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过来,昏暗的灯光中,是一张陌生的脸,酱紫色的皮肤,平淡无奇的五官,且面无表情,只是目光锐利。
裴孝杰不认识他。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顿时泛起一阵的寒意,仿佛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克星似的。
“你到底是谁?”
“你不认识他,但你一定认识我!”
这次回答他的,不是黑衣人,却是在另一个角落里的声音,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原来还不只一个人!
裴孝杰又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回头望去,果然,在烛光的阴影中,的的确确地站着一个女子,随着她的走近,他看清了,荆衣布裙,依稀有点熟悉,那是绝对在最近见过的。
可是他太混乱,还是想不起来,只是张口结舌地喊:“你你”
谢云雁讽然一笑:“老爷,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他想起来了:“你是子规!”
“没错,我就是子规!我也叫谢云雁,现在你总该想起来了吧?”她抬起下巴,“我的父亲,叫谢克宇。”
这个答案虽然裴孝杰在前几天已经查清了,但乍听到,也仍然是震撼异常。
“你,你”他喘着气,“你来找我做什么?”
她没想到此时此刻他还要装傻,不过她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我自然是来替我父母报仇的!”
“替你父母报仇?”他脑中飞速地转着,喃喃地道,“我想你弄错了,当年是他们惹恼了皇上,私扣贡品,才”
谢云雁厌烦地打断他:“你少来这一套!那所谓的贡品,一对青玉镯子,正是你们两夫妻的杰作!假手于皇帝,陷害我父亲,所谓的好友兄弟,触到自己的利益,原来不过如此!”
裴孝杰脸色也终于渐渐趋向平静:“你说得对,我是错了!可是如果当时反过来,换成我,威胁到你们全家几十口的人命,不知道你父亲会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来?这官场上的事,你一个姑娘家,又懂得什么?”
“你闭嘴!你竟然还堂而皇之说这种话,你简直不是人!”
谢云雁含泪喝止他,要不是想着今天的目的,她真想一刀就刺过去。
裴孝杰也不再说话,他自知今日危险异常,即使他能制住谢云雁,但角落里还有一个一直不发一言的黑衣人,比起来,他更惧怕这个人。
片刻之后,谢云雁开口道:“我的哥哥,并不知道这事,你放了他!”
原本微眯着眼睛头靠着山壁的裴孝杰双目猛地一睁:“你说什么?”
“你别再装了,你做的一切,老天爷都看着!十年前你害了我父母,害我们兄妹失散漂零,而今,你还要赶尽杀绝!你就不怕报应吗?你也有家人的!你想让他们为你的罪孽而受到连累吗?”
她但愿自己可以再狠一点,再歇斯底里一点,就算把眼前的人怒打一顿,也不能为谢家出半分的怨气,可是她却只能这样不痛不痒地骂着,苍白无力。
因为她有求于他,哥哥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是你告诉武阳你哥哥在我手里的吗?”他突然问,冷笑道,“你可真是行啊,我的儿子被你耍得团团转,他甚至为了你不顾前途抗旨拒婚!原来他才是你的复仇目标,你几乎害死了他!”
“不!我没有!”
“你怎么没有?抗旨是什么罪你不明白吗?为了你,他什么都不要了,不只前途,还有性命!你不要以为现在皇上放过了他,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天,皇上又翻起旧账,到时候根本不管他是否立过功,你大概,也大仇得报了!”
“你胡说!我恨的是你,我从来都没有要害过裴哥哥!”她害怕得开始落泪。
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是聂萧。
从头到尾,他都是沉默的,可是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这个无知的姑娘啊,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被裴孝杰反客为主,弄得六神无主。
“裴老爷,几年不见,您的演戏本领不减当年啊!”他将谢云雁轻轻地推开,“人是你,鬼也是你,现在明明是你抓了人,还反过来质问别人害了你儿子!你可是真是让在下佩服得紧!”
裴孝杰脸上顿时布满了警惕:“我没有抓谢云鹰!”
聂萧目光闪了闪:“是吗?你已经知道他没死了,以你的性格,怎么不会赶尽杀绝!”
“那是以前,我为了保命和保家,自然什么都干得出来!可是现在,他们算什么东西,我犯得着去抓一个江湖人吗?我裴孝杰自然懂得利益二字,没利益的事,我根本做都懒得做!你到底是谁?我和谢家的事为什么要由你来插手?”
“我、我是你的老朋友。”聂萧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
他说着,将手放到了脸上,手指延着脸边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扯下一张人皮面具来。
面具后的脸,是苍白而狭长的,想是因为长年不见阳光的关系,只是那眼睛,仍然是灼灼有神。
裴孝杰完全瘫倒在地上。
他认出来了!
“聂萧!”
“没错,我是聂萧,那个曾经的御前侍卫长!虽然我假设了自己的意外死亡,但头几年,你一直在派人找我,因为我,总归是你的一个心病。”他看了一眼旁边也愕然万分的谢云雁,“姑娘,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才五六岁,满头是血,奄奄一息。你眼前的这位裴大人,就把你交给我,让我把你解决了。只不过我当时良心发现,没有杀了你,而把你寄养在一户农家,我原本以为你可以平安长大,没想到,我回头再去找那家农户,才知道他们已死了很多年了,而你,也下落不明。”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都记不清那天发生了什么原来是这样!”谢云雁喃喃地道,猛地回头,怒斥道,“裴孝杰,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十年前在裴哥哥房里,无论他怎么哀求,你都硬把我拉开之后你还要赶尽杀绝!你害了我们全家,害了我,现在又把哥哥抓起来,裴孝杰,你死不足惜!”
她突然扑了过去,从身上抽出一把早已随身的匕首(自从在聂闯那儿逃出来后,她就一直备着),朝着裴孝杰用力地刺过去!
一刀,二刀,三刀!她所有的力气都落在手腕上,只是疯狂地不断地刺着,一直到刀口卷起了刃,刀尖也完全钝了。
然后,她翻身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任何力气!
她手上的刀也摔落在地上,泥石地上,满是她刚刚所刺的痕迹,而旁边躺着的裴孝杰,已吓晕过去了好几回。
那刀,却一次也没碰到他身上。
却已够他吓得半死了。
谢云雁慢慢将身子蜷缩起来,放声痛苦。
她恨自己,太没用太没用了!
她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真的杀了这个人!
悉悉索索的,裴孝杰抖抖颤颤摸索着爬了起来,他实在不敢想这个已经近乎疯狂的女人又会对自己做出什么来,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威胁至极的聂萧。
求生的本能,让他完全混乱了,他所有意识就只有一个字:逃!
裴孝杰竟然真的逃了!
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可以爬着摸索到山洞口,看到了一丝外面的亮光。
身后,还是谢云雁的哭声,其他什么也没有。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以为今天必死无疑,可是还是逃吧!赶紧逃!
“站住!”谢云雁终于发现了,忙摇晃着站起来,“你别跑!”
可是聂萧却拦住了她。
“让他走吧!”
“什么?”她愤怒地在他手底挣扎,“哥哥的下落还不知道,怎么可以放他?”
“不,他已经害怕到了极点!裴孝杰虽然为利益不择手段,但却是文人性子,十分胆小,再逼他会逼死他的!这样就行了,明天看云鹰会不会出现,如果没有,我们再想办法不迟!”
“这样主和他,他不会因此害了哥哥吗?”她不置信地问。
聂萧沉声道:“不会我觉得,你哥哥,并不在他那里,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第73章 第七十三回 生死由天定 难续舐犊情
裴孝杰跌跌撞撞地出了山洞,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他不知道这是哪里,只看到满眼的山,满眼的树。他想着说不定身后有人追来,便立刻又不辩方向没命地逃起来。可是他越逃,越觉得不对,仿佛那后面有许许多多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越来越清晰地跟着自己!
那里面,有谢克宇,有谢夫人,有谢云鹰和谢云雁,还有,好些个他这几年来在官场上一点点肃清的人
他十分的害怕,仿佛积蓄了这么多年来的恐惧一下子化成所有的冤魂都暴发出来!
这是可能的,那个原本失踪多年他以为早就消失在人间的聂萧都会出现,那个明明死在大漠的谢云鹰,明明已经奄奄一息毫无生机的谢云雁都能活过来,勾引他的儿子,重新出现,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他一定要逃,逃得远远的,不然就要被他们追上来撕裂的!
逃!快点逃!逃回家!把自己锁进层层的房间里,不让任何人可以找到自己!
啊!
裴孝杰脚下突然一踩空,随着一声惨叫,他整个人都失去重心栽倒了下去,这是一个陡削的山坡,山路很窄,他在混乱中完全不辩方向,已无法控制地滚落摔下。
山坡上没有大树挡着,只有碎石杂草,他一路滚落,浑身被石头尖扎得鲜血累累,速度却越滚越快,眼见着一块巨大的山石横在坡底,他却无法控制住自己,顿时整个人冲向这块山石,重重地一击,身子立刻弹飞了出来。
山坡下,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河。
随着扑通一声巨响,裴孝杰血淋淋的身体落入了水中,水中仍然布满了碎石,那身子在水中的石堆撞了几个,又随着水流直往下游跌落
暮色苍茫的夜色中,沉默的山峰间,只能看到一条已被鲜血浸红的小河,带着水声隐隐的咆哮,冲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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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谢家兄妹都无法回家,裴武阳索性就直接住在了盈河坊,不管是云鹰还是雁儿回来,他都希望自己能够第一个发现。
而一大早,他却被一阵震天的拍门声给吵醒了。
他本就睡得不沉,所以一跃而起,本来他的动作够快,但那门还是快拍散了。
还夹杂着之瑶兴奋地大喊:“大哥!大哥!”
他打开门,之瑶便跌进了他的怀里。
他扶住她,紧张地问:“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爹派人来抓你了?”
“不是,不等一下,让我先喘口气,可累死我了”之瑶大概一路跑过来,在他怀里只是大口喘气,满脸通红,不过看她的样子,倒也不像有危险。
“那你慢慢说。”他也好笑地道。
“大哥!”之瑶笑得很开心,“你猜,我前天在客栈里碰到谁了?”
“前天?”他道,“那这个人一定不重要,不然你也不会等到现在才说。”
“那是因为我不确定,后来昨天晚上又看到了,不过对我来说还好,对大哥来说可重要了!”她故意卖着关子。
“到底是谁?”他眼睛一亮,“云鹰!”
之瑶又摇头又摇手:“不是不是。我起先看到也很惊讶,就是一眼看过去很像,她已经进屋了。但昨天晚上,我正打算关门休息的时候,又在走廊上看到她了。她看上去不太好哦,很憔悴,真让我心疼。所以我决定来通知你,你的机会来了!”
他真拿她没办法:“你呀,说了半天,根本没说到重点。”
之瑶攀住他的脖子,将嘴凑到他耳边,咯咯笑个不停:“这个人啊,她就是”
砰砰砰!
又是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和之瑶不同,这次拍得更重更急,还夹杂着许多人的叫声,其中一个特别的熟悉:“大少爷!大少爷!”
“是何叔!”之瑶眨眨眼睛,脸色立刻变了,第一个反应就急忙躲到裴武阳身后,“大哥救我!”
裴武阳想了想:“你先进屋吧,我来应付。”
“谢谢大哥!”
她忙忙地跑进屋了。
那拍门声再一次要将门拍散了,何管家的声音也透着极度的焦急甚至是恐惧:“大少爷,你在不在?大少爷!快开门啊!出大事了!啊!”
门开了,何管家跌扑了进来,那姿势简直和之瑶一模一样。
裴武阳有些好笑,扶住他:“何叔,我在,什么事?”
然而他马上觉得不对劲,因为屋外,不只何管家,还有好几个下人,大家都是神色慌乱无措。
“大少爷!幸亏二少爷没说错,您果然在这里!天哪,这可怎么才好,怎么才好啊?”何管家一把抓住他的手,还未开言,眼泪就滚滚而下。
他眼睛都是通红的,看来刚才肯定已是大哭过了。
裴武阳莫名其妙:“何叔,你慢慢说,别慌,是家里的事吗?”
何管家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看着他,终于狠狠心,哽咽地道:“老爷,老爷死了!”
哗,身后的门一下子撞开了,之瑶冲了出来。
她挤到二人中间,用力地摇着何管家的手臂:“何叔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什么了?我一个字也没听到!”
“之二小姐,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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