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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郝龙泉的恭维,蔡润身自然受用,嘴里却道:“那得看是什么政府官员,比如我跟乔处吧,不过是政府机关里跑龙套的,哪有你说的那么威风神气?”
郝龙泉说:“仅凭蔡处您这说话水平,我就知道您不可能老跑龙套,要不了几天就该人家跑您的龙套了。”蔡润身大笑道:“要说完全没这个想法,也虚伪了点。不想当领导的干部不是好干部嘛。只是官场上的事最说不清楚,有想法不见得就有办法。我本来就是跑龙套的命,不像你表妹夫笔杆子硬,是政府大院里公认的才子,不可能久居人下。”郝龙泉说:“这我也知道,不群确实有些才华。只是有才华不见得有才干,不知他的办事能力到底怎么样?”
郝龙泉不是官场中人,蔡润身说话也就少了顾忌,笑道:“郝老板你不知道,机关里无所谓才干不才干,能力不能力,屁股下有好位置,手中握着实权,没才干也有了才干,没能力也有了能力。”郝龙泉说:“蔡处长真是个实在人,句句都说到根子上去了。”
没几分钟到了桃林山庄门口。车才停稳,郝龙泉就扔掉方向盘,赶紧下车,快步绕到蔡润身那边,给他开了门。蔡润身走下车来,说:“郝老板的服务太周到了。”郝龙泉说:“您是政府领导,我怕怠慢了您,下次您再不肯坐我车了。”
谢过郝龙泉,蔡润身大步流星进了桃林山庄。山庄里面有条侧门,穿门而过,拐两个弯,就到了常委楼前。
蔡润身上甫迪声家,是送那尊已嵌上红木底座的石莲的。不过进屋后,却将怀里的纸袋放到桌上,先从包里掏出喷着油墨香味的《桃林经济》,摊开署着甫迪声大名的头题文章,呈给领导过目。甫迪声在上面瞟了两眼,点头道:“这很好嘛,就是要让各级各部门及时了解政府动态和今后工作方向。”又翻翻目录和封面封底,夸奖了几句刊物。
“没甫市长您的关心和扶持,刊物也办不出这么个水平。”蔡润身说着,拿出两千元钱和稿费花名册,递上事先准备好的水笔,请甫迪声签字。甫迪声说:“文章是你们做的,我已得名成为作者,哪还好意思再拿稿费?”蔡润身笑道:“文章是我们做的也说得过去,不过我们仅仅执了执笔,组织了一下文字,立意和思路还是从领导这里出来的,完全是领导思想和智慧的结晶。谁都清楚这文章之道,重要的是立意和思路,文字到底是第二位的。好立意和好思路是文章的灵魂,不是谁都给得出来。文字却不一样了,那是仓颉所造,并非哪个写文章的人自己临时弄出来的,即使该给点稿费,照理也只能给仓颉本人。只因仓颉是黄帝史官,他又没有留下银行账号和通讯地址,网上也没法查询,就是想给他寄部分稿费过去,也没地方可寄。”
说得甫迪声夫妇忍不住笑起来。骆怡沙说:“润身你还挺能自圆其说的。”甫迪声在稿费花名册上欣然签下自己大名,说:“稿费标准还不低嘛,万把字的文章就有两千元。”蔡润身说:“领导这是头题文章,按千字两百元的标准算稿费,其他文章都在千字五十元以下,位置越后标准越低。”甫迪声说:“稿费也分等级?”蔡润身说:“文章有等级,稿费自然也有等级。比如领导的文章,属于重量级,各级各部门务必努力学习,认真领会,贯彻在思想上,落实到行动中,对促进社会政治稳定,发展地方经济文化事业,有着不可估量的巨大作用。这么重要的文章稿费稍高些,也物有所值。如果刊物有钱,别说千字两百元,千字千元千字万元都一点不算高。”甫迪声说:“莫非后面的文章却真那么不值钱?”蔡润身说:“后面的文章题材轻、内涵浅、结构小,肯定不能跟领导的头题文章相比。作者身份也不够,文章也就难得有什么分量,叫做人微言轻。文章等级低,读者不容易往心里去,效果就不可能像领导文章那么显著,难得产生广泛和深远影响,我们发起稿费来自然只能表示表示,给点小意思。”
骆怡沙笑道:“这理论听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只是我问你,为什么大多数读者阅刊读报,对前面假大空的东西没胃口,习惯从后面往前翻?比如我吧,报刊在手,总喜欢先看后面文章,难得瞧眼头版头条,有时连标题都懒得瞥上一眼。”蔡润身回答得巧妙:“骆姐家里就有个头版头条,天天看,夜夜瞧,自然对报刊上的头版头条失去了兴趣。”
说得两位又是一阵大笑,觉得蔡润身的话中听。趁着屋里气氛好,蔡润身翻开纸袋,拿出石莲,轻轻放到桌上。见石莲高洁雅致,且与红木底座浑然天成,夫妻俩自是喜欢。还有底座上“莲心”两个字,甫迪声也觉不错,连说:“好好好,这“莲心”二字甚合我意。”
甫迪声和骆怡沙高兴,蔡润身自然暗自得意,顺便说了石莲来历。比萧副教授说得更神奇:当年达摩始祖在五乳峰洞中面壁参悟,一直未见佛心,后得此石莲,才将一颗心渐渐安顿下来。慧可追随始祖多年,始祖始终不肯开口传道。冬天大雪封山,慧可肃立始祖面壁洞外,直至夜雪埋膝不去,才感动得始祖开口道:“吃得苦中之苦,忍得难忍之忍,行得难行之行,方可体悟佛之无上妙道。”慧可闻言,抽刀断臂,获得始祖石莲,成为二祖。后慧可将石莲传给三祖僧璨,再传四祖道信,又传五祖弘忍。此时达摩禅式的苦行办法已不太吃得开,弘忍只得另辟蹊径,推崇心传,没再将石莲南传六祖慧能。没有石莲,慧能倒超脱自在了,明心见性,顿悟成道,创立坛经,成为一代禅宗大师。后来石莲被人盗出佛门,流落民间,几经辗转,终于有了今天的归宿,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石莲身世这么神乎其神,甫迪声和骆怡沙当然不会相信,却感觉挺有意思的。附上这么一个故事,石莲也就更加不同凡响。蔡润身走后,甫迪声和骆怡沙又捧着石莲,认真欣赏了一回。甫迪声还说:“依我看哪,石莲再好,如果没有小蔡镌在这红木底座上的‘莲心’二字,也出不了大境界。”骆怡沙一时没明白过来,说:“莲即佛,莲心即佛心,这不是浅显得很么?莫非还有别的大境界?”甫迪声说:“莲心即佛心,这自然没假。可在我看来,莲心还不仅仅是佛心,还有另一层意思。”骆怡沙说:“另一层什么意思?”甫迪声笑道:“自古儒释相通,莲者廉也,莲心即佛心,同时也是‘廉心’嘛。”
甫迪声一高兴,竟把石莲带到办公室,置于桌前,有事没事瞧上几眼。
这是后话。当时甫迪声夫妇说着石莲,蔡润身已阔步下楼,出了常委楼。也没走市委大门,仍穿侧门走桃林山庄。来到山庄门外,正要去拦的士,忽听有人喊了声蔡处长。扭头一瞧,郝龙泉的车仍停在原来地方。蔡润身说:“你还没走?”郝龙泉一边打开车门,请他赏脸上车,一边说道:“我已办了趟事回来,打这里路过,刚好见你走出山庄,便将车靠了过来。”蔡润身不相信有这么巧,却也顾不得许多,侧身钻入车里。
领导喜欢石莲,来回路上又有郝龙泉专车侍候,蔡润身觉得今天运气也够好的了。人也许就是这样,一顺百顺,随便低头瞟上一眼,地上都有闪闪发亮的金子等着你去捡。
郝龙泉这么会做人,蔡润身没什么可表示,下车前掏出纸笔,写好电话号码,递给对方:“这是我的手机和宅电。研究室即将撤销,办公号码就免写了。有事用得着我,只管打我电话。”郝龙泉有些受宠若惊。他不是没跟官场上人打过交道,有时毕恭毕敬递上自己名片,想换人家号码,客气点的说声找到单位办公室就能找到他,不客气的硬邦邦甩给你一句,他的号码从不对外。蔡润身政府大机关的官员,却没一点官架子,你还没递名片,也没开口要求,他就主动把号码写给了你,还是手机和家里电话。
如获至宝般收好蔡润身号码,郝龙泉也拿出自己名片,双手呈上,说:“蔡处长不嫌我车子档次低,要用车就通知我,随喊随到,热忱为您服务。”蔡润身说:“行啊,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将蔡润身请下车,又目送他走进处级宿舍楼,郝龙泉上车去了桃林小学。在范校长陪同下,将三万元现金送到出纳手里,换得会计开具的发票,再把发票副联交给余副校长,让她瞧过州州户口簿,留下名字,才算正式注了册。跟两位校长握别,离开桃林小学后,郝龙泉不急于去乔家退户口簿,开车回了自己家里。
自郝龙泉拿走户口簿后,史宇寒就成了热锅上蚂蚁,惶惶不可终日。熬了两天,也没见郝龙泉回讯,只得打他电话探问。郝龙泉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口气,说已在桃林小学做了登记,至于有无把握,却只字不提。史宇寒不好追得太紧,只得反复叮咛,请郝龙泉一定费心,将州州送进桃林小学。
放下电话,史宇寒傻了一会儿,对乔不群说:“看来表哥那里希望也不是很大。还是你自己到领导那里去跑一趟,再不能这么拖下去,拖到开学还没个结果,一切就晚了。”
说起去找领导,乔不群又紧张起来,说:“你相信表哥同志,他肯定有办法,能把事情摆平的。”史宇寒嚷道:“你这不是肛门出气,放屁么?一下说表哥不是书记市长,不见得能迎刃而解,一下又说他肯定有办法,能把事情摆平。我不管表哥有没有办法,摆不摆得平这事,你先给我把信封送到领导家里再说。”
也是被逼无奈,吃过晚饭,又磨蹭半天,乔不群才揣着信封,麻胆出了门。耿日新那里就不去了,人家有心安排你进政府办综合处,再不好去给他打岔添乱。要去就去何德志那里,他就住在政府大院的市长楼里,没几步路。
下楼绕过局级楼,前面是一块林地。借着头上依稀路灯,透过林间树木,隐约可见墙边的月形拱门,市长楼就在那道拱门里面。林地还算宽阔,樟槐榆桂,松柏桦杨,各色杂树都有。林间植了草皮,草地上砌着弯曲纵横的石子小路,偶有老人在路上来回散步,或在草地里做操练功,说话聊天。
在林子外站了一会儿,乔不群才迟迟疑疑踏上石子路。踩着自己影子,还没走上三两步,对面并排走来两位老人。石子路太窄,乔不群只好往右一拐,岔到另一条小道上。来林子里散步或锻炼身体的,一般是市长楼和局级楼里的离退休老干部,至于在位干部包括处级楼里的年轻人,不是忙工作忙家庭,就是忙吃喝忙玩乐,难有闲情逸致来走动。人就是这样,位高权重或年富力强之时,拥有的东西太多,往往不知今夕何夕,有时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也不太容易想得起来,只有当曾经拥有的东西渐渐离去,才猛然意识到也就身上这几十斤肉暂时还属于自己。于是对那几两小命看得重起来,又是戒烟戒酒,又是药膳食补,又是散步锻炼,想起要回到人间来。
也许是渐渐适应了林子里的幽暗,乔不群这才看清楚,两位老人原来是老市长米春来和老副秘书长陆秋生。不远处的玉兰树下,还有两个小孩在嬉戏,好像就是他们的孙子孙女。乔不群只顾低头迈自己的步,再提不起兴趣跟他俩联络感情。在任领导的感情都联络不过来,老跟过气老领导联络感情,不是脑子进水,也是神经接反了方向。
可想起这两个死对头非凡的战斗历程,乔不群脚下步子又不觉放慢了。当年在农药厂共事时,米春来做书记,陆秋生当厂长,两人只顾着天天斗气闹别扭,厂里生产是个什么样子,也就可想而知。眼见农药厂要完全垮掉了,上面才派工作组下来整改,将陆秋生整到经委做了工会主席,让米春来继续留在厂里,厂长书记一肩挑。整走陆秋生的原因也简单,说是他跟厂医康翠英有男女关系。
陆秋生怀疑是米春来做的手脚,天天往市委政府跑,申诉自己没那回事,要求平反昭雪。又找人联名写米春来的举报信,天女散花般到处散发。这么下去大家都不得安宁,又考虑陆秋生的安排确也有失公允,组织上将他调离经委,挪到政府做了副秘书长,虽仍是虚职,至少听上去生动些。
康翠英的日子却难熬了,米春来将她赶出医务室,从卫校要了名许姓姑娘做了厂医。康翠英去向陆秋生诉说苦衷,情不自禁时,扑到他怀里痛哭起来。陆秋生心想名声背了那么久,却一直没尝过这漂亮女人是啥滋味,反扣了办公室,在地板上摊几张报纸,就成了事。后陆秋生设法将康翠英调进人民医院,两人做起露水夫妻来。康翠英丈夫唐桂林气愤不过,端瓶亲手生产的农药灌进肚里。却没任何动静,欲死不能。厂里农药连自己职工都毒不死,还想拿去杀虫灭害?这事被当做笑话,传得尽人皆知,农药销量一落千丈。不久康翠英跟丈夫离婚,仿佛火车卧铺,有人提前下车,腾出铺位,陆秋生正好上车补位。巧的是陆秋生老婆也身患癌症死去,两人于是正式结婚,从露水夫妻变成拼盘夫妻。
厂里效益一落千丈,米春来身上虎皮却越披越多,什么优秀党务工作者、突出贡献企业家、省十佳厂长、全国劳模,浑身都是光环。虎皮太斑斓,上面有些眼花缭乱,先把他提为经委主任,没两年又推到副市长位置上。这样又跟死对头陆秋生搅到了一起。米春来已到高处,没必要再跟低处的败将斗。陆秋生却背着手撒尿——不服(扶)呀,也不分场合,见人就揭米春来老底,搞得他很没威信。开个什么办公会,只要陆秋生在,米春来一开口,就站出来反驳,让他下不了台。相反米春来要整陆秋生,还找不到下手机会。副秘书长这种不上不下的职务,不属鸡头,亦非凤尾,无非配合副市长做些协调工作,没财权物权事权,想犯个像样点的错误都没这个福气,还怎么让你整?把人挪开吧,哪里位置都塞得满满的,怎么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