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眨眼的,自然不只盘元左,整个厅里的男人,除了一直闭着眼的盘劭先外,几乎眼都直了,包括耶律获。
当他望见额伦儿时,向来冷冽、严厉、甚至淡然的湛蓝眸子,霎时深邃了;而当额伦儿缓缓向他走去时,他的视线,没有一刻离开她,脸庞上向来威武不屈的刚毅线条不仅瞬间化开了,更在她走近他身旁、美目雾光闪闪之时,缓缓伸出大掌,轻轻握住她的纤纤小手
那目光,那样痴迷,那样恋眷;那动作,那样温柔,那样轻巧,痴迷、温柔得盘元左心都痛了,痛得几乎连眼眸都睁不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身子会发抖,眼会这么酸?
为什么她的心,一瞬间竟紧紧揪成一团,几乎连跳动,都无法跳动了
正当盘元左因自己的古怪反应而彻底仓皇失措时,她的耳畔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
“元左,我肩酸,回我屋里给我好好按按。”
“是”
颤抖着唇角,盘元左迈开颤抖的双腿随着盘劭先离开了大厅,但在离开前,她还是忍不住回眸一望,然后望见的是,耶律获轻轻印在额伦儿柔荑上的深情一吻
脑中,再无半点思绪了,盘元左就像个木头人般地随盘劭先进了屋,站在他的身后,为阖着眼、一语不发的三叔按着肩,许久许久之后,才突然开口问道,“三叔我们禳族人可以掉眼泪吗?”
“掉吧,强忍着有碍养生。”早感觉到那一颗颗落在自己颈间温热水滴的盘劭先,眼睁也没睁地淡淡回道。
“她好美”任不知为何疯狂泌出的泪在脸上奔流,盘元左在一阵又一阵的抽痛心跳中喃喃说道。
“皮相,庸俗!”盘劭先没好气地轻啐一声,而后,嗓音再度转回平淡,“不过就算是皮相,我们家元左也远胜于她。”
“三叔,你这是安慰我吗?”听到盘劭先的回答后,盘元左笑了,只眼泪,依然止不住。
“我们禳族人从不懂什么是安慰。”当肩际衣衫完全被盘元左的泪水濡湿,盘劭先挥了挥手,“你今天这按法有碍我的养生,哭完后再来找我。”
“好”
点了点头,盘元左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后乖乖向房门走去,然后在走至门旁时,听见身后传来盘劭先略略沙哑的嗓音——
“元左,仔细想想你为什么哭,为什么心痛。”
“是”
这夜,回到自己房后,静静坐在榻上继续落泪的盘元左,真的很努力思考着自己为什么哭、为什么心痛,因为过去的她,从没有如此深刻且椎心的感觉。
是因为自觉比不上他人,所以难受吗?
可过往,她也曾见过美女,却从未有与人比较的念头、更未难受过,所以是不是其实她羡慕的,是额伦儿那一身自己从未拥有、且穿戴过的华美装扮?
是的,盘元左这一生,几乎没有装扮过,因为对禳族人来说,外表,只是个皮相,灵心,才是真。
尽管明知外表只是皮相,但为了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而难受,所以她的手,还是轻轻举至了头上。
她将一直以来都戴在头上的头巾揭下,露出了其实已及肩胛处的长发,然后将头发细细梳理好,并取过一条小红绳将前额凌乱的前发往后扎上。
她将一直以来都穿着的男装脱下,将紧缠在胸口的长绸取下,取来榻上的丝质墨绿色薄被,按着方才望见的额伦儿装扮,将薄被裹至身上后,在双乳间打了个结,并在胸下腰上系上一条腰带,让椒乳上缘与额伦儿一般暴露在空气间,让那柔软的丝被如额伦儿一般轻覆住她若隐若现的雪白修长双腿。
她坐至小铜镜前,将自己用来占卜的小粉红水晶石换成两条细绳,沾黏至耳垂上,然后,用她来作皂的天然红草挤出一些汁液,抹在自己的唇上。
这样,像吗?好看吗?
她真的想知道,若她也装扮一下,他是不是也会用那样的目光望着她,就算不像对额伦儿那样的痴迷,但至少,能望着她
盼。
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盘元左突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因为这样的她,好怪。
红肿的双眼配着红艳的唇,泪痕斑斑的小脸旁缀着的泪滴形粉晶,恍若延续着她的泪,而那丝被,尽管薄,但裹在她的身上,却显得那般赘重、俗丽,没半点轻盈与柔美感
还是喜欢原来的自己啊,那个或许有些傻气,或许不够华丽,但却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就算截去一头人人羡慕的乌黑长发、顶着一块丑头巾,穿着男装四处乱跑也丝毫不在意的自己
望着镜中那头已长的发丝,回想起与耶律获初相见的那一日,盘元左轻轻地笑了。
他大概还不知道,她踹过他这个人人敬畏的“酢钡钠ü砂桑�
任往事在脑中一一流转,盘元左的心,缓缓不痛了。
初相识时的他,其实一点也不像现在的他看起来那般无情、无心,要不然在她每回冷得发颤时,他不会将他的怀抱借给她当火炉,也不会在昏迷失控差点伤害她时,硬是克制了下来,更不会在她生平第一回发脾气时,发出那样爽朗豪迈的畅笑。
那个自在而眩目的笑容,她至今还记得呢
思。
只是,彰显身分后的他,再也不笑了,整个人霸道了、冷酷了。但就算如此,她还是感觉得出他的心其实并不冷,因为他望向草原的眼底深处,还是含着一抹淡淡温柔;他虽不主动靠近她,却也不拒绝她的靠近,还特地为她准备了适合她的护甲及防身武器,任她继续将他当火炉,在他怀中胡言乱语也不斥责她。
人们口中的狼子野心,抑或杀弟弑父的无情无义,曾与他朝夕相处,日日在他身旁吐纳、冥想的她,不知为何,就是感觉不到,她感觉到的,只有一股沉沉、令人泫然欲泣的悲伤。
纵使如此,她还是喜欢待在他的身旁,在一股强大的安心感中,与他一起领略四季的变换,体会着存在于天地间的所有喜乐与忧伤。
但不知为何,当望见那群妖娆女子围绕着他,而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并发酒疯醉倒在他怀中的那日后,她开始感知不到他了,也再无法静心冥想了,因为只要一见到他,她的心就会怦怦的跳,跳得怎么也无法平静;只要一靠近他,她的眼眸就离不开他,可与他对视之时,又急着逃离他;但真的见不着他时,她却又满脑子全是他
痴。
一直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待在他的身旁,只一切,自那突如其来的一箭后,都变了。
他的怒气、他的冷漠、他对她所做的一切,都让她彻底无所适从,她不知该如何反应、不知该如何面对,甚至连自己究竟该走还是该留,自己为何哭为何心痛都弄不明白
惶。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因为至少现在,还有三叔陪着她,而他,一定会帮她弄明白的。
至于这身怪装扮,还是换下吧,毕竟这怪模怪样,就连额伦儿身旁的侍女都比不上,何况是额伦儿呢
等会儿,额伦儿的侍女?!
脑际浮现出那名扶着额伦儿出来的女侍的脸庞时,盘元左蓦地一愣,因为那女侍,就是当初在平安城谎称是耶律获妻子的少妇啊!
难道当初寻找耶律获的是额伦儿?
若真是她,为什么不在约定好的时间领走他,更在她寻去时,走得一干二净呢?
而这件事,她又究竟该不该告诉他,让他知晓,其实很久以前,额伦儿便一直在找寻着他
惑。
正当盘元左来回思量,最终咬牙下定决心将一切坦白之时,她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因为盘元左知道自己的女儿身,至今除了她三叔与耶律获,还没有人知晓!
所以她根本不敢回身,只能动也不动地背对着来人,直至背脊整个僵硬,直至自己挂在双耳上的小水晶石被人猛地一把扯下——
“换下,不适合。”
身后传来的,是耶律获的嗓音,而听及他那冷冽至极的话语后,盘元左一时平静的心,再度缓缓碎成片片。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适合这样的妆扮,当然知道自己的可笑,她不要求他像对额伦儿一般的温柔,但至少,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凶恶的责骂她
妒。
她是不够美、不够聪慧,不能像三叔一样让他攻无不克,可她,并不是真的一无是处呵
怅。
“我说,换下。”
眼见盘元左半天没有动作,耶律获一把将她转过身来,凝视她许久许久后,突然伸出手,用手指抹去她唇上的艳红。
他的手指抹得那样用力,抹得盘元左的唇都痛了,然后在那股痛意中,她闻及他手上、身上那股浓冽的袭人花香
他碰额伦儿了,就像那一夜碰她一样!
但为何不?
那一夜的她,其实搞不好也只不过是额伦儿的替身罢了。
所以,他今夜之所以会来,是为了封住她的口,是吗?
恸。
“我会痛不要再这样了”
终于明白了明白后的盘元左,眼中的泪,再次像掉落的珍珠般一颗颗由眼眶中滑落,而心,痛得几乎无法自已。
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地笑着,“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只是顾及我三叔才会继续收留我我三叔不放心我一人回大山,但其实我可以的待我赚够盘缠之后我会走的”
“你以为你走得了吗?”望着盘元左小脸上的泪及红肿的双眸,耶律获突然冷笑说道,原本抹在她唇上的手转而紧扣住她的下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呼吸微微开始不顺、脑际微微开始恍惚时,盘元左喃喃问道。
“额伦儿告诉我了。当初,她千辛万苦的一路寻我,终于寻至了平安城,找着了我的下落,并委托一名女贼将我由张大富家带出,可那名女贼却在了解我的身分后,转而向她勒赎,并在勒赎不果后,从此不知所踪!”
“什么”听着耳畔传来的森冷、无情指控,盘元左的身子,摇摇欲坠。
“说,你为什么说谎?”
“我没有”
知晓耶律获不会相信自己,但盘元左不会欺骗清静天。
清静天啊,她明白世间本就存在着这样的谎言与欺骗,真的明白的,但是否她明白得不够透彻,所以才要用这样的方式,让她永世不忘?
哀。
“说,你意欲何为?”
“我没有”
知晓耶律获依然不会相信自己,但盘元左不能违背自己的心。
这世间,或许有些人必须用谎言与欺骗来扞卫自己,感觉自己的存在,保全自己的存在,但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必,因为她相信,心在,她就在。
只如今,她的心,已碎了,为耶律获而碎。
清静天啊,拥有这样一颗破碎之心的她,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
傻。
“说,你——”
“我”
喃喃低语中,盘元左的身子软了,眼眸,缓缓阖上了,耳畔,再听不到任何的质问与指控了。
但在昏迷前,她却终于明了,原来,她之所以哭,之所以心痛,不是因为额伦儿,不是因为那华美妆扮,而是因为他——耶律获。
原来,她心底所有的盼、思、痴、惶、惑、妒、怅、恸、哀、傻,那种种复杂、却全因一人而生的感觉与矛盾思绪,就是世间人所谓的爱恋。
原来,她之所以为他哭、为他心痛,全只因她爱恋上了他啊
第八章
三个月后,赫伦草原西口千坪顶
把军师帐附近的人全斥离后,顶着肩上还流着血的新伤,掀开军师帐那道厚厚隔音帐帘的耶律获淡淡对帐中人说道——
“你真够狠。”
说这话时,他虽是笑着,但笑容中,竟难得有抹无可奈何。
之所以无奈,只因他这身伤,全是他眼前那名轻阖着眼、鹤发童颜男子公报私仇的精心杰作。
耶律获绝对承认,在彻底与一支一部决裂、且战况最激烈的这三个月里,盘劭先每一回的谋略与排兵布阵,简直到了一种出神入化、令敌方步步惊心的境界。
但每回手握追冥,在盘劭先出神入化指挥着的兵阵中冲锋陷阵的他,不仅发现他这主帅的功用,经常是当己方诡谲变阵时,连他自己都一起步步惊心的诱敌、欺敌活靶,更总会莫名地遭本不是朝他飞来的流箭射中,遭本不该存在的绊马索绊倒,遭
甚至方才,就算他被那三名口中一直嚷嚷着“见鬼了”的野汉子护得密不透风,依然有不知由何处突然出现的兵器,诡异地飞刺至他的肩际。
没有一处伤是致命的,但也没有一处伤是不皮开肉绽的。
“别以为我们禳族人都像我那傻侄女一样好欺负。”
明明盘坐的姿态是那样的仙风道骨,盘劭先话声中的冷嘲热讽倒是一点也不掩饰。
盘劭先如此直白的指摘,耶律获完全没有否认,就像对如今出现在他身上的伤口一样,没有任何微辞,因为确实是他单方面利用、欺负、伤害着盘元左,从初见面的那一日,到一年半后的今天。
更何况,他其实很开心,开心那一名孤孤单单由大山走出来的傻丫头,身旁能有这般关心着她、会为她出气的长辈,就算有一天,他再也不存在
坐至帐内椅上,耶律获仔细凝望着盘劭先许久许久后,终于问出了心中存在许久的疑惑,“为什么愿意帮助我到今天?”
是的,帮他,在他那样伤害他的家人后。
或许一开始,盘劭先帮的是盘元左,因为当初若不是这名男子给他机会射那一箭,他决计无法那样爽快俐落地将她拉离那已然生成、而他几乎无法控制的危难漩涡中。
那一箭,是为保护因他而受众人关注,更成为敌人及潜伏在他身旁的细作首要铲除目标的盘元左的未来安危而射;那一箭,也是为让他背信忘义、短视近利、无常反覆的可鄙形象更深入人心而射;那一箭,更是为测试来归者的决心、毅力,忍耐与忠诚度,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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