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降于尘世所经受的干扰。他是达赖,他应该把这一切,当做是生命中无意义的过往,可为何心里还在不停地问着:为什么,为什么?
当仓央嘉措在心中一遍遍责问恋人的时候,他忘记了,当初是他离开了她。虽然这样的离开,不是出自他的心愿,但他确实走了,而且一走就没有音信。他忘记了,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初恋,是最刻骨铭心的,即便是经历了再多的痛苦,那也是她一辈子难忘的情。她不是狼的后裔,更不是一树桃花,她在心中永远蕴藏着对他的爱,在他弃她而去后依旧如此。
有些爱情本就是无奈。在这个尘世里,没有多少人能够承受得起。人们终究要面对的,还是世俗的生活。面对这些决绝的爱,我们可以做的,唯有叹惋,唯有斟一杯酒,对着虚空酹去。
就像仁增旺姆,我们怎忍心去责怪她?仓央嘉措的离去,带走了她的心,她绝望地看着拉萨的方向,她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回顾她的眼眸。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她还能做什么?她的心不会变,即便他不知道。她要把一生的爱,都寄给无望的爱情,有此一遭,她还哪里有心再去爱别人?
可她的家门,每日都被求婚的人塞满。未嫁的女子,永远都是最抢手的。她的家人,怎么抵得过他们的热情?他们亦不愿让她孤独终老,他们要为她安排幸福的人生。
但只有她才知道,没有了他,她不过是一具空壳,嫁与谁又有什么关系?不如满足家人的愿望吧,把残生给无望的未来。于是,怀着对恋人的爱,被抛弃的爱,她走上了去夫家的路。这不是背叛,是无奈。
唯有仓央嘉措在这消息中痛心疾首。他失去了爱情,布达拉宫里,便听不到相思的诗,只有转经筒吱吱呀呀,响着空寂的声音。
第13章 你见,或者不见我
女友嫁人了,新郎不是他。仓央嘉措在空荡荡的布达拉宫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原来爱情不是甜美的果实,爱情酸楚得如同苦酒。他真想喝一杯苦酒,来祭奠自己逝去的爱情,把这逝去的一切,当做浮云挥开。
忘记,或许是失恋人心中,所有的呐喊。忘记曾经的快乐,就能忘记现在的悲痛。仓央嘉措痛楚地写道:
第一最好是不相见,
如此便可不至相恋;
第二最好是不相识,
如此便可不用相思。(于道泉译)
不曾相见,便不会相恋;不曾相识,就不会相思。缘起缘灭都有因缘,这是因果的循环。当日的相见是因,它导致了后来的相识,最终相恋、相思。当此时尝到了苦果,方知一切的缘起,就在那相见相识的瞬间。
如果一切都能重来,是否就不会有今日的痛苦?或许当时光倒流,让人在时间的河流中错失彼此,反而不致有此等烦恼。它来得那般痛,那般无奈,叫人如坠生死。
于是另一版本的翻译,写得更为苦痛:
但曾相见便相知,
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决绝,
免教生死作相思。(曾缄译)
如此的苦痛,不如把情戒了吧!戒了那一切的因,不要那一切可能的果。这样,或许人会过得舒坦一点。
大概世人都有这样的苦痛,后人便把这苦恼的诗,附会成了一首《十诫诗》: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这《十诫诗》虽然是把两种翻译凑在了一块,还续上了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读起来过于繁琐,失去了原诗简约的美,但它和原诗想要表达的,是一样的情绪:要戒除一切可能产生情与孽的机会,免得让那一个个因,最终化作生死决绝的苦楚。
如果世事都可以此一戒了之,那该断除人间多少烦恼!可因果报应,是世间的循环道理,只要有存在,就会生发出因,一个因又导出一个果,这个果又成了新的因,去导致新的果。如此往复,才成就了世事的繁复。这戒,该从何戒起?
有人说,你恨一个人多深,对应着的,是你爱这个人多深。因为爱,才会去在乎;因为在乎,才怕背叛;因为背叛,才会恨着。恨的时候,心若隐若现地看到比邻绝望的苦楚。它在山尖,在峡谷,在大路,在海边,在每一次失望转换中,将一份深之入骨的爱恋,渐渐地放弃。可思念却越来越浓,稠密得不可分割。
仓央嘉措的心想必也如此,他的爱情凋谢了,他气恼地说着狠话,希望不曾相见,不曾相识。可在他的心底,那份爱依然在那里,无论她在不在身边,爱还是不爱他,他都保留着那令他倾心的身影。这个身影,或许并不占据他全部的思绪,但她始终有那么一个位置,不远不近,静静端立。
你选择怎样的方式生活,没有谁可以责备你,也没有谁可以改变你。作为自我独立生活的个体,冷暖自知。人生既不是为了谁而活,也不是没有了谁便不能活,可是你要活得像你自己,乐活地生活,决定错误与否,你都必须独自承受。怀念是被世人允许的,可总得有个时间让它停止。毕竟生活是一条延绵不断的路,它只有去时的路,没有回程。你可以偶尔停下来,往后看看,但如若选择掉头,等待你的,将是面对悬崖的粉身碎骨。以前,甚至以前的以前,它都为你的成长铺垫,为你的成熟付出。但,它们只可在后方给你精神的力量,做决定的,依然是你自己。要么你改变自己,要么你拥有坚定的、可以把它改变的决心。
或许,之所以不愿意踏出新的一步,只因为怕。就如仓央嘉措所发的狠话一样,如果没有相见,就没有相恋,如果没有相识,就没有相思。那是怕再去经历相恋的甜蜜后,又尝到相思的苦。
有的人说,累了,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可仓央嘉措最终却说:
毒龙在我后,
虽猛我不畏;
苹果正当前,
摘下且尝味!(刘希武译)
说这话时的仓央嘉措,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魄力。他从容不迫地踏入爱情这个陷阱,一心要品尝爱情的甜蜜。即便他知道,其后可能会有失恋与相思的苦楚,但那又何妨,爱情的蜜,总能填补失去的苦。他把逝去的爱情,在心中放好了位置,又准备去寻找香甜的苹果。
那最好不要相见、最好不要相识的话,不过是仓央嘉措的气话,那是他心里一时的恼。可他是一朵被感情充盈着的莲花,它的花蕊里,有最甘甜的蜜,他要让懂得这蜜的蜂蝶,来与他分享。
而在我这里,树木开始悄悄落幕,梅花却在慢慢生长。天空开始变得肮脏,地面却越见科技。没有那个年代纯粹的爱情,只有这个年代生活里,长途奔波的踪影。每个人在心中,都会有对爱情的憧憬,但更多的是对爱情的恐惧。嘴中重复着太多如果,却很少有人真的有义无反顾的勇气。
如果有一人,愿意把未来押在对你的爱情里,把爱情押在对你的牺牲上,那么他将会是值得相守的人。而你,也需要同等的付出,才会有永远的可能。爱情不关乎其他人,是两人的意愿,酸甜苦辣都要你们尝尽。爱与不爱,是否愿意付出更多,都是由你们而决定。用心去付出,才会有收获。
于是世人演绎了仓央嘉措的诗: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不舍不弃。
来我的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相爱。
寂静,欢喜。
(扎西拉姆·多多)
这是一种不计较的付出,不用算盘来考量,谁爱得更多,谁爱得更少,只是单纯的为爱而爱。可这样的爱,有几人能付得出?这样的爱,有几人能够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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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岁月静好
爱得有点痛,伤得有点重。然而时间,是最好的愈合药。
辛夷坞曾在《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里这样写道:“曾经的我们都以为自己可以为爱情死,其实爱情死不了人,它只会在最疼的地方扎上一针,然后我们欲哭无泪,我们辗转反侧,我们久病成医,我们百炼成钢。你不是风儿,我也不是沙,再缠绵也到不了天涯,擦干了泪,我们都要上班。”那我们为何不擦干泪,拭去苦楚,明日一早,过自己的生活?
慢慢地,仓央嘉措从失恋的痛苦中走了出来,他的思考能力及生活态度在发生着变化。他交织在理性与感性里,继续自己应有的生活,他不再与内心那个失去爱人的他纠结,他把那段感情放在了一边,与佛相依,与平静为伴。
虽然再没有与情人的幽会,与爱人的缠绵,可是坐在陈旧韵味的寺庙佛堂里,古老的气息包围着雪域高原,手中是泛黄的经书,嘴中轻轻念着有些深切意味的句子。偶尔,在佛堂里诵经祈福时,会有人轻轻坐在一旁,请求他的指点和恩赐。
在这里,可以活得像王,他是六世的统治者。被人们朝奉,又使他回到了自己的原点。这是心灵净化和升华的过程,它必须给下一份爱,一个过渡的期限,让心缓和下来。
没有大失常态,哀怨起伏,仓央嘉措把自己重新定义到一个新的位置,用新的方式去存活——变为活佛。失恋本不是哭天抢地之事,于仓央嘉措而言,经书教予人的,或给供奉之人的祈福,更能使自己得到不一样的快乐。
佛学里有言:“放弃自我,真我就出现了;放弃有限,就会赢得无限;放弃法执,就可得到内心的安详。”有时放弃,也是一种美丽。人生并不是需要百分之百的拥有,当你舍弃你以自“我”为中心的自己时,也许会发现,隐藏在深处的那个真正的自己,会带给你更多的惊喜;当你在一件事里面苦苦挣扎,举棋不定时,往外看看,也许就会看到另一个更为全面的解决方案;当你放弃对某样东西近乎执拗的情绪时,也许你就会得到难得的安详。不用事事都想要得到,偶尔缺失一两样,却会看到更斑斓的世界。
有些爱情是一定要失去的,有些人是一定要给予你伤痛的。离开他们,不一定是错误。离开,或许让你看见一个更特别的世界。特别的,就在那里,安静地存在着,只等你慢慢地发现,然后给你一个惊喜,让你获得更广袤的天空。
所以仓央嘉措必须放掉过去,做回自己。他的手中是他的全宇宙,作为活佛的自己要永远屹立,随时要随时在。他在佛经的世界里,可以更好地感受学问之美和生活的寂静。一切原本如此美妙。
也许仓央嘉措并没有直白地告诉我们他可以过得很好,并且正在这么做。可是他用周遭的事告诉我们,让我们去觉察他平淡的生活里存有的快乐。
快乐,并不止于拥有爱情。也许就是每日跟随着日光洒向布达拉宫的时间起床,喝一杯酥油茶;也许就是从布达拉宫的顶端往上望,看清晰的蓝天白云,伸手抚摸天空的距离,心就豁然宽广得如清晨的风,到处飞扬;也许就是缓缓往下看,看见连绵祈福的民众,不断重复匍匐的动作,头磕在石板上,变成一个个凹陷下去的掌心;也许就是回到房间,拿出昨夜未读完的经书,慢慢翻阅。
时间可以这样没有起伏地,转一个轮回。没有波澜的时间,给了仓央嘉措平静且平凡的每一天。他可感受到世人对他的期望与爱戴,能够重新认识自己和感情。如同在幽深的峡谷里,听着自然与鸟兽契合演奏的小型音乐会,心里便可静出一朵花来。
此时的仓央嘉措,静下来心来研究佛法了。他本就是一个好学的佛徒,如今重新收拾心情再次礼佛,也容易很多。
人生经历了波折,心智亦会得到提升。以往死记硬背得来的东西,今日再看,则有恍然大悟的透彻。仓央嘉措经历的,是人生的大波浪,每一次起伏,都要割断与之前的联系。这样的经历,让他再看佛教的历史时,更有感触。
传说藏传佛教的出现,是在第28代赞普在世时。当时天降神物,其中有一肘量黄金宝塔、《百拜忏悔经》、《宝箧经》和六字大明心咒。这样的传说,许是当时的藏地民风还未开化,却已经听闻了佛法的存在,心生了向往。于是到了松赞干布的时期,他以强悍的力量,建立起了吐蕃王朝,佛教也在此时大规模地涌入。促进这一过程的,是松赞干布迎娶的两位公主。一位是印度的尺尊公主,另一位是唐朝的文成公主。两位公主都为藏地带去了丰富的佛教文化,这不仅使得松赞干布皈依佛教,他还制定法律要求人们要虔诚信佛。
在此之后,赤松德赞和赤祖德赞都以王者的身份,推动了佛教发展。以莲花生为代表的一批佛教大师入主西藏,更多的译师开始翻译佛经。佛教在西藏传播得如火如荼。
可就在此时,出现了权力的争斗。当赞普们将愈来愈多的权力交给僧人时,权力旁落的贵族们不满了,他们暗杀了赞普,推举了代表贵族的朗达玛执政。这个代表贵族权力的王者,开始了灭佛行动,使佛教在西藏沉寂100多年。一息尚存的佛教种子,只在偏远的阿里残存着。所有的藏民,都被要求信仰本土的宗教——苯教。
100多年后,以阿底峡为代表的僧人,再次带着佛教的种子进入西藏传教。佛教逐渐融合了苯教的一些内容,发展出了独特的宗教形式。经过了四个世纪,终于形成了仓央嘉措所在时的派系。藏传佛教也在此时,形成了自己完整的体系。
仓央嘉措所处的,正是历史的关键时期。这藏传佛教经历的艰难岁月,亦让他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