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母亲叫张秋华,生在乡下一个没落的大家族里,她姥姥叶菊香,从小是个童养媳,十五岁圆的房。她姥姥一共生了四男六女,女孩命贱,男孩命娇,四个儿子相继夭折。
姥姥每失去一个男孩的时候,就哭得死去活来,而每生下一个女儿的时候,也是要伤心痛哭一场的。她的眼睛差点哭瞎了,怕光,迎风流泪,看不远。
雪莲的外公认为张家断了香火,伤心过度,忧郁成疾,最后带着终身遗憾撒手西归了,因治病还欠下一大堆债。那时他最大的女儿只有十五岁,最小的女儿还不会走路,而她外婆曾经缠过小脚,做农活不利索。
她这脚在当时已算好的。那当儿,解放妇女的运动才刚刚开始,她外婆的脚在大人思想的摇摆之中,缠缠放放,虽然大脚趾已被折断,但脚还是长了很长。她姥姥说:“幸好家里穷,管的不严,像我这般年纪的女人,大多都是三寸金莲。”
三寸金莲,雪莲看过。脚趾全部折断,朝里弯,踩在脚板下面,扁扁的,陷进肉里,合成一体,就像一团泥巴上划着几个脚趾印,尖尖小脚,就像别人没做好的白粽子。
古时的男人,看女先看脚,大脚的女人往往嫁不到好人家,也许男人们欣赏这种残酷的美,只是为了更好的奴役女人吧。
她外公死时,连一副薄棺也没有。当时从医院抬回来的时候,一家女人哭的昏天黑地的,顶梁柱没了,天要塌了,众人在那里冷眼看热闹。
十五岁的张秋华是个例外,一滴眼泪也没流,她把白被单掀起来看了一眼,就抬脚出去了。她到族上去借钱,家里没有个男人,别人认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事,谁也不肯借。
在那贫穷的岁月,别人为你出点力帮个忙,还是愿意的,可是借钱嘛,总有点让人作难。秋华急了,跪在众人面前发毒誓,说钱不还完,决不出嫁!这才借到钱,买了一副棺材,给父亲下了葬。
秋华直到二十六岁才出嫁,这在当时的农村已经属于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她外公死前对姥姥留下遗言:“一定要抱个男孩!”她姥姥就拿它当圣旨了,过继了一个侄儿,看的比宝贝还重要,一家女人围着他转,省吃省喝也要他吃好的,穿好的,娇生惯养不做事。她姥姥的几个女儿敢怒不敢言,心想在母亲的眼里,为什么亲生的还不如不是亲生的!
雪莲总觉得她母亲长期生活在男尊女卑的封建家庭里,潜移默化,中毒太深了。对她哥哥的偏爱是显而易见的,好吃的菜总放在哥哥的那一边,从不叫他做任何家务事。每当雪莲气鼓鼓的时候,她母亲总是斩钉截铁的对她说:“从古至今,都是重男轻女的!”
她开始懂事以后,有时气愤不平地对她母亲喊道:“你是个老封建,老古董!”她母亲气红了脸,举着巴掌要打她,她就围着院子转圈跑,她母亲气咻咻追不上,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佯怒地说了声:“你个作死的小女人!”就转身走开,忙她的事情去了。
她母亲张秋华一开始是反对迷信的。十几岁的时候,她看着家人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向列祖列宗祈福时,她气恼人们太愚蠢,跑去掀了供香的神桌。那时,她的大逆不道是远近闻名的。
秋华从小天资聪颖,整个大队只有两个人考上初中,另一个是往届男生,她作为一个应届女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只是望望家里穷得只有一床被子,如果她上学带走了被子,家里人睡觉该往哪里挤呢?更大的阻碍是来自族人的强烈反对,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男儿身。
第六章:父亲的爱
也许是命运一直不济,秋华开始相信命运,结婚后拿起书本自学,像《古代算命术》《奇门遁甲》还有手纹,面相,八卦之类的书,不知何时就出了名。
传说有一天,她在回娘家的乡下路上,看见一个相熟之人,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正在田间劳作,她笑着对那人打招呼说:“你还做什么做哟,你至多活不过两年!”那汉子当即不满,挺起胸膛,拄着锄头说:“怎么可能呢?我身体这样扎实,一年到头连个喷嚏也不打!”结果第二年,那汉子突发疾病死掉了。
自从她母亲知道她得了病,烧香烧的更勤了。常常晚上跑到厨房里,在烧过的煤块旁,蹲下来,燃上三柱香插上,双手合十,嘴里喃喃有词,无非是请求菩萨保佑,让雪莲的病快快好起来。雪莲有时看见了,听见了,总不免鼻子一阵发酸,人像沉在幽深的湖底,浑身寒浸浸的,心也冰凉冰凉的。
那煤块上插满了燃尽的残柱,黑黑的,那里有希望吗?雪莲看到的只是绝望。
雪莲一边积极地锻炼着身体,一边将过去的伤心日记,一页页地撕掉、烧毁,做着随时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
一日下午,雪莲的父亲穿着深蓝色的工商制服,梳了个油亮的大背头,走进她的房间里来,问她:“雪莲,听你妈说,你身上长了一个瘤,是不是真的?”
雪莲扭过头,嘴里“嗯”了一声,放下书本,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说:“两个月前我就告诉妈了。”
她父亲红了眼圈不平道:“你妈怎能这样?养儿养女都要一视同仁!你怎么不跟我说?这个病不能拖,越拖越坏,有病要早治,只要是早期,是治得好的。”
雪莲心里感到一阵温暖,又有些委屈,不说话,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倒是她父亲用手抹了抹眼角的几滴泪,又说:“你不要担心,我已经打听过了,我们所长的老婆得的也是这样的病,前几年到一个退了休的老中医那里治好了的。我联系了一下,他这几天到武汉去了,他一回来,约好了时间,我就带你去。”顿了片刻,她父亲又哽咽着说:“我想你是个女孩儿,有什么事跟你妈好说一些,所以我没怎么管,哪想到。。。。。。”
她父亲赶忙转过身去,用袖口揩着不断滚落下来的眼泪。到厨房里洗了一把冷水脸,在客厅里看了一会电视,待心情平复下来,就出门去了。
以前,雪莲心里是恨他父亲的,恨他是个酒鬼加赌鬼,其实她知道她父亲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只是头脑太简单,总是被人利用,生性爱玩,是个热闹人。在外面人人称他为好好先生,好好先生往往对外人好过了头,对家里人想好却给不了好。
雪莲记得从小到大,她父亲只送给她两样礼物:几支画画铅笔和一双红皮棉鞋,而棉鞋也算是父亲赔给她的。
那是她八岁时,一间公房,一家人挤在一个大床上睡觉。她父亲喝醉了酒,半夜三更里吐得稀里哗啦的,等雪莲早上睡醒时,发现棉鞋里装满了呕吐物,恶心的要命,没办法,她只好捂着鼻子找了一双单鞋穿上。也许是她父亲感到内疚,才给她买了这双她梦寐以求的红皮棉鞋。
雪莲长大后,在外地读书,每次放假回来,她父亲总问她何时上学?等到上学那天,她父亲就早出晚归,躲的不见人影,每次都是她向母亲要的生活费。雪莲又不是小孩子,对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闷在心里不说出来而已。
她恨父亲不顾家,她父亲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可大方的很,有求必应,几百几百的借,从来没听说还钱的话,有时雪莲听见了,撞见了,她叔叔告诫她道:“千万不要跟你妈说呀,说不得的!”
她父亲对自家的孩子可从来不给一分的零花钱,她母亲总说他是胳膊向外拐,吃亏不讨好,一辈子换不回他的心!
她父亲在外面的狐朋狗友又多,一上饭桌,就把他灌醉,再往牌桌上拉,麻将都理不齐,哪有不输钱的。她父亲虽说每月拿着上千元的工资,却总是入不敷出,有时还在外面戳上一个大窟窿,要她母亲来还债。一回到家,两个大人就吵架,家里总是吵吵吵,无休无止。
第七章:色狼老师 第一节
自从雪莲听说她父亲愿意为她花钱治病,心情好了很多,她把希望全部寄托在那个老中医身上。一个星期后,他们去求医了。
在公路上,车,开开停停,上来几个人,又下去几个人。坐车也需要锻炼,久不坐车,容易晕车。雪莲觉得像是在发高烧,恶心的厉害,肚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她被车子颠的摇头晃脑,脸像一张白纸。
正当她在埋怨自己的体质越来越糟糕的时候,又上来一个人,是雪莲初中的班主任,名叫何书伟,四十岁左右,矮个子,板寸头,一身灰色的西装,手提一个黑皮公文包,像是出差的样子。雪莲听同学们说,他早就升为主任了!
后面没有空位,何书伟就坐在司机后面的一条板凳上。雪莲坐在车门口,他望望雪莲,嘴唇嚅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
雪莲早已默然地把头转向窗外,内心如波海翻滚,眼睛愤怒地望着苍穹,诅咒着命运:老天爷,你不长眼!为什么让我在这个时候偏偏遇上他,是他毁了我的学业,毁了我的身体,他高升了,而我却正在赴一场生死的约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我还不够可怜,要让你惩罚我,嘲笑我。。。。。。
雪莲的思绪顿时随着车轮,不由自主地滚向了那被尘沙掩埋的青春岁月。
雪莲小时候是个乐天派,假小子,到了初中收了野,一心做起淑女来。一专心,功课就非常好,长大了她很想考上大学,出了社会能混个人样出来。可是初二的时候,调换了班主任,她的人生开始向不利的方向转折。
何书伟,是个心术不正,虚伪狡猾的人,眼神透着一份阴沉与奸诈。开始的时候,他用各种班衔来引诱雪莲,借此又可以经常找她谈话。
何书伟平时总是拉着一张脸,对班纪管的很严,严了一些时,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照例不怕他,仍旧旷课,最后他出了一个计策,说:“谁要是旷课,一节课五角钱,交到江雪莲手中,充当班费!”私下里叫雪莲好好做好旷课记载工作,等攒足了钱,全体同学来个秋游!
从此,学生旷课的情况竟严重起来,旷课也旷的明目张胆。几个月过去了,雪莲交上去总共有一百多元钱,同学们纷纷吵着要去秋游。
她到办公室去找何书伟,办公室只有他一个老师在。雪莲没想到何书伟竟然不肯承认,反而嘲笑地反问她道:“谁说过要秋游了?”
雪莲站在一旁,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道:“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当老师的怎能说话不算数?”
何书伟皮笑肉不笑地说:“就算我说过,那又怎么样?你又有什么证据?”何书伟摇了摇头,又说,“你呀,你还小,不懂得什么叫证据?那是要有白纸黑字的!”说完,他头也不抬地继续批改着学生的作业。
雪莲气的满脸通红,一时找不出话来反击,心想自己像个棋子被他愚弄了,当时真想吐他一口痰,但又不敢,气鼓鼓地跑到教室。预备铃响过了,同学们都坐在座位上,交头接耳地小声说着话,教室里一片嗡嗡声。
雪莲站在前台,拿着黑板擦在讲桌上砸的“咚咚咚”响,像吃了一肚子火药似地说:“安静!安静!同学们的,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从今以后,你们谁要是旷课,不要把钱交到我手里,我江雪莲若是再收一分钱,我就是乌龟王八蛋!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那秋游是骗人的,何书伟说不秋游!”说完,她就像一阵旋风似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大家在背地里对班主任总是直呼其名。
第七章:色狼老师 第
班上有几个垮凳子,坐在上面有时夹屁股,一不小心又像要倒似的,闹心!有的同学跟雪莲反映过情况,她去找何书伟说,却像放了个屁,啥事不顶。
有一次,有个最坏的凳子被人偷偷地换到了雪莲的座位上。雪莲到了教室,一看就火冒三丈,双手撑在课桌上,跳起来用脚狠命一蹬,垮凳子就四散开来,倒在地上,她又一脚把它踢到走廊上。
何书伟来上课,起立!老师好!同学们好!大家都坐了下来,只有雪莲站着。
他看着雪莲说:“你还竖在那里干嘛?”雪莲白了他一眼说:“凳子垮掉了,不能坐了。”他问在哪?雪莲走到走廊上,一脚把散了架的凳子哗啦一声踢到前台去了。
何书伟低头顺眼一瞧,愣了愣神,讥笑道:“哟,我们的江大小姐,平时连个蚂蚁都不敢踩的,现在却把座位坐成了这个样子啦!”又话锋一转,脸一沉道:“你把凳子弄垮了,看你坐什么?”
雪莲翘起下巴,挑战似地反唇相讥道:“你不是有班费么?凳子垮了,不用班费用什么?班费不用,你捏在手里做什么?”何书伟当时气白了脸,当着同学的面也不好发作,嚅动了几下嘴唇,只好叫雪莲到办公室去搬他的靠背椅子来。
当然,雪莲最后得到了一个新凳子。
何书伟经常借口谈班上的事情,找雪莲到教室外的走廊上谈话。很多时候与班事无关,东一句,西一句,没事找事的聊天,雪莲觉得简直就是一种语言骚扰,烦的要命,怕谈话。
有一次,他心血来潮,问雪莲长大了想干什么?雪莲想了想说:“当然是考大学,有机会还想到外国去看一看外国人的蓝眼睛。”他一听,当即哈哈大笑,还笑弯了腰,说:“你这真是痴心妄想!还想去留洋,你太天真了,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看你啊,长大了就是吃青春饭的!”
雪莲感觉受了奇耻大辱,眼睛向他横着,像要喷出火来,不再说一句话,谈话就此结束了。
一天晚自习,教室里静悄悄的,听得见笔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何书伟醉酒熏熏地进来了,他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走到雪莲的桌边,用手指头在她桌上敲了三下,示意她出去。
雪莲听得心惊胆战,待他走到教室外,雪莲磨蹭着,想赖过去。但有的同学好奇地偏过头来看她,同桌也在用肘尖撞她,提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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