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不待人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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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不待人归去-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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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太太好,宋小姐好。”
  “哎呀宋太太,今日令千金可真是国色天香啊。”
  “是啊是啊,想不到宋小姐这么衬洋装,真个是无比出众!”
  “就是,宋小姐这样的好胚子,只怕要配一个天仙一样的,才不亏呢。”
  
  一进入人群,围上来的人们便送上了各式各样不辨真假的恭维和祝福。瑶光笑而不语,只配合着母亲的回应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到底还要多久这些人才能散,或者能不能在这留香楼里找一处安静的所在,让她避一避风头。
  “瑶光。”正被这群人说得烦不胜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她无奈地转过身,目光却在落到来人身上时绽放出不可抑制的欣喜:
  “苏老板!”
  苏忆年一身倜傥的黑色西装,端端正正地站在她的面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瑶光三两步便走了过去,语气轻快地问道:
  “您怎么来了?”
  “怎么,今*选夫婿,就不许我来凑个热闹?”苏忆年说着,露出狡黠一笑。
  “哪有”瑶光的脸一下子绯红一片,急忙辩解道:“只是没想到您这会子居然在召兴。”
  “嗨,北平快冻死我了,那个风吹得,恨不得把脸皮给揭掉一层。这不,来召兴过冬来了。”苏忆年一边说,一边引着瑶光分开人群,朝比较僻静的沙龙走去:“可谁想到我一过来,召兴竟也下起雪来了。”
  “召兴冬季湿冷,您还真不一定过得惯呢。”
  “湿冷,的确湿冷。”苏忆年说着,招手唤侍者为瑶光拿来一杯果汁,自己则要了一杯香槟,举到唇边一抿,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直瞪着瑶光,佯装出一副生气表情:
  “姑娘这是撵我走呢?”
  瑶光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哪儿敢,苏老板说要给我开眼界,我巴不得您一直呆在这儿呢。”
  “真的?”苏忆年抬眼盯着瑶光,继续说道:“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就带你开眼界。”
  “什么事?”
  “别老喊苏老板,我这不是有名字么,忆年忆年,比那个什么苏老板文雅多了。”
  “忆年”瑶光轻轻念了一遍,叹道:“追忆旧年,是这个意思么?”
  苏忆年低头想了想,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随即绽开: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名字是师父给起的”
  “原来如此”瑶光点点头:“总觉得能起得这样名字的人,一定是极有故事的。”
  “呵,还真让你说准了!”提起这一话题,苏忆年似乎显得尤为兴奋:“我的师父,他可是个传奇人儿。你不晓得,当年京城里有那么多角儿,什么柳梦蝶、赵雪卿、陈笑文乱花渐欲迷人眼,可就属他,最最有那股子精气神儿。他还唱戏那会儿,你是没见到,我师父一站在台上,那举手投足哎,真真是人学不来的。只怪我不是个好徒儿,竟不能及师父之万一。”
  二人正说着,忽听前面传来司仪的声音:
  “各位,舞会即将开始,请大家随我前往舞厅。”
  话音刚落,苏忆年就抓起瑶光的手腕,说道:
  “圣诞节呢,别说过去的事儿了,走,咱们去看看。”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舞厅比外间暗了许多,灯影流转间,每个人面上都有了流光溢彩的痕迹。
  “会跳舞吗?”两人在一个角落坐下,苏忆年便开口问瑶光。
  “我哪里懂这个,”瑶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随着音乐的响起投向舞池,语气随意地说道:“召兴极少有这样的聚会,我认识的姑娘里头,估计只有家熙会跳。”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瑶光愣了一下——她惊诧于方才提到家熙时语气的沉稳,原来自己已经可以这么淡然地谈论着她了么?
  苏忆年抬眼扫了一眼舞池,就发现西洋舞蹈在召兴的确不怎么时兴,在那边翩翩起舞的都是些洋商,国人并不多见。而不会舞蹈的本地人,都三三两两地聚集在环绕着舞池的休息区,男人多喝酒聊天,女人则一面品评着彼此的衣着打扮,一面看着舞池中的人们,眼中露出艳羡的神情。
  他转头看了一眼瑶光,发现她虽然面色淡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正随着乐队的节拍而轻轻敲打着。苏忆年微微低头,隐藏了脸上一闪即过的微笑,随即对瑶光说道:
  “我给你当舞蹈老师吧!”
  “啊?”瑶光闻言,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教你跳舞啊,反正咱们坐着也是坐着,倒不如去活动活动。”
  “可我一点儿都不会啊,”瑶光歪着头说道:“而且,这会子学的话”
  “还就这会子学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择日不如撞日,走。”
  苏忆年说着,就从椅子上站起身。他先是整了整身上那一套纯黑色的、剪裁得体的燕尾西装,然后,以一种瑶光从未见过的、无比优美的姿态伸出右手,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最后落到了瑶光的眼前:
  “宋小姐,能否赏光?”
  说这句话的时候,苏忆年的眼睛里像是装进了初春虞岚江的水,冰澌消融之时,那波澜涓涓闪亮,温柔得一塌糊涂。
  》》》
  他们两人进入舞池时,引起了周围不小的*,连一向淡然的宋老爷、宋太太都忍不住转头朝这边看过来,在见到是自己的女儿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时,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以往的宋瑶光,是从来不会让自己暴露在大庭广众的瞩目之中的。
  当然,同样引人注目的还有苏忆年,风华绝代的京城名伶苏老板,此刻正牵着召兴曾经最沉默的闺秀,步入几乎被洋人占据的舞池,步履从容淡定,面容温润如春风。
  乐队原本演奏的,是一种节奏欢快的拍手舞,苏忆年领着瑶光进入舞池后,远远地向指挥点了点头,那指挥会意,对乐队众人吩咐了一句。当乐曲再度响起时,竟换成了一首旋律悠扬典雅的华尔兹舞曲。
  这舞曲名字叫作《G'schichtenausdemWienerwald》,后来被译作了《维也纳森林的故事》。围绕着小约翰?施特劳斯创作这首曲子的背景,古往今来一直是众说纷纭,但有一种说法最为人们接受:这是小施特劳斯送给自己秘密的恋人、著名的女高音卡拉?唐娜的定情之作。当时,奥地利全国处于革命的动乱之中,音乐家们不是激进的旗手,就是暴民的靶子。而身为御用演员的卡拉?唐娜自然属于后者,一次,她在维也纳皇宫被围攻,小施特劳斯为了解救她,雇了一辆小马车,于慌乱中带她逃离出城,来到了郊区的维也纳森林,两人被森林清晨的美景打动,最终合作完成了这首传世之作。因此,这曲子的每一个音符,每一处停顿,也都蕴含着情窦初开的施特劳斯最真实的欣喜若狂与惴惴不安。
  不过当时,瑶光并不知道这些。
  随后的记忆,仿佛一场梦境。瑶光只记得自己十分紧张,而苏忆年脸上如般的笑容是医治这紧张的良药。他的右手手指*瑶光紧握的拳头,让它们舒展开来,再轻轻摊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另一只手则扶在瑶光的腰侧,随后伏在瑶光耳边轻轻说道:
  “那只手提着裙子,跟着我走,一、二、三”
  伴随着话音落下,苏忆年左手忽然用力一收,瑶光感觉自己像是被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跟随苏忆年的脚步舞动起来。那力道带着方向感,让瑶光能够轻松地辨别出该往前进,或者往后退。
  随着舞曲的行进,瑶光的紧张竟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兴奋的*。这种*在她的全身蔓延开来,从指尖到脚尖,全都因此而越发渴望舞动,渴望在这曼妙的乐曲中旋转,就连耳边的每一个音符,都是眉眼含笑的。
  他们在所有人惊诧、艳羡、探寻的目光中翩翩起舞,瑶光感觉自己仿佛生出了一双风筝的翅膀,旋转舞动间,足尖早已踏在云端之上,裙摆飞扬处,旋起的不是轻纱,而是静谧温情的流光。而苏忆年手中握着她的绳索,他是那样温柔地牵引着她,带着她漫步云端,体验着一场酣畅淋漓的飞翔。
  瑶光抬头看着苏忆年,发觉他也正看着自己。这世界上果真有这样美好的人么?苏忆年的脸庞在闪烁的灯光中,泛着莫名的奇异光彩。他对瑶光微微一笑,嘴唇的弧度是那样好看得恰到好处:
  “怎么样?我这个老师还算合格吧。”
  瑶光刚想回答,却忽然感觉苏忆年扶在她腰侧的手再次发力,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一下子拉近,瑶光的额头几乎要碰到苏忆年的下巴,紧接着,苏忆年的步履忽然加大,连带着瑶光的裙摆又一下子绽放开来。
  而她的世界也骤然安静了——苏忆年的肩膀像一道屏障,遮住了舞厅里所有的浮华灯光和窃窃私语,只留下温柔的旋律,以及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干净的、青草的气息。瑶光原本以为旦角儿多少有些脂粉气,可苏忆年颠覆了她的这一想法,他的清澈柔和中并不缺乏坚定坦荡的品质,就像他此刻牵引着瑶光的那双手,指节灵活,掌心柔软,却渗透着果决的力度。
  那是她曾经无比期待着,能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的力量。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一曲终了,舞池中仅剩下苏忆年与瑶光二人。
  苏忆年仍旧维持着舞蹈时的姿势,一手紧扣着瑶光的腰侧,一手托着她的手掌,仿佛没有丝毫放开的念头。与此同时,他眼中那深不可测而又欲说还休的光芒,从瑶光的头顶倾盆撒下,慢慢将她整个人紧紧包住。
  他们二人是安静的,整个舞池是安静的,就连方才热闹的舞厅,都连带着安静了下来。
  瑶光感到了一丝局促,她抬起头,却发现苏忆年那双始终温柔眼睛里,陡然增添了一股深重的悲凉,好像有一阵水雾刚刚散去,又仿佛是退潮过后的沙地,隐藏着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
  然而下一秒,那阵感伤的水雾被强制地收回,苏忆年的脸上再度泛起平淡温和的笑容,轻声说道:
  “多好啊,这样的日子。”
  “什么?”瑶光一时没明白苏忆年这话的意思。
  “这样的日子,远离尘嚣,自得其乐,可比在北平好了不知多少。”苏忆年的笑容愈发明显,眼神也跟着深邃闪亮:“我这辈子都不想走了。”
  然而,对于苏忆年这样的人而言,“这辈子都不想走了”这种话,永远都只能停留在念想和口头上。
  圣诞节的大雪还未落尽,苏忆年就带着行囊,悄悄离开了召兴,泛舟东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已经离开。于此相对的,是召兴小报上铺天盖地的、关于他跟宋家大小姐的花边新闻,记者们向来善于描绘美丽而禁忌的闺帏秘事,而京城名伶与富商之后的搭配,更是刺激了所有人那根兴奋的神经。人们偷偷谈论着、恣意地揣测着,甚至流传出两人已经私定终身的段子冬日的天空里,阴霾而不见日光,这样*的传闻成功地转移了人们对湿冷冬季的埋怨和诅咒,成了围炉谈话最好的话题。
  对于瑶光而言,这一切仿佛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转眼间又到了年下,她回想起来,似乎自从去年的这个时候开始,她的生活就失去了以往的风平浪静——一切都被卷入了不可控制的漩涡,她在这一年里取代了家熙,成为召兴第二位系出名门的“话题女王”,被翻来覆去地谈论。而结果,就是如今在面对众说纷纭时,她那下意识的漠然。
  “马上就是年节了,家啸却不在,不知道大爷家打算怎么过。”这一日大雪,瑶光与知琴便坐在窗下,就着外头明亮的雪光,剪窗花玩。
  此时知琴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周靖仪中年得子,面儿上虽然还是一如既往淡淡的样子,但内里的关切和在意却在行动上表现得无微不至。为了不让知琴两头跑,他特意搬到了宋家住着,连泽众堂都很少去,周大爷为着儿子在前线的事情,也没心思管下人,便也就由着他去了。
  “还能怎么过,大爷家的应酬根本少不了,左不过咱们也去照应着。”瑶光说着,将手中剪好的一幅岁寒三友放到一边。
  “父母在,不远游,家啸少爷这次可走得远了,我昨儿看见大太太,哎,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
  “怎么,家啸没来信么?这都年下了。”
  “说是来了的,可整日里跟着部队走,又是打刀枪上过的,哪里能有定时的家书往来呢?大太太整日念叨,就怕这前一封信一到,后一封就没指望了。”
  “家啸不上战场的,怎的就这么紧张了?舅妈怕是太多心了,对了”说到这里,瑶光略顿了顿,放下手中的剪刀彩纸:“有江二爷的消息没?”
  “啊?”知琴一愣,眼睛睁得大大的。
  “江二爷的消息,有没?”瑶光见她这般,只得又重复了一遍。
  “二爷啊”知琴的面上露出一丝迟疑,但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说道:
  “他是没什么大碍的,可你果真要听么?”
  “为什么不听?”瑶光露出疑惑的神色,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知琴这话中的意思,随即说道:“你别想太多,他现在是我的妹夫,又跟家啸一起去的前线,论理论情,我都应该问一问的。”
  “你明白就好。”知琴说着,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我也是听我们家老周说的,他很好,虽然需要去战场,但也不至于到冲锋陷阵那地步,所以一切平安,而且而且他也能经常给家熙捎个口信儿,免得她担心,对身体不好。”
  瑶光听着知琴的描述,手里头却只管拿着花样子,不停地在彩纸上比来比去。江庭如一切平安,这一点的确让她松了一口气,甚至感到一丝隐秘的快乐。但相较于家熙,自己的这些快乐多多少少来得有些不够光明正大,但这又有何妨呢?就像苏忆年在临走前对她说的那样:
  “何必计较结局?得之幸之,失之命之。但最终求仁得仁,你需要的,其实只有问心无愧而已。”
  想到这里,瑶光不由得笑了起来,抬头对知琴说道:
  “你瞧瞧,还是江二爷懂事些,家熙尚在壮年,妹夫就担心她操劳伤身,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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