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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折腾了两年,希望落空,升格失败,桃林市还是原来的地级市。既然没能成为副省级城市,机关里面的处室也就应该改回原来的科室称谓,处长副处长也该像原来那样叫科长副科长,不好仍然顶着个处字。副省级城市没解决前,名义上的处室和处长副处长们不可能提升为真正的处级性质。可科级处室到底比科级科室强,科级处长副处长比科级科长副科长入耳动听,谁都不愿重新拾回已扔掉两年的科字。为此常委专门开会讨论了几次,意见一时没法统一。多数常委觉得机关里的处室和处长副处长叫习惯了,再叫科室和科长副科长,也难得改口。又考虑副省级城市没解决,对机关干部已是个不大不小的打击,若能继续留着大家头上的处字,也多少是个安慰,有利于调动大家的工作积极性。
何况这次没升格成,时机成熟后还可从头再来嘛,这下把处室改成科室,把处长副处长们改为科长副科长,以后要改回来多麻烦。至于处室和处长副处长们的科级性质问题也无所谓,世上可以有处级性质的处室和处长副处长,也应该允许科级性质的处室和处长副处长存在。常委意见终于得到统一,机关里的处长副处长们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管真正的级别如何,处长副处长就是比科长副科长有品位,够刺激。
别看副省级城市没解决,耿日新本人却在申请升格过程中,密切了跟上面的联系,因此副书记还没满届,便提前做了市长。到底是管过党群的领导,耿日新有一个明显不同于其他领导的特点,就是善于发现人才。来政府不到半年,便发现政府机关包括乔不群所处的研究室在内,没有不是人才的,每人都给提了半级。乔不群几位笔杆子的处长就是这么来的。而上届政府市长和常务副市长彼此不和,天天你斗我、我斗你,斗都斗不过来,也就顾不上其他干部的升迁问题,机关里起码有五六年没怎么提拔干部了,搞得大家怨声载道,背后发牢骚说,干部不进步,不如卖豆腐。耿日新一来,大家都有进步,也就不用去卖豆腐了,一个个欢天喜地的,视耿日新为伯乐。究竟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没有伯乐,千里马能耐再大,也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辛芳菲也是耿伯乐亲自提拔,突击做上外事处长的。辛芳菲长得格外迷人,说她是政府大院里的一号美人,一点也不夸张。美人美在哪里?自然美在动人的眉眼,性感的胸脯,修长的双腿。可政府究竟不是选美大赛委员会,谁也不好意思拿了尺片,去量女人的三围和身段。有人便绕着弯子,给辛芳菲取了个别号,叫做九华山。前面说过,这个别号最初就是从研究室里叫出来的。研究室是政府领导的参谋部,里面都是些笔杆子,比如乔不群蔡润身和秦淮河几位,就是桃林市名符其实的大秀才。秀才们能说会道,聚在一处,难免爱拿身边的人和事寻开心。像辛芳菲这种漂亮女人,想不拿来挂在嘴皮上,是件多么难受的事。
又喝过些墨水,到底不比一般粗人,喜欢捂着肛门放屁,冒充斯文,寻开心也要寻出些文化来。于是搬出刘禹锡的诗,以为我所用。刘诗曰:“九华山,九华山,自是造化一尤物。”辛芳菲九华山的别号便由此而来。
看来在秀才们的眼里,辛芳菲已不是一般美女处长,而是上帝特遣人间的尤物。这样的尤物难免揪人心肺,秀才们忍不住背后开玩笑说,不登九华山,枉来人世间。可秀才们都是语言的巨人,行动的侏儒,也仅嘴上过过瘾,并不敢贸然登山。事实是这世上有些山,不是随便什么人想登就登得上的。《诗经》里就有高山仰止的话,那明明是警告世人,高山于前,你抬头仰望仰望,倒也无伤大雅,可也只能到此为止,绝不可自不量力,轻举妄动,否则够你受的。
秀才们还算知趣,既然美人美到高山一样不可高攀,也只好望而却步,不敢做非分之想。最多夜里失眠时,悄悄意淫一番。
耿日新当然不是研究室里的酸秀才,据说他主政市政府没多久,不声不响就登上了九华山。据说不见得就有说据,并没谁拿得出耿日新与辛芳菲的把柄,只不过耿日新走到哪里,都喜欢公然将辛芳菲带在身边而已。大家能肯定的,无非是做人做到一定份上,特别是大权在握或腰缠万贯,便不太习惯意淫,而是爱怎么就怎么,想要谁就是谁。从没谁听说皇帝老儿有过什么意淫,他们可都是地地道道的实干家,后宫佳丽三千还嫌不够,还要跑到广大人民群众中去打野食。宋徽宗就让人挖了地道,直通妓馆,去跟名妓李师师幽会。只是害苦先到的嫖友,诸如音协主席亦即艳词高手周邦彦之流,一时躲避不及,只好往粉床下面钻。无奈粉床遮不住徽宗法眼,他老人家醋劲大发,要免去周邦彦的副部级待遇,甚至连干籍也不给保留,非遣他出音协大院不可,让他上街摆出租摩托,自谋生路。还是李师师又是说好话,又是弹唱周邦彦新填艳词,好不容易才逗乐徽宗,让他收回成命。
耿日新不是皇帝,没人给他挖地道,直通名妓幽居。却也是千万人口大市的市长,并非一般角色,不那么好惹。认定耿日新登了山,政府大院里便不再有人敢随便叫辛芳菲九华山了,只敢叫她美女处长,怕弄不好得罪领导,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也是如今美女满天飞,什么美女歌手、美女演员、美女模特、美女教授、美女博士、美女作家、美女记者、美女老板、美女领导,只要是个女的,又不缺鼻子少眼睛,都可冠之以美女二字,叫辛芳菲美女处长并不刺耳。
乔不群就这样站在窗前,望着耿日新和辛芳菲从楼下从容走过,忽然忍俊不禁,笑将起来。笑得有些走样,还有些邪乎,不知他是笑世上美女多如苍蝇,还是笑辛芳菲九华山的别号,抑或笑自己酸秀才一个,没有耿日新的实干精神,只有背后意淫的份儿。
第二章
乔不群笑声没落,蔡润身推门而入。
见乔不群站在窗边,一脸歪笑,蔡润身还以为他看到了什么新鲜事。于是心生好奇,也踱过来,伸着个脑袋去瞧窗外。
其时耿日新和辛芳菲已绕过花团锦簇的花坛,走向停在墙边树荫下的皇冠车。
蔡润身也明白,政府大院里,耿日新和辛芳菲是两个最显眼的人物,格外引人关注。人要显眼,总得具备一定的条件。至少得与某些有分量的东西沾点边,比如钱呀权呀色呀什么的。有道是学生知识就是力量,男人钱权就是力量,女人美貌就是力量。没有力量就没有一切,弄不好,便不是显眼,而是现眼了。当然人在官场,以廉政为本分,钱有时不免有些犯忌。财不露阜,政府里的人就是再有钱,也不宜随意拿出来张扬。只有权和色两个字用不着藏着掖着。其实想藏想掖,也藏不着掖不着,那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在那里的。
人民代表选你当市长,组织上任命你做局长处长,自然便将一定的权力赋予给了你,这个权字既光明磊落,又神圣庄严,手中有权,脸上光鲜,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至于好脸蛋好身材,更是父母遗传,天生丽质,不是偷的骗的,也不是拿了刀子在街上抢的夺的,就是上政务公开栏,也无可厚非。也就是说,作为英雄市长和美女处长,耿日新和辛芳菲聚光显眼,再自然不过,没人会有意见。
这么思忖着,蔡润身就想问问乔不群,刚才到底笑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隔墙有耳,单位不是什么话都可说的地方,还是不要乱说,缄嘴为佳。只好转而说道:“不群,袁秘有请,要你到他那里去一下。”
袁秘就是市政府秘书长袁明清。机关里的人称呼领导,喜欢用两个字,省事顺口。比如称武厅长为武厅,范局长为范局,郝处长为郝处,朴科长为朴科,甘股长为甘股,纪院长为纪院,殷部长为殷部,夏台长为夏台,邢场长为邢场,诸如此类。
这是研究室就要撤销解散的关键时刻,领导召唤,容易让人产生幻想。乔不群心里悠了一下,瞅定蔡润身,说:“袁秘叫我干啥?”
“这我可就不得而知了。”蔡润身故作神秘道,“你在研究室待的时间不比我短,还不知道领导说话都是看对象,讲场合的?只能跟你说的话,自然不会透露旁人半句。何况我又不是领导肚里的蛔虫,领导叫你干啥,我哪里知道?你快点行动吧,别让领导久等。换了我,早脚底生风,飞快到了领导跟前。”
乔不群屁颠屁颠下楼走进秘书长室,果然袁明清正在等着他,旁边还坐着研究室副主任吴亦澹。
袁明清原是从桃北区委书记位置上调任市政府秘书长的。据说这只是一个过渡,政府换届时会安排做副市长。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举报他做桃北区委书记时,收受了巨额贿赂。举报信都到了北京,批回省里后,省纪委立即派人下来,展开全方位调查。调查来调查去,也没调查出袁明清收受贿赂的真凭实据,省纪委的人只好撤走。只是政府换届工作已经完成,袁明清做副市长的事成为泡影,只能继续做他的秘书长。
见乔不群进了门,袁明清摆摆手,示意他坐到墙边的沙发上。乔不群笑着瞧瞧两位领导,落了座。秘书长是政府总管,该管的得管,不该管的也得管,袁明清虽然兼着研究室主任,平时也难得跟研究室的人在一起,有什么工作任务,也只布置给吴亦澹,再由吴亦澹作具体安排。像今天这样直接将乔不群喊进秘书长室,连吴亦澹也赶了过来,确实不太多见。乔不群紧张之余,不免有些窃喜,心想该不是研究室的人事已开始变动?
不想袁明清却说:“省人大部分代表即将视察桃林市经济工作,届时政府主要领导得亲自出面,进行书面汇报。这个材料非常重要,我和亦澹同志商量了一下,还是不群你来主笔可靠。你是研究室的看家笔杆子嘛。”
乔不群一下子泄了气,暗咒自己神经过敏。又想一个汇报材料,两位领导同时出面,一齐来给你布置任务,也太煞有介事了点。不过乔不群清楚,这是自己一孔之见,领导才不会这么看呢。政府工作千头万绪,除牵头修几条路,架几座桥,盖几处楼,卖几块地,弄几个开发区,召开些大大小小的会议,别的事情做了也就做了,看不见摸不着,只能靠秀才妙笔生花,写进材料,印成文件,拿到会上宣读,送到报上发表,呈给上级审阅,发往基层传达,表扬与自我表扬相结合,彰而显之,广而告之。尤其是向上向外的材料,谁也不敢有丝毫随意,特别注意加强对材料写作的正确领导,大题要大做,小题也要大做,甚至没题还要大做。如此这般,材料扎实到位了,工作自然扎实到位;材料显著突出了,成就自然显著突出,最后影响又广泛又深远,要政绩有政绩,要政声来政声,必然稳居政坛,长城不倒。是谓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笔杆子里面出政治。政治出自笔杆子,领导最有政治头脑,要他不重视材料写作,恐怕谁都没这个能耐。
领导的态度明朗得很,政府大楼里一定要有两套过硬班子,一套过硬的工作班子,一套过硬的写作班子,写作班子不过硬,工作班子再过硬也白硬了,只有两套班子都过硬,政府才真正算得上过硬。
只是研究室撤销在即,乔不群跟大家一样,懒心懒意的,还哪有心思写什么材料?可袁明清和吴亦澹两个点的将,不好推辞,只得答应下来。其实不答应也得答应,只要研究室存在一天,你就得做一天官样文章。何况正处于关键时刻,讨好巴结领导还来不及呢,有接触领导服务领导的机会,岂可轻易放弃?
先由吴亦澹交代材料的基本要求,又强调了交稿时间,最后袁明清语重心长地说:“不群同志,要辛苦你了。研究室正处于非常时期,人心有些涣散,也可理解。比如秦淮河,好像有些不甘寂寞了,向我和亦澹请假,要去省城参加一个什么学术活动。也不知他到底去干什么,我不便拦他,只好由着他去。你和蔡润身几位可不能松懈哟。别看研究室要撤销了,可政府不会撤销,政府工作是时刻离不开你们的。”
乔不群心想,既然政府工作离不开我们,是不是研究室撤销后,政府会收留我们?乔不群提提精神,退出秘书长室,一边回味着袁明清的话。
回到综合处,本欲将隔壁办公室里的副处长赵小勇叫过来,要他负责部分撰稿任务,想想也不是什么大材料,又觉得没这个必要。当即打开电脑,又是拟提纲,又是找资料,又是查数据,很投入地工作起来。这大概是政府领导交给研究室最后一份材料了。慎终于始,乔不群是个认真人,什么任务一旦接到手里,便不想应付了事。
一投入就没了时间概念,直到儿子州州打来电话,催吃晚饭,抬头去瞧墙上的石英钟,这才发现都七点半了。忙翻出柜子里的笔记本电脑,将相关资料和数据录进去,往手上一提,噔噔噔下了楼。
乔不群就住在政府大院里面的处级楼里。说是处级楼,其实就是过去的科级楼,也是市里向上申请升格那年改科为处的。系多年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