿望是要再看一眼故乡,第二个愿望,就是处理掉当年没来得及送走的邮件,把它们送去该去的地方。毕竟,当年匆匆离开普拉镇,我还欠了一班岗……”
玛丽摇摇头,喃喃地说:“送到后又能怎么样?普拉镇已经没有人了……”安德烈摇了摇头,把手中的信递给玛丽,又从挎包里取出一摞泛黄的书信,一边看着,一边缓缓道:“不,玛丽太太,您错了。在我心里,没有人离开普拉镇,它还和二十年前一样热闹。马克先生,丽娜太太,还有调皮的小约翰,他们都在家里等着我给他们送信呢……”
说完,安德烈骑上自行车,重新又上了路。清脆的铃声渐行渐远,玛丽目送安德烈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头,这才颤抖着手,打开安德烈刚送来的那封二十年前的信。这是封薄薄的信,玛丽撕开信封,伸手一掏,里面是两张泛黄的车票,起始站是普拉镇,终点站是著名的港口城市敖德萨。
泪水一下从玛丽干枯的眼窝里汹涌而出。原来,二十年前科斯汀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到敖德萨去看海。这是玛丽多年的心愿啊,但谁想得到,原来预计只是三天后的车票,送抵玛丽的手中,却需要二十年!就像当年他们离开普拉镇,原本预计很快就可以回来,但没想到这一走,就是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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