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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不群只顾独自出神,一时仿佛已忘记李雨潺的存在。李雨潺捅他一下,说:“又在发什么呆?”乔不群说:“我在想怎么才能曳尾于泥涂。”李雨潺说:“你以为是谁都可曳尾于泥涂的?古今中外,你见过几个庄子来着?”乔不群说:“那就只能大隐隐于朝了。”李雨潺说:“这也是自欺欺人。身已在朝,还叫什么隐?”乔不群说:“我也一直觉得,隐于朝隐于市这类说法有些可疑。”
李雨潺笑笑,说:“其实也不必苛求自己。人生在世,总得活着,权且把行走官场当做养活自己的活计,别老想着什么兼济天下,就心平气和了。”
这话平常,理却不偏。其实人类一切活动,哪样不是活计呢?既是活计,能对得起几个薪水,好歹活得下去就够了。说穿了,做大官赚大钱是活,栽秧割稻,补鞋修伞,也是活,无论什么活法,其本质意义都是一样的,无非一个生命过程。乔不群说:“咱老家把人畜谋生手段都说作讨吃,鸡在地上讨吃,鸭在水中讨吃,人在田间土里山上讨吃。所以我每次回老家,父老乡亲见了,从不问你在哪里工作,哪里高就,只问你在哪里讨吃。”李雨潺说:“这说法实在,我们谁不在讨吃呢?”
话说明白了,乔不群心里平静下来,酣然睡去。
第二天乔不群就随阳书记他们去了永安乡。本想带上李雨潺,又怕有人背后说闲话。李雨潺也不愿意去,说要带就带她去游名山大川,下面县乡又不是没去过,有什么可去的?乔不群说:“以后带你去爬庐山。”李雨潺说:“庐山当然是个好地方,你可别哄我哟。”乔不群说:“哄你是小狗。”
阳书记让卫乡长去坐乡里的车,自己钻进蓝鸟,来陪乔不群,嘴上却说来开洋荤。小左说蓝鸟档次一般,还能洋到哪里去?阳书记说总比乡里的普桑洋,掉头告诉乔不群,阳县长他们快到县界上了。乔不群明白都是三通工程惹的,否则阳县长怎么会这么在意?说:“我是到你们乡里去看项目的,你告诉阳县长干什么?”阳书记说:“市领导好不容易下去一次,不告诉县领导,他们会批评我们的。”乔不群说:“你们不太了解我,我这人不喜欢排场,喜欢直奔主题。”阳书记说:“我们知道乔秘书长务实精神强,以后多向您学习。”
赶到桃宁边界,果然阳县长带着身兼县三通办主任的政府办阳主任,及扶贫办阳主任等人,恭候好久了。桃宁县阳姓多,叫做阳半边,估计有三四成的人姓阳,所以到哪里都碰得到姓阳的。乔不群是桃宁人,自然知道当地这个有趣的姓氏特点,说:“桃宁的阳姓还真多,各位都是阳家人,我和小左都成了少数民族。”政府办阳主任说:“阳县长姓阳,我们敢不姓阳吗?”乔不群笑道:“各位的姓该不是阳县长赐给的吧?”阳县长说:“只有皇帝才配给人赐姓,我哪有这个资格?”乔不群说:“要么就是阳县长身为桃宁父母官,县里的人都乐意跟父母姓。”阳县长说:“我也不是什么父母官,是人民公仆。”
见过面,警车前面开道,一溜小车首尾相衔,驶向桃宁。没有直接去永安乡,先去县委宾馆会议室参加汇报会。县委书记肖宗华早带着常委领导等在那里,县政府领导和有关部门头儿也都在。这已是市级领导接待规格,乔不群管着几个三通工程资金,也顺便享受回市级领导待遇。不免又是一番客套,主客礼让着各就各位。作为主宾,乔不群被安排在肖书记和阳县长之间。肖书记主持汇报会,阳县长代表县委县政府,煞有介事汇报近年来全县经济建设和各项事业突飞猛进的大好形势,以及三通工程建设基本情况。然后请乔不群做重要指示。乔不群在市政府一待十多年,都干到秘书长份上,却对这种官场排场还是不怎么感兴趣。可不感兴趣也得感兴趣,坐到听汇报做指示的位置上,就得像模像样拎着耳朵听好汇报,张开嘴巴做好指示。
走完过场,吃过中饭,这才出了县城,直奔永安乡而去。肖宗华要去市里参加一个重要活动,只好由阳县长代表他和县委县政府,陪好乔不群。大约半个多小时的样子,小车离开省道,插入一条新铺油的乡道。随着乡道一路往前延伸的,还有一条河水,正是桃花河西南最大源流,水量充沛,清澈见底。
永安乡阳书记依然坐在乔不群车上,一路介绍说:“这条通往永安乡的油路就是三通项目之一。过去是条毛马路,雨天泥浆横流,晴天灰尘蔽天,乡里又拿不出钱维修,坑坑洼洼的,车子根本没法走,一上路就像年轻人吃了摇头丸似的,控制不住乱蹦。”小左说:“现在好了,比刚才的省道还舒服。”
路好走,不知不觉的就到了乡里。在县里,阳县长代表县委县政府做过汇报,到了乡里,乡里阳书记和卫乡长自然也得按规矩,代表乡党委政府做汇报。其实昨天在市政府,阳书记已给乔不群做过一次汇报,不过主要是乡里的三通工程情况,现在口径又有不同,变成乡里的全面工作。乔不群只得耐心听下去,再如此这般做上几句重要指示。
走完该走的形式,才开始查看三通项目。路改项目一路上已经见识过了,大家簇拥着乔不群,先到乡里百姓家里看电力改造和自来水。家家都拉了电,有条件的还装了电视和家用电器。水是用铁管子从后山接下来的,水龙头都安进了每家每户厨房。水清纯得像无云的天空,喝着细软可口,乔不群一连灌了两大碗,说:“这水真好喝。如今河水普遍污染严重,城里饮水又都是从河里抽的,水就是用高压锅熬过,喝着都有一股说不出的异味。”阳县长笑道:“乔秘书长也太夸张了,我第一次听说水要用高压锅熬。”乔不群说:“桃宁在桃花河上游,你还不会生出用高压锅熬水的念头。”
转了几户人家,阳书记请客人到乡里的酒店去吃饭。乔不群说:“别去找酒店了,谁家的血浆鸭炒得好,上谁家吃只血浆鸭,别的菜都给我免去。”阳书记说:“永安乡家家血浆鸭都炒得好,只是小环境没有酒店里客气,委屈领导就不好意思了。”卫乡长也说:“乡里酒店也会炒血浆鸭,乔秘书长别太廉政,还是上酒店去吧。”乔不群说:“酒店平时经常去的,农家饭倒不容易吃到,平时想这么廉政一回,还廉政不上呢。”
乔不群坚持,几位当然只得服从。阳书记他们经过认真商量,一致认为乡妇联主任娘家的血浆鸭做得最好。县政府办阳主任说:“妇联主任娘家的血浆鸭确实不错,我来乡里落实三通项目时吃过。我还知道有一家人,做的血浆鸭也很好吃。”阳书记说:“还有谁家?”阳主任说:“村西头的吴木匠家,他老娘炒的血浆鸭,在永安乡不是数一,也是数二。”
几个人就去了吴木匠家。阳主任给乡里办过实事,吴木匠自然很客气,招呼大家进屋坐定,叫妻子在家准备仔姜大蒜和红辣椒等作料,自己下田去捉鸭子。鸭子捉回来,吴妻已将一应作料备好装在一只海碗里。吴木匠一刀往鸭脖上锯下去,将喷涌的鲜红鸭血淋进碗里的作料上。吴妻用筷子在碗里调和着,直到鸭血淋完,才将碗端走。
阳主任一旁给乔不群解释起来:“乔秘书长虽是咱桃宁人,可您老家那边不太兴吃血浆鸭,永安乡这一带的血浆鸭还真有些特色。血浆鸭血浆鸭,首先当然在于鸭血的质量。最好是刚从水田里捉回来的鸭子,鸭血鲜活,容易浆住仔姜辣椒。”吴木匠说:“正是这样,如果鸭子在笼子里关上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再杀,鸭血真没这么好。”阳书记说:“阳主任下次再弄个项目下来,你就可经常到乡里来吃血浆鸭了。”阳主任说:“没弄项目下来,就吃不着你们的血浆鸭了?”阳书记说:“没有项目,你轻易不会下来一次,就是到县里去请,也难得请动你。”
说着话,吴木匠已给鸭子褪完毛,又细细剁好,说:“血浆鸭炒起来简单,最重要的是火候得掌握好,这方面还是老娘行。”进屋去请老娘来掌厨。吴大娘已八十多了,却身体硬朗,眼不花,耳不聋,麻利得很。鸭肉炒到将熟不熟之时,才将浆了血的姜蒜辣椒倒进锅里。炒到血浆将鸭肉完全浆住,再搁进小半碗甜酒,炒匀即可出锅。
血浆鸭上桌后,大家趁热大快起朵颐来。乔不群在桃宁其他地方吃过血浆鸭,还真没这么可口的。吴大娘牙齿不利了,只能拣些姜蒜辣椒送饭,可客人们吃得欢,她心里高兴,说:“现在吃只血浆鸭已不算回事,过去家里养的鸭子,要拿去卖钱给孩子上学,家里难得吃上一回。过年过节打餐牙祭,也舍不得放开喉咙吃,一碗血浆鸭要吃上三顿。”乔不群说:“那是家里孩子们懂事,否则哪有三顿吃,还不一上桌就抢个精光?”吴木匠笑道:“也不是孩子懂不懂事的问题,主要是三顿有三顿的吃法。”
乔不群觉得新鲜,问道:“怎么个吃法?”吴木匠说:“第一顿只吃鸭肉,浆血姜蒜辣椒什么的都留下,下顿伴炒新鲜豆腐,却仍只吃豆腐,再次留下浆血姜蒜辣椒,好第三顿热来吃。这样每顿都能吃出不同花样和滋味,倒也挺能解馋的。现在条件好了,当然不会有人还这么吃血浆鸭,只是再也吃不出过去的特殊口味来了。”
这还真有点意思。乔不群说:“今天的血浆鸭也分三顿吃吧?”阳县长说:“还怎么分三顿?碗里的姜蒜辣椒都快吃光了。”大家就笑,说:“还不是吴大娘的血浆鸭炒得太好,我们都成了刚从牢里出来的饿鬼。”
放下筷子,几位说下次再来吃吴大娘炒的血浆鸭,告辞出门。到得乡政府,乔不群和阳县长他们要走,乡里阳书记和卫乡长留不住,只好送他们上车。赶到县城,天已断黑,乔不群只得小住一晚,决定改日回市。
翌日早上,阳县长带着政府办和扶贫办两位阳主任,到宾馆来陪乔不群吃早餐,请他去离县城不远的几处风景点转转。乔不群说:“下次再来转吧。昨天省政府经研中心有位处长到了市里,中午要赶回去陪餐。”
阳县长不好强留,只得送客出门。上车前,乔不群又对三位说:“桃宁尤其是永安的三通工程搞得很成功,老百姓真正得到了实惠,去省里汇报桃林三通工程情况时,我会重点汇报桃宁的。有关领导若感兴趣,说不定也会下来,你们先弄个专题材料吧,有备无患,以免到时手忙脚乱。接待也尽量简单点,最好像昨天一样,让吴大娘炒只血浆鸭就够了。”
回到市里,乔不群没上政府,直接赶往宾馆,去看望省政府经研中心的客人。小左要去洗车,乔不群说:“洗完车你回家休息去,要用车再打你电话。”小左巴不得,说:“我开着手机的,领导随叫随到。”
省政府经研中心的处长是来征订刊物的。这种刊物谁也不会看,不过是变着法子到下面来收钱,好拿提成,发福利。可再怎么,也是省政府下面的刊物,乔不群答应多少给征订些。接待方面也就用不着太热情,吃完中餐,找个借口回了政府。也不叫小左的车,宾馆离政府不是很远,走着回去才十几分钟,还可促进消化。
经过一处繁华街口,只见几位十来岁的小孩跪在地上,正向人乞讨。前几天还在报上读到一篇文章,说如今沿街乞讨者,不少都是假乞丐,提醒市民多加防范,以免上当。还有文章呼吁,要大力清除假乞丐,整顿市容市貌。乔不群也知道不少人把乞讨当职业,甚至有人通过操纵行乞者,聚敛钱财。不过提醒市民防范,好像大可不必,也有失仁慈。流落街头,伸出双手,尊严扫地,已成为事实上的乞丐,再分真假,也就毫无意义。何况乞丐真假,也是没有统一标准的。至于为整顿市容市貌,清除乞丐,就更没道理了。没有法律不准人做乞丐,也没有法律规定乞丐只能在穷乡僻壤或荒郊野岭行乞,乞丐进入街区,是他们的自由。乞丐也是人,社会无力养活这群特殊人群,他们屈辱自己,靠乞讨勉强存活下去,这样的权利还是应该得到保障的。
这么想着,乔不群在身上掏起来。都是些五十元以上的票子,还是那天晚上跟永安乡阳书记他们打麻将赢的。找了一阵,才好不容易摸出两张五元的钞票,顺手放进身旁两位小男孩的碗里。碗里都是些角票和元票,忽然有了五元的票子,两位男孩眼睛鼓得老大,瞧瞧票子,又瞧瞧已走开的乔不群,好像不太相信这是事实。
望得见政府大楼了,只见路旁围着一堆人,不知在看什么热闹。乔不群走上前去,原来又是一位乞丐。这是一位老年妇女,身体单薄,白发苍苍,眼里目光执着而哀怨。胸前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说她来自北方农村,儿子在外打工,几年音讯全无,她思儿心切,千里寻子,路费用光,只好求助于路人。
围观者议论起来,有的人说儿行千里母担忧,老女人不是寻找儿子,哪会跑到南方来受贱?掏出钱来,投进她身前的竹筒里。另有人说肯定是编的故事,骗子的本事就是编故事,编故事写到牌子上骗钱的人太多了,于是哼哼两声,拂袖而去。
乔不群却感觉老女人牌子上所写是真事,并非编的故事。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一时又弄不怎么明白。也许是她那执着而哀怨的目光,让人心生同情。乔不群又去身上掏起钱来。这回却怎么也找不到五元以下的票子了,连十元二十元的都没有。就给五十元吧,又怕周围的人视你为神经,甚至怀疑你假仁假义,拿假钞骗人。
犹豫着,乔不群退出去,默默走开了。
也不知怎么的,好几天过去了,眼前仍不时会浮现起老女人那执着而哀怨的目光。乔不群有些后悔,当初不该犹豫不决,没在老女人竹筒里留张票子。五十元或一百元,对于一个政府官员来说,什么都不算,可对于一个千里寻儿的流浪老女人,多少有些用处。
此后数日里,乔不群有空就会上街走走,希望能碰着那个老女人,给她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