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刚到汉水,就碰上了阴雨绵绵的天气,立春后才积攒起的那点暖热,一下就被汉江上的水汽和空气中的潮湿给消耗了个干干净净。同行的家人都知道这姐俩素来畏寒且不喜阴湿,便先歇在成义路上的凤和饭店,打算等天晴了,再去汉江对岸的八宝街采购,白薇听二爷说过,八宝街上的货是这汉水最精致新奇的,不仅花样繁多,还体面大方。
她们在汉水呆了几日,家啸才抽身前来探望,说起二爷跟江门的事情,一切倒还顺遂。江庭如现在已经是有些名头的堂主,想见一面甚是不易,好在他一直念着当年周家的庇护之恩,所以大爷跟家啸并没像其他人那样,老是吃闭门羹。
“那些闹事儿的工人散了么?”白薇问道。
家啸摇摇头,说道:“江门还在跟他们谈,那些人并非乌合之众,他们背靠着‘进步会’,是汉水一代的工人团体,有秩序有章程的那种,不是你打一架就能完事儿的。再说,江庭如现在一心想洗白,咱们也不好让人家直接动手啊。”
“光靠谈能成吗?”白薇有些疑惑。
“肯定不成,连江庭如都劝二叔,要他多少放点血。说到底还不是那些德国人!只卖机器,不卖技术,这不是明摆着的欺负人么。”
一家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凤和饭店三楼的“大世界舞台”走。那里是个极大的戏台子,每天中午之后都有各地的曲艺表演,召兴很少有这类东西,瑶光她们念着新奇便去瞧瞧。
进去时正在唱着温州鼓词,瑶光环视一周,场子倒是满的,可认真听的人却没几个,大部分都嗑着瓜子在聊天。倒茶的小厮把他们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包厢里,家啸点了壶雨前龙井,几个人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第七章 海岛冰轮
台上那人依依呀呀的,瑶光不懂那方言,只觉得云里雾里。可一旁的白薇却津津有味地敲着拍子,还时不时转头跟家啸品评两句。一曲终了,外头的小厮拿着长嘴儿的铜壶忙过来给她们续茶水,还笑嘻嘻地问道:
“姑娘,可要什么点心么?咱们这儿今天可有新花样。”
白薇起身,摆摆手说:“不必了,我们说不定过会儿就回去了。”
“诶哟姑娘,您这走了,可要漏了大角儿了。”小厮忙上前劝道:“您刚才进来的时候没瞧见那门口贴着了么?过会儿登台的可是咱们凤和好不容易请来的角儿,苏忆年,现在京城里头,这位苏老板可是头一枝儿的啊!”他一面说着,一面还竖起了大拇指。
白薇一听是京城里的,立刻来了兴致,问道:“这么说来是京戏了?他唱什么的?小生?武生?”
那小厮一听,眯眼一笑,对着白薇摇了摇头:“姑娘您没猜出来吧?上头几个都不是,苏老板是唱旦角儿的,我还偷偷瞅过那扮相,啧啧,可真个是当得起京城第一的名号!”
“哟,他一个男人,扮起旦角儿来,难道比女人还漂亮?”白薇笑道,语气却是显然不信。
“我敢给姑娘您打包票,不信您自己等下瞅瞅。”
白薇笑着看了那小厮一眼,又靠回座位上,说道:
“什么新花样,捡些清淡的上吧,我倒要看看这个苏老板有多美。”
那小厮一听,忙点头哈腰地应了一声去了。瑶光心里也有些好奇,她在汉水呆了这些天,饭店里人来人往也看了许多,相较之下,白薇在她眼中已是顶顶漂亮的女人了,更惊艳的还有家熙,可方才听那小厮的口气,等下苏老板上台,是绝对还会让她们大吃一惊。
“你俩以前听过京戏没?”正想着,就听见家啸开口问道。
白薇和瑶光不约而同地摇摇头,别说京戏,瑶光除了召兴当地的小曲儿,什么戏都没听过。要不是这次住在凤和饭店,只怕连戏曲依地域的不同还有许多种都不知道。家啸见状,笑道:“京戏里的唱腔比咱们这里的要硬些,说话也是个京腔,不过白薇你整天在店里头呆着,天南海北的口音应该也听过些。”
白薇点点头:“我先前听家里人说,京戏的行头是又讲究又精致,可召兴那地方哪里唱过什么京戏,咱们今天也能开开眼。”
他们正说着,就见饭店的人出来灭了几盏坐席上的灯,台上绛红色的帷幕抖动了几下,里头传出了乐器调音的声响,家啸拍拍瑶光的手臂,对她说:
“要开场了。”
果然,不一会儿那帷幕便徐徐拉开,露出一个特意布置出的舞台,右边坐着乐师,有的抱琵琶,有的拉二胡,还有些敲锣打鼓,瑶光认不全那里头的乐器,却觉着这曲调嘈杂热闹,虽不似南地戏曲那般悠扬婉转,却更铮铮作响,跌宕有致。舞台里左右各开一扇小门,门梁上分别书有“出将”、“入相”。不一会儿,一队侍女打扮的戏子们从那“出将”的小门中鱼贯而出,迈着小小碎步,分列舞台两旁,瑶光仔细打量着,即便是侍女的妆容,已经很是精致。
待那侍女排好阵型,从那门中又走出一位华服美人,浑身光彩熠熠、环佩叮当。席上众人见状俱是一阵赞叹。这一出是贵妃醉酒,饰演贵妃那人头戴凤冠,身着霞帔,虽然周身珠光宝气、光彩非凡,可依然掩不住那面容的如花似玉、夺人心魄。一张肤如凝脂的鹅蛋脸,两条似蹙非蹙的柳叶眉,星眸灿灿若明珠,朱唇微启似桃花。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瑶光听见身边的家啸赞道:“这便是了,果然国色天香,名不虚传。”
那苏老板缓步走到舞台中央,伴着抑扬顿挫的曲调,身段上的功夫便已经令座下惊叹不已。他手中的折扇欲开还合,在侍女环绕的中心站定,这才抬眼一扫全场。
那眼波流转,好似裹挟了多少*说还休,眼神中荡漾着七分醉态三分清明,风一般拂过台下众人,随即微微一笑,丹唇微启,缓缓唱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
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瑶光觉得,自己的心思,一根一根都被着声音卷了去,然后生生坠入那看不到尽头的云烟渺渺,雾海瀚瀚。
☆、第八章 风乍起
台上那人神态自若地立于满座视线的中心,声线绵长婉转,身段柔美摇曳,他步履翩跹又步步生莲,水袖缱绻如流风回雪,一面口中唱着“奴似嫦娥离月宫”,一面手中又轻摇折扇,缓步从舞台上踱去,一身红衣如*芙蓉般轻摇慢荡,满头珠翠并流苏也跟着涤荡如水波,瑶光甚至觉得,连那人的衣角仿佛也活了过来,他一个扭腰,一个回眸,都如同日出于乌云压城,雷破于混沌虚空,那样的美丽,不是朦朦胧胧的婉约,而是清清楚楚的惊艳。
他的一颦一笑都带着风华绝代的神采,他眼神一勾、一挑,众人的魂儿就跟着一颤、一惊,他水袖一笼、一甩,众人的眼珠就跟着一转、一低。他拉着高力士,眉头微蹙地念着:“想我一身之外,俱是君恩所赐,难道说,将这愁泪千行,串成珍珠一串”,众人的眉头,便也跟着他拧在了一起。
瑶光手中紧紧攒着帕子,她的神思早跟着台上那人的眼波流转,同这戏台下所有的观者一道,悬浮在半空中。当杨贵妃剪下青丝一缕,寄予玄宗细述衷肠,台上便唱起“珠泪滚,万箭穿心”,瑶光觉得,自己的心也跟被那万剑生生穿透一般,疼得肝肠寸断。
而台上那人,却在这样的时刻,被包裹在重重叠叠的、恋慕与惊艳的眼神中,愈发光彩夺目。
一曲终了,竟是鸦雀无声。
瑶光的心揪在一起,她看到家啸的手指紧紧扣在椅子扶手上,看到白薇的嘴巴抿得紧紧,而台上那人,却像是与这些观者隔离了一样,保持着最后那断发心碎的姿势,一动不动。
忽然,不知哪个角落响起一声“好啊”!,整间屋子在下一刻立即被铺天盖地的喝彩声淹没,苏老板这才像回过神儿来似的,收起姿势向众人欠身行礼,那样的端庄雅致,一丝一毫也看不出他本是男儿身。
瑶光觉得,自己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模糊,她伸手去揉眼睛,却发觉手指湿润。难道是被这人打动到这样的地步么?瑶光从没有这样的经验,却也明白,这个苏老板为她打开了一扇门,这扇门里的世界不像她曾经习惯的那样为风平浪静而隐忍克制,而是用每时每刻的酣畅淋漓,来发泄作为沧海一粟的身不由己。
苏老板唱完这一折戏,便离场休息了。众人皆沉浸在方才的表演中,熙熙攘攘无外物苏老板如何勾魂摄魄,他扮的贵妃如何国色天香。白薇也在兴奋地同家啸说着什么,瑶光却没注意到,她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当晚就寝时分,瑶光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找不到睡意,索性披衣起身。她想起白薇素有失眠之症,想必会有些克制之法,便开门朝白薇那屋走去。
她们姐妹俩的房间并不相连,瑶光住在饭店三楼的“静婉”,这里住着些年轻的姑娘家,房间只容一人却十分安静雅致。白薇带着负责照顾她们俩的桂婶子住在二楼的大套间,那一区的名字是“雍华”。
饭店里依旧灯火通明,瑶光站在楼梯上往门口看,那里人来人往,不过这个点钟来凤和饭店的人,大多都是去一楼的歌舞厅——那是个夜夜笙歌的所在。楼梯的拐角有一扇通往平台花园的小门,凤和饭店的这一景致在整个汉水都赫赫有名,所谓的平台花园,就是依附着饭店的主楼修建的一块一块平台,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楼房一侧的外墙上,从地面一直到顶层,每块平台都以新式的铁艺楼梯相连,平台上或种植花草,或开辟茶座,或展览奇石,不拘一格。
路过这扇门的时候,瑶光像往常一样转头向那花园望去,入夜之后那里就少有人至,因此别有一番宁静姿态,这种姿态给瑶光一种极大的安全感,寻遍整个金碧辉煌的大饭店,能给瑶光这种感觉的地方,除了自己的房间,便是夜间的这里了。
可就在瑶光转头的这一刻,一阵穿破耳膜的碎裂之声骤然响起!那声音刺耳尖锐,与宁静的夜色格格不入,因而越发毛骨悚然。瑶光就站在离那声源最近的地方,隔着薄薄一扇玻璃门,她立刻觉得脚腕一阵发冷,手臂上的汗毛噌得全部竖了起来,她想赶紧逃开这个地方,却发现自己仍旧死死地盯着那扇门无法动弹。
确切地说,瑶光的目光被钉在了平台上一株铁树盆景后的阴影处,那里刚刚有什么东西伴随着碎裂声倒下。她虽然没有看清,却明白这是出事儿了。
这一声响也激起了饭店雇员的反应,正在巡视的门卫们立刻向这扇门跑来,朝着那天台喝道:
“那边怎么回事儿?谁在那儿?”
天台上如以往寂静,警卫们先是站在门口处小心翼翼地观望,随后有两人开了门朝天台走去。他们手里提着夜灯,一面缓步向前,一面环顾四周,等他们到了瑶光目光所在的那处时,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异样似的四处寻找着什么,守在门里的警卫们此刻已经有些急躁,有人就大声问那两人:
“怎么回事儿?什么碎了?”
那两人只是摇头摆手,依旧东翻西翻,忽然,其中一个像是踩着了弹簧似的跳了起来,大声叫道:
“出人命了!”
☆、第九章 若能再次相逢
下一刻,所有警备立刻草木皆兵,客人们被那一声“出人命了”吓得四散奔逃,瑶光依旧愣在那里无法动弹。警卫们根本无暇顾及她,只有一两个在经过她身边时提醒她赶紧离开。
平台的那一头,警卫们正匆忙地从盆景的阴影处抬出一具尸体,因为事发后立刻被发现,那尸体上的血还是热的,死因是枪击,子弹穿过平台上的一块双层玻璃屏风击中了死者,瑶光听到的那阵碎裂声就是来源于此。玻璃质地脆硬,好些都直直地插入尸体的肉中,一片狼藉,这光景,纵是那些虎背熊腰的警卫,看着也不由得背后一凉。
警卫们打算把尸体放在有光的地方,以便辨明身份。于是,两个胆大的上前,拎其死者的领口和裤管,往玻璃门这里抬。瑶光就站在玻璃门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那尸体一点点靠近,下意识地后退着。
“别过来,不要,不要!听到了没有!”瑶光张嘴大叫着,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慌忙地伸手按住自己的嗓子,手指颤抖冰冷,在碰到脖子上温热的皮肤时,瑶光被冰得一个寒战。
这是怎么回事?我这是怎么了?瑶光脑子疯狂地转着,却找不到答案。
正在这时,一个白衣身影挡在了瑶光面前,这人很高,把瑶光的视线遮了个结结实实,再也看不到搬运尸体的场景。
“姑娘怎么还在这里,那场面你看不得的,快走吧。”
听见一把清朗的声音从头顶撒下,瑶光才抬起头来,面前是个架着玳瑁眼镜的年轻人,正微蹙着眉头看着她。那眼镜宽大得很,竟把这年轻人的脸儿给挡住了大半。瑶光却是打心眼儿里感激这个人,因为被他这么一遮,自己倒像是回过魂儿来似的,一下子就清醒了,忙感谢道:
“谢谢先生提醒,我刚才有点懵了。”
正说着,就听见玻璃门那边有人喊道:
“喂,门口的让开点儿,抬进来了!”
两人赶紧避到一边,年轻人见瑶光心有余悸的样子,便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不会是亲眼看见那人被打死了吧。”
瑶光摇摇头:“我光听见声响了,夜太黑,看不真切的。”
“哦。”那人像是放心了似的舒了口气,又对她说:“这种场景一定要赶紧忘掉,不然只会让自己夜夜梦魇。我看你今儿夜里是睡不着了,哎,那人搞不好还是个革命分子,都是这个狗屁世道,革命革命,不是我革你的命,就是你灭我的族,打打杀杀,太乱!”
他的口气愤愤的,瑶光倒被这话搞得疑惑了起来。她在几年前是经历过革命的,就在召兴,据说那时候整个汉水沿江都在革命。就在召兴城“改旗”的时候,知琴还偷偷领着她去看过:几个刚刚剪了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