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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痛】
北平沦陷后,师生南迁,清华园成了一片真空。冯友兰回忆:“我们参加校务会议的这几个人,还住在清华,说的是要保护学校。我在图书馆内对图书馆的工作人员说,中国一定会回来,要是等中国回来,这些书都散失了,那就不好,只要我人在清华一天,我们就要保护一天。……后来日本军队正式进入北京,日本人到处接管,我们就觉得,在政权已经失了以后,保管是没有意义的,事实上是替日本保管,等它来接收。这就决定南迁。”“决定以后,南迁的人和留守的人,都痛哭而别。”
抗战爆发后,冯友兰、吴有训南下逃难,到郑州时,二人准备去吃黄河鲤鱼,途中遇到熊佛西,三人边吃边聊。熊喜欢养狗,说起北平有许多人逃难,狗没法带,只好抛弃了。那些狗,虽然被抛弃,可是仍守在门口,不肯离去。冯友兰叹道:“这就是所谓丧家之狗,我们都是。”
晚年,冯友兰编写《中国哲学史新编》,当写到王国维与“意境”,联想到七七事变前后他的感受时,特意写下一个附记:日军占领北平后,他和留守的清华校务会议的几个人觉得清华完全不同了。某日晚上,冯友兰和吴有训一起巡察清华园,皓月当空,十分寂静,吴说:“静得怕人,我们在这里守着没有意义了。”冯忽然生出幻灭之感,他们守着清华为的是替中国守一个学术上、教育上完整的园地,北京已沦陷,他们还在守着,岂不是为日本服务了?几日后,他便和吴有训同二人南下长沙与清华会合。后来,他读清人黄仲则诗:“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觉得此句写的正是那种幻灭感,反复吟咏,更觉沉痛。
到长沙后,冯住朋友家的一小楼上,凭栏远眺,见栏下一蜡梅花,顿觉李后主的“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之句所写亡国之痛,深刻极了,沉痛极了。
在长沙临大时,一次冯友兰爬山,走到据说是朱熹和张栻聚会的“二贤祠”,作诗两首:“二贤祠里拜朱张,一会千秋嘉会堂。公所可游南岳耳,江山半壁太凄凉。”“洛阳文物一尘灰,汴水繁华又草莱。非只怀公伤往迹,亲知南渡事堪哀。”一次会议上,朱自清诵此二诗,全体师生顿觉凄怆。
1946年,冯友兰应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邀请,到美国进行为期一年的讲学,他将讲学的讲稿整理成《中国哲学简史》一书。谈及在美讲学的感受时,冯友兰说:“我在国外讲些中国的旧东西,自己也成了博物馆里的陈列品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当时我想,还是得把自己的国家搞好。我常想王粲《登楼赋》里的两句话:‘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相轻】
胡適在北大时,曾做过冯友兰的老师,后冯师从杜威,又成为胡的同门,但二人彼此并不欣赏。1943年,胡適评价冯友兰道:“张其保в肭露游闯龉诺目嘌д撸胗牙妓湓龉牛滴匏<舛啻炊馕叮J氐那魇粕趺鳎ぜǖ奶纫馄拿飨浴!�1947年,冯友兰在纽约听说杨绍震夫人许亚芬的硕士论文题目是“1927年以前胡適对中国文化的影响”,不禁喜形于色:“这……这……这个题目很……很……好,因为过……过了1927年,他也就没……没……没得影响啦!”1950年,胡適对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英文版)表示不屑:“实在太糟了,我应该赶快把中国思想史写完。”1955年,胡適又评价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想说几句好话,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处!”
胡適在60年代与朋友一次谈话中讲:“在天主教办的一个刊物上知道冯友兰在那边认过130次的错,自己承认是无可救药的资产阶级。他本来是一个会打算的人,在北平买了不少房地产。1950年在檀香山买了3个很大的冰箱带回去,冰箱里都装满东西,带到大陆去做买卖,预备大赚一笔的。他平日留起长胡子,也是不肯花剃胡子的钱。”(按:此段中胡適记忆有误,冯赴美时间为1946年至1948年)
胡適甚至有言曰:“天下蠢人恐无出芝生右者。”胡適一向是温煦之人,很多人认为他对冯语带偏激更多是源于对其政治立场的攻伐。
冯友兰也曾批评胡適道:“适之先生的病痛,只是过于好奇和自信。他常以为古人所看不出的,他可以看得出;古人所不注意的,他可以注意。所以他经常指出古人所公认为不重要的人物来大吹大擂,而于古人所公认为重要的,则反对之漠然。这是不对的,因为人的眼光不能相去得那样远啊!”但当别人大肆批评胡时,他又为这位同门说两句公道话:“现在批评适之先生的人真多,有的竟著起一部书批评他。但他们的态度多欠公允,因为他们常把适之先生二十多年前的话来攻击。这如何可算是公允的呢?”
冯友兰后来高度评价了胡適在哲学史上的重要性。1917年,胡適到北大任教,讲授“中国哲学史”课程。原来教授此课的是陈汉章,他讲了半年才讲到周公,而胡適将哲学史拦腰砍断,直接从周宣王讲起。冯友兰说:“这对于当时中国哲学史的研究,有扫除障碍、开辟道路的作用。当时我们正陷入毫无边际的经典注疏的大海之中,爬了半年才能望见周公。见了这个手段,觉得面目一新,精神为之一爽。”
晚年,冯友兰在《三松堂自序》中也公允地评价胡適的《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胡適的这部书,还有一种更广泛的影响——胡適是在哲学方面用那个指头比较早的一个成功的人。”他还说:“陈寅恪和金岳霖的两篇审查报告都把我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同胡適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做比较。这是因为在当时,这一类的书,只有这两部。在历史发展的过程中,无论什么事物,都是后来居上。这是因为后来者可以以先来者为鉴,从其中取得经验教训。无论如何,在中国哲学史研究近代化的工作中,胡適的创始之功,是不可埋没的。”
【立场】
冯友兰幼时在武昌,有天家中的厨师带他们出去玩,被洋人的狗咬伤。厨师带着冯去找那个洋人,洋人拿出几毛钱,他们拒绝接受,说:“我们并不是为了这几毛钱,只是警告你,你的狗不能乱咬人。”回家后,冯友兰告诉父亲此事,父亲对冯大加赞赏。
1925年,朋友邀请冯友兰去广东大学任教,冯欣然同意。离开开封前,冯碰见于右任。冯问于:“广州的情况怎么样?是不是可以去?”于答:“革命的人可以去,不革命的人不可以去。”冯当时向往革命,于是决定前往。
冯友兰到广州后,正好遇上国民党党内斗争,一次,冯友兰和朋友在大街上看到拥护香港罢工的群众游行,成千上万的人排着队,拿着标语,高喊口号,像潮水一般涌过来。冯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他和朋友异口同声道:“可怕!可怕!”他直觉地感到,20年代的中国革命和辛亥革命不同,于是决定离开广州。
有一次,清华接到当局提供的一份学生名单,要求学校交出名单上的学生,清华园亦被大批军警包围。晚饭过后,冯友兰接到梅贻琦的电话,正要去梅家开会,门前有两个学生要躲进他家,他说:“好吧,请进来吧。”到了梅家以后,冯得知大部分学生聚在体育馆内,军警正准备攻打体育馆。梅说:“看情况随时都可能发生大事,校务会议的人都不要走,等着随时应付。”最后梅打电话求助当时的市长秦德纯,秦找了宋哲元后,军警才撤离。等冯回到家里,那两个学生已经走了。
冯友兰后来回忆说:“任载坤对我说,那两个学生坐在客厅里,在沙发上睡着了,发出很大的鼾声。她听见门外常有人来来往往,怕出危险就把他们叫起来藏在后院厨房里。我也不知道那两个学生是谁。”一个学生后来回忆,躲在冯家的其中一个学生,名叫姚依林。
冯友兰到重庆参加学术评议会议,第一天开会,有一个“面团团如富家翁”的人说:“现在教育界有些不同的意见,议论纷纷,很不好。”冯悄悄问坐在他旁边的傅斯年,傅说:“这就是孔祥熙,骂到你们头上了,你得发言批判他。”冯便发言批驳了孔的发言。会后,孔祥熙还特地跑过来和冯友兰握手。
孔祥熙曾对冯友兰说,他要办一个孔教会,请冯担任会长。冯答:“一来没有办这种会的必要;二来如果要办,我也办不了。”
冯友兰至成都,华西大学教授开茶话会欢迎冯,钱穆亦在座。席间,钱穆说道:“吾侪今日当勉做一中国人。”冯正色说:“今日当做一世界人,何拘拘于中国人为。”钱反驳道:“欲为世界人,仍当先做一中国人,否则或为日本人美国人均可,奈今日恨尚无一无国籍之世界人,君奈之何。”冯友兰无言以对。
40年代,冯友兰回唐河祁仪镇探亲,马车行至镇北十三里大树李地界时,冯便下了马车,步行回到家中。冯友兰是祁仪的骄傲,乡邻听说博士回来,几百号人自发迎接,一直接到镇北三里多远的天台号村。可是,马车到跟前,却不见冯友兰。车夫告诉大家说:“友兰早从东小门进街了。”乡亲们大感失望,友兰二十多年没有回来,回来后连个面也不能见。事实上,冯友兰并未让大家失望,他回来后,礼贤下士,逐家挨户地登门拜访,乡亲们非常感动,觉得那天怪罪了他。
1945年,冯母去世,冯友兰回乡奔丧。县长听闻冯回乡的消息后,前来拜望,县长走时,冯不送;而家里旧亲友来,冯都送至大门外。乡里一时传为美谈。
1945年5月,国民党全国第六次代表大会上,冯友兰被选为大会主席团成员,并被内定为中央委员。有人劝冯:“中央委员对于别人是一种资本,对于你却是一种负担。”冯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此后,蒋介石请冯吃饭时说:“大会要选举你为中委。”冯婉言谢绝,称:“我要当了中委,再对青年们讲话就不方便了。”
1948年,国内局势动荡,朋友劝时在美国讲学的冯友兰定居美国,他拒绝了:“俄国革命以后,有些俄国人跑到中国居留,称为‘白俄’。我决不当‘白华’。解放军越是胜利,我越是要赶快回去,怕的是全中国解放了,中美交通断绝。”
自美归国,冯友兰过海关时,海关人员见他的护照上是“永久居留”的签证,便对他说:“你可以保存这个签证,什么时候再到美国来都可以用。”冯答:“不用了。”随手把签证交给他就上船了。
新中国成立前,冯友兰和妻子商议后决定,哪里也不去,在北京等着解放军到来:“当时我的态度是,无论什么党派当权,只要它能把中国治理好,我都拥护。这个话我在昆明就已经说过。当时在知识分子中间,对于走不走的问题,议论纷纷。我的主意拿定以后,心里倒觉得很平静,静等着事态的发展。有一次景兰(其弟)问我说:‘走不走?’我说:‘何必走呢,共产党当了权,也是要建设中国的,知识分子还是有用的,你是搞自然科学的,那就更没有问题了。’当时我心里想的,还是社会主义‘尚贤’那一套。”
“文革”中,冯友兰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被隔离审查。到1968年秋,他被允许回家,算是宽大处理。冯友兰觉得奇怪,怎么会对他宽大处理呢?后来有人告知,原来毛泽东在一次中央会议上说:“北京大学有一个冯友兰,是讲唯心主义哲学的。我们只懂得唯物主义,如果要想知道一点唯心主义,还得去找他。”后来工宣队让冯写信感谢毛,并告诉他,当时被毛点名的翦伯赞也写了。
1973年,批林批孔运动开始,冯友兰格外紧张,他写成两篇批判文章,刊登在《北京大学学报》上。不久《光明日报》、《北京日报》都转载了这两篇文章。冯对此颇为糊涂,直到1974年1月他才听谢静宜说:“有一次会上,北大汇报批林批孔运动的情况,毛主席听到冯友兰的那两篇文章,马上就要看。我立即找着这两篇文章当场交给毛主席。毛主席当场就看,并且拿笔改了几个字和几个标点符号。后来发表了。”
【自省】
冯友兰晚年撰写自传《三松堂自序》,对自己一生治学和做人,成绩和污点,进行了总结和反省。有人认为,冯的自我批判并不深刻,对自己的性格弊端缺乏更深揭露,但同时肯定他的态度还算比较诚恳。
冯友兰与高足冯契(西南联大1940级)一次谈话中,曾谈到应当怎么写的问题,冯契答得很坦白,他说:“你怎么想就怎么写吧。”学生反而给了老师以巨大的勇气,于是有了《三松堂自序》。
冯友兰谈到自己所著的《中国哲学史》时,认为该书有两个大弱点:“一是,讲佛学失于肤浅,虽一一排列,却缺乏内部联系。这是因为我对于佛学没有学通,所以不能讲透。佛学资料浩如烟海,不是几年能完全搞通的。二是,讲明清时代,失于简略,像王夫之那样的大家,书中只是稍带而过。”
“文革”中,冯友兰主动写了两篇批林批孔文章,发表在《北京大学学报》上。晚年他反思自己的这一行为,在《三松堂自序》中引用《周易》“修辞立其诚”一语,写道:“如果自己没有真实的见解或有而把它隐蔽起来,只是附和暂时流行的意见,以求得到某一方面的吹捧,这就是伪。这就叫哗众取宠……我在当时的思想,真是毫无实事求是之意,而有哗众取宠之心,不是立其诚而是立其伪。”
【逸事】
冯友兰儿时,母亲对冯家兄妹读书学习严格要求。当时没有钟表,母亲为了严格作息时间,便在地上画线,当日影移至某线时,方可休息,又移至某线时,立须读书写字。
冯友兰兄弟姐妹五人,除了胞姐温兰早嫁、胞兄新兰早殇之外,其余三人皆成才:冯友兰为中国哲学界的泰斗,弟弟冯景兰是我国著名的地质学家,妹妹冯沅君是我国现当代有名的作家和古典文学专家,这就是著名的“唐河三冯”。这与冯友兰母亲的培养和教育是分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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