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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极端地责怪自己,他本来应该留在自己的军舰上。和其他军官相比,他在岸上对促进斯蒂芬的手术,并没有起更大的作用。他的行为,很像个焦急的老妇人。或者,要是他认为绝对必须上岸来和帕尔莫打交道,首先他也应该注意潮水。这是因为,虽然飓风把潮水部分地湮没了,一个聪明水兵的眼睛还是可以发现它不寻常周期的迹象,还是可以发现它流过水道的强劲力量;其次,他还肯定应该带上海军陆战队,或许甚至带上游艇的大口径短炮。而现在,“惊奇”人拥有的全部武器,就是他自己的军刀,布莱克尼的短剑、手枪,加上那个艇钩。当然,水兵们大都有匕首,可是大部分“诺尔福克”人也有匕首。
“恐怕你在为‘惊奇’号伤心吧,兄弟。”斯蒂芬说,当时他们两人正单独坐在棚屋外面,俯瞰着傍晚的海面。“我猜你对我们的朋友并不绝望?”
“绝望?噢,上帝,我并不绝望。”杰克叫道。“它是一艘结实的、装备齐全的、能够顶风行驶的军舰,而且莫维特手下有一支训练有素的水兵队伍。虽然他可能不知道那片暗礁,但我敢肯定,军舰的锚链一松开,他的第一本能会是尽量让它不转向下风。从我记得的风向变化来看,再从我知道的浅滩位置来看,我肯定他一定冲过了它的北端。不,我担心的是那根加了夹箍的可怜的后桅杆。兰姆先生也很担心。他非常后悔没有抓紧时间给它加个双保险。”
“后桅杆断了会很严重吗?”
“对顺风航行来说不太严重,因为风正对着船尾,所以对风帆损害不大;可是对迎风斜驶、掉转船头来说,一句话,对返回这个岛来说,后桅杆绝对是关键的。要是加了夹箍的后桅杆断了,那‘惊奇’号显然就只有改变航向了。它必定是向西行驶,而且莫维特可能会去华希伐。”
“不管怎么说,等他找到新桅杆之后,他还可以回来?”
“是啊。可是得花时间找,而且因为兰姆先生和他的助手们都在这儿,还得花时间组装,配上索具,竖到桅座上,可最要紧的是,他得顶着贸易风和洋流行驶。他可能得花上一个月才会到这儿。”
“噢,噢。”斯蒂芬说,脸上显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正是这样。这儿的状况维持不了一个月了,像这种状况再怎么样也维持不了那么久。”从棚屋后面传来了说话声,而虽然,不管是作为船友也好,作为水兵也好,奥布雷舰长对游艇的水兵们都有很高的评价,但他也知道他们都有偷听的习惯——这种普遍的偷听行为,把理论上密不透水的军舰舱房全都刺透了,大部分的计谋,都被那些将要去执行它的人们预先知道了,比发出命令的时间要早得多,同时大部分人的家庭事务也是大家在行的议题。偷听肯定有它的用处,它给军舰带来一种类似于家庭气氛的东西;但在目前的情况下,杰克不愿意他的观点被广泛地知道。这是因为,两边人员的接触并不完全是敌对的。在高处的树林里,也就是说,在小河以上那片界限模糊的无人区里,两艘军舰上更加平和的那些人要是相遇的话,往往会交谈起来,要是这些人碰巧是中立者的话,就尤其如此。举例来说,是一个芬兰人,告诉了“惊奇”号上的波兰人贾克鲁斯基说,有两个爱讲歪理的水兵领着一帮人声称,既然“诺尔福克”号的军官们既丧失了军舰又丧失了任务,他们同时也就丧失了权威,而且特别是由于“诺尔福克”号上所有人都害怕的掌帆长和蛮横的第一副官都淹死了,水兵的闹事让他们很难维持纪律。
事实上,杰克和斯蒂芬听到的这些声音是马丁和布切的,他们两人正一起沿着小路下山。布切来访问马图林,来向奥布雷舰长转达帕尔莫舰长的口信。帕尔莫舰长表达了最诚挚的问候,恳切提醒奥布雷舰长,双方同意以小河来标志各自领域的边界,但“惊奇”人那一边水域的滩前,“诺尔福克”人可以不经准许,毫无妨碍地通过,来到达东部暗礁的前端。但帕尔莫舰长忧虑地报告,他的一小群人今天早上被挡了回来,被嘲笑,身上被人扔了海藻。他相信奥布雷舰长会马上采取适当的措施。“求你告诉帕尔莫舰长,我向他致以问候,”杰克说,“告诉他如果这不仅仅是恶作剧,那么参与的人将被追究,而且要是他愿意的话,他可以亲自来目睹惩罚,或者派一个军官来视察。无论如何,你得转达我的遗憾和保证,我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次发生。”
“好了,斯蒂芬,”两人又重新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杰克说道,“我来扶你一把,到山顶上去。在那个黑崖后面有一片平地,从那儿可以看到绝妙的景色。你还没去过那儿呢。”
“好吧。”斯蒂芬说。“在路上我们也许还会看见马丁说的不会飞的秧鸡呢。可也许你得把我背下来。我的腿还非常虚弱。”
听到奥布雷舰长步履沉重气喘吁吁地走近,不会飞的秧鸡静静地爬到了灌木丛里,但他们最终抵达的那个火山形成的平台,确实给他们展现了一片白斑点点的三十英里远的西向洋面。在洋面的两头,各有一群鲸鱼,一群在北面,一群在南面。平台也让他们可以俯瞰岛屿的整个背风面,看见翻滚的深色小河流进依然浑浊的泻湖,看见礁脉的白线和走在沙滩上的细小人影。
兰姆先生和两个助手正在忙着。自从军舰没有出现的那个不祥的星期天,他们就开始给自己造一座小棚子,现在他们正进行最后的修饰。
“诺尔福克”号的年轻船匠从树林里朝他们走了过来,他和蔼地打起了招呼:“伙计们,你们好吧?”
“你好吧。”他们用不置可否的声调回答他,一边放下工具,故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可能今天晚上会刮大风,不过到现在为止天气还不错,没什么可抱怨的。”“惊奇”人对他的这些话也不置可否。停顿了一下,那个“诺尔福克”人又说:“我猜,你不会把锯钳借给别人吧?我自己的撂在军舰上了。”
“不会的,伙计,不会的。”兰姆先生说。“为什么呢?因为首先我从来不把工具借给别人,其次因为借给你就是帮助国王的敌人,是在帆桁上吊死的罪啊,愿上帝怜悯你的灵魂,阿门。”
“可战争已经结束了。”那个“诺尔福克”人叫道。
“你去告诉海军陆战队吧,傻瓜。”兰姆先生说,一边把右手食指按在鼻翼上。“我可不是昨天才出生的。”
“我星期四在树林里还碰到过你的助手呢,”那个“诺尔福克”人说,一边指了指船匠的助手亨利·寇勒斯,“在一棵面包果树下。”
“确实是在一棵面包果树下。”科勒斯严肃地点了点头说。“那棵树断了三根树枝,都像主桅杆一样粗呢。我当时就那么说的。”
“我们还互相祝愿了和平的欢乐呢。所以他相信现在和平了。当然和平了。”
“亨利·寇勒斯是一个不错的手艺人,他还非常老实,这大家都看在眼里,” 兰姆先生公正地看着他说,“可他的麻烦是,他出生在萨里郡的这一边,而且出生了还没有太久。不对啊,年轻人,”兰姆先生又转向那个“诺尔福克”人,相当温和地说,“我满师的时候,你还在拉黄屎呢,再说我在和平时期,也从来没见过像你那帮伙计那么干的。我猜,你们是为了给免费送回家,为了赖掉我们的人头赏钱,编的谎吧。”
“斯蒂芬,”杰克把他的袖珍小望远镜递过去说,“要是你一直盯着这边的海平线看,朝我指的方向看,大概你会看见一条比较规则的白浪的长线,一直伸到右边。我觉得这就是他们说的浅滩。这东西在晚上背风的时候你是很难发现的。在现在这种柔风下,从这儿你几乎得朝正北方向驶上半天。”“现在这种柔风”是温暖稳定的贸易风,在这片掩蔽的平台上,柔风在他们四周旋转着,但在高高的山脊背后,柔风却恒稳地歌唱着,真是绝佳的上桅帆柔风。“不过,我真正想要说的是:我想加长游艇,让它把我们带到华希伐去。必须完工得相当早,否则我们连可以加长的游艇也会丢掉,双方的敌意在增强,而且岛上的食物全部吃光之后,敌意显然还会更强。我想帕尔莫舰长对他的手下没有强有力的控制,而且‘赫米翁’人比其他人更有动机来教训我们一顿,这首先是因为海恩斯现在逃走了,而且他们也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惊奇’号一天不出现,他们就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大胆。”
“你为什么得加长游艇呢?”
“为了可以载上每一个人。我们把你载上岸的时候,它吃水到了舷缘。想要它驶到开阔的海面上去,就得加长。”
“这件事一共要花费多长时间?”
“大概不到一个星期就够了。”
“我本来不想问的,可你想过没有,我们把它加长之后,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工的时候,他们就可能把它抢走?我知道他们自己也想离开这儿去华希伐,去找一艘捕鲸船回来把人接走,但愿他们不会成功。”
“我也想到过。我觉得他们的士气还不够高,在我们着手加长之前他们是不会冒险来抢的;而且我觉得要是我们行动迅速的话,在完工之后,我们也可以找到劝阻他们的办法。不是的,我主要操心的是食物储备,因为我没有什么工具,行程又可能很长,食物储备可能会成问题。至于说淡水么,我们那些琵琶桶里的水,节省的话还可以维持两个星期,我希望我们还能找到几百个完好的椰子果,可问题是食物。现在钓鱼失败了,我本来指望像在胡安·赫南戴斯那时候一样晒些鱼干,我想知道你是否有什么建议。灰白水龙骨的木心?树根?树皮?捣碎的树叶?”
“在上山的路上,我们肯定见过一种矮小的山芋,毫无疑问是参薯。我还喊了你,想指给你看,你却在前面走得老远,哼着鼻子,不屑一顾。不过它们在这儿不太兴旺,就像这儿的山螃蟹,这真是可惜,我们该把主要的依靠放在鲨鱼身上。它也许不太可口,它的样子也不招人待见,可它的肉,像大多数鲨类一样,相当安全、富有营养。而且我们很容易抓住它,我建议把它上半身的肉割成细长条,晒干,再用烟熏好。”
“可是,斯蒂芬,”杰克瞟了一眼“诺尔福克”号的残骸说,“想一想它们大概一直在吃什么?”
“我亲爱的,我们还是不要像个小姐似的天真吧。世上的所有植物,在某种程度上都分享了自从亚当以来的无数的死人,而所有海里的鱼类都第一手,或者第二手,或者第一百手地分享了所有淹死的人。不管怎么说,”看见杰克厌恶的样子,他又加上了一句,“你知道,鲨鱼很像知更鸟,它们保卫自己领域的嫉妒心也和知更鸟同样地重。要是我们在远处那个水道里抓鲨鱼,那就谁也没办法责备我们是吃人肉的人了,差了好几档呢。”
“嗯,”杰克说,“我反正太胖了。请给我看你的山芋。”
山芋散布在一片碎石堆上。碎石堆从岛屿最高点向下延伸着,通向平台的小路切过坡地的下端,在这儿斯蒂芬指点着攀缘的茎梗、典型的叶片,又翻了几块石头,找到一块畸形的球根。“它们在这儿并不高兴,这些可怜的发育不良的东西;它们并不需要碎石堆,它们需要的是潮湿的深土。不过要是你爬到碎石堆的顶上,在早就填满的火山口里,很有可能你会找到这些矮子的父母,长势兴旺,球根粗壮,这儿的这些悲惨东西就是从那边泛滥下来的。我很虚弱,就在这儿等你了。要是在上去的路上,你碰巧看见什么甲虫,请你轻轻把它们放在手绢里。”
斯蒂芬坐了下来。立刻,怀着剧烈的心跳和那种非常特别的强烈而新鲜的幸福感,他看到不能飞的秧鸡走了出来。这种幸福感,自从他的童年时期以来一直就没有改变过。秧鸡走到一片光秃秃的地上,伸出一只虽然无用但却富有装饰性的翅膀,挠了挠自己,打了个哈欠,最终走开了,这才让斯蒂芬重新能够呼吸。
杰克沿着碎石堆的边缘爬着,不时停下来察看山芋的长势。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它们开始变得更加短小、畸形了,和他在家里自己种的土豆不无相像之处。但他希望看看斯蒂芬的火山口,而且他还想起以前见过的硕大球根,那种淡而无味的大家伙,可以把一条小艇的乘员喂饱一天。被这些想法刺激着,他继续朝上爬着。山顶比他想的还要高,最近的一场洪水,堵住了火山口的出口,把它变成了一个湖,毫无疑问,巨大的山芋正在十英尺深的恶臭的水里腐烂着。不过,山顶给了他更宽阔的视野,给了他更广大的洋面。他坐在那儿喘息着,凝视起西面远处的暗礁,或者说一长串凹陷的岛屿。海平线现在离它很远,他可以更清楚地看出暗礁的长度和宽度。它确实是很难对付的浅滩,他看不见一点缺口或者水道。他努力让自己的头脑尽量地冷静、客观、细致,并且开始估量,在和那个恶劣的夜晚等同的境况下,“惊奇”号成功越过暗礁的机会有多大。他的答案是三次中不会超过一次,而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他想,北方远处的一系列环礁,是最危险的地方。他盯着这片环礁,把肉眼视野中的景物全部收入眼底,觉得好像看见了环礁以外有个什么黑色的东西,于是伸手拿过了望远镜。确实是黑色的,确实是一艘船。他平卧在地上,把望远镜放在一块石头上,用外套盖住头,遮住外面的光线。他马上就知道,那艘船不是“惊奇”号,但他花了十分钟,一刻钟,非常仔细的聚焦,盯视,确定了那是一艘美国捕鲸船,它正朝南面行驶着。
它在这片极长的浅滩的西面。要是它想接近海岛,就必须远远绕道,然后迎风斜驶,但除非风力变大,它可以在一星期之内轻松地做到这一点。他让自己镇定下来,又跑下了碎石堆。“请原谅我,斯蒂芬,”他说,“我得赶回营地去了,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你在后面跟着我,慢慢走吧。”
“兰姆先生,”他的呼吸恢复正常之后,用平稳的声调说,“我要和你说句话。”他们沿着高水线走了起来。“我希望你把游艇加长八英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