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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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逆鳞- 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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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庐坐在床沿上,用汤匙喂我喝药,道:“皇上也真是的,娘娘病的时候烧得直说胡话,皇上恨得差点斩了几个太医,没想到病好了,倒不见个人影儿了。”
  
  我白了她一眼:“嚼什么舌根?皇上也是你能说的?”
  
  这么说着,心里却是难受极了。我望着花庐手里黑黢黢的汤药,索性一把夺过来,端起来就往嘴里灌。
  
  苦,真苦。
  
  以苦攻苦。只有让嘴里无比苦涩,才能让我心里的苦好受一些。
  
  我喝得太猛,以至于有些汤药从嘴边流了下来。花庐吓了一跳,劈手夺过药碗,红着眼睛道:“娘娘这是做什么!”
  
  我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花庐帮我拍背,边拍边哭着道:“娘娘,奴婢再不多嘴了!”
  
  咳嗽缓了之后,我无力地躺在床上。
  
  你不过是挑起了我的好胜心!
  
  你威胁安素的时候,那么倔强,真让人生厌!
  
  江朝曦的话一遍遍地回旋在我耳畔。我紧紧咬唇,揪住衾被。
  
  江朝曦,你不是想看倔强的我遭遇挫败吗?我如今这个病弱的样子,正随了你的意,你怎么还不来我面前,居高临下地嘲讽一番?
  
  襄吴和南诏,终于燃起了战火。萧王战意很浓,率领了铁骑军直接北上,与哥哥纠缠在吴山关。另外三王也不输萧王,几个战役之后,便取了襄吴大片的疆土。
  
  宫里又开始忙碌起来,据说要举办一场秋狩,庆祝南诏旗开得胜。皇帝和百官俱骑马狩猎,妃嫔和女官则赐席观典。
  
  毕竟是为了庆祝南诏的战胜而举行的秋狩,妃嫔的出席名单里并没有我。大概礼部上上下下都以为,我为了襄吴,定是对这种庆功性质的大典嗤之以鼻了。
  
  我不以为意,每日只顾赏草绣花,临到秋狩的前几日,我去找了朱文。
  
  “朱公公,本宫有一事相求。”我搁了茶盅,凝了神色道。
  
  朱文眼珠子一转,喜笑颜开道:“娘娘言重了,有事吩咐奴才,总归是奴才的荣幸。”
  
  我抬眸一示意,花庐便将一个厚厚的锦囊塞进朱文袖中。朱文觑着我的神色,推辞一番收下,便恭敬道:“娘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本宫想参加这次的秋狩观礼,还请公公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朱文小心翼翼地问:“那娘娘的意思是?”
  
  我故意添了一抹愁绪,哀声道:“这次秋狩,除了禁足的容妃,三宫六院都去了。本宫若是不去,恐怕又会遭人话柄,说本宫是心里存了疙瘩其实本宫早已想借这个机会表明心迹了。”
  
  朱文有些意外,顿了一下道:“娘娘这一病,倒是想通了好些事情。”
  
  我澹然笑道:“那是自然,除了皇上,本宫现在还有什么可依仗的?”
  
  于是朱文的神色终于松懈了下来。他笑道:“娘娘的事尽管交给奴才去办好了,奴才自当尽力,不过这一切得看皇上的意思。”
  
  看皇上的意思,自然是废话一句。江朝曦如今不愿见我,也不愿和我多说话,不然我何必迂回曲折地找朱文。
  
  朱文并没有让我等太久。三日后,礼部那边便传来消息,秋狩大典上新添了我的名字。
  
  朱文来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斜卧在美人榻上,闭着眼睛闻着清甜幽淡的木樨香。只听朱文声音里添了几分喜气,轻声道:“皇上其实还是想着娘娘的,娘娘给个台阶,皇上不就下来了?”
  
  我含笑道:“本宫哪里是这般有福的?自然是朱公公肯尽心帮忙。”
  
  又赏了他一些银子,他便弯腰退去了。
  
  抬头望高远天穹,听黄昏暮鼓迤逦传来。初秋的黄昏已经有了漠漠的轻寒,顺着衣领溜进脖颈,顺着脊背蜿蜒而下,疏忽便能钻到心里头去。
  
  我提起拖地的裙裾,拾阶而上,倚在咏絮宫的高楼上,望着千千宫阙重重楼宇,陷入了沉思。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宁静了,坚定了。
  
  

  【第十四章】弃深宫 战地残阳血
  
  秋狩大典于农历八月初五在举行。那一日,南诏所辖的中州、云州等各府皆来朝贺,一时间热闹非凡,也忙坏了内宫。
  
  秋高气和,云淡风轻,浮云微薄,碧空如洗。列队中有任京畿重任的诸王,二十等爵,三公五府,以及皇上近身的二十四持刀御卫和羽林郎。
  
  皇家猎苑的闲厩使等官,在离这边非常远的地方侍奉。南诏皇廷的猎苑设置鵰坊、鹃坊、鹞坊、鹰坊、狗坊,以备皇帝狩猎。
  
  江朝曦穿黑亮的一身玄甲,头盔下露出一张冷峻俊逸的脸。他孔武有力,骑着一匹黑色战马,肩背弓箭,率领列队向林地冲去。马蹄纷沓,所到之处皆是一片黄土飞扬。
  
  我身穿天青色金丝翟衣,正襟危坐地坐在妃嫔行列观典。阳光有些刺眼,我微眯了眼,只见江朝曦头盔上明黄色帽璎在风中用力荡开,似是一展旗帜。
  
  帽璎渐渐成一个明黄色的小点,直至看不清晰,我才垂下目光,只看着自己翟衣上百鸟吉瑞的刺绣发愣。
  
  几个妃嫔的笑谈声传至耳畔,起初只是很低很低,后来便声线微扬,恰好能让我听见。
  
  “可见她是没心没肺的,自己国家都要蒙难了,还穿得这么招摇来观典”
  
  “平日里装得多么义正言辞,几次为襄吴求情,结果皇上一冷落,照样耐不住寂寞表起忠心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看来前些日子的病也是装的喽?”
  
  笑谈声愈加刺耳,我充耳不闻,脸上只清清淡淡的。忽闻一声清冷的声音道:“你们合着不想让本宫观典是吗?这时候也让人耳根子不清净!”
  
  说话的人是琼妃。她朝几个嚼舌的妃嫔看过来,目光里凌厉无比,只一眼便让她们噤了声。
  
  皇后原本一直默不作声,此时也看过来,朝琼妃道:“她们固然不知规矩,但琼妃出声呵斥,更是坏了秋狩大典的喜庆。”
  
  琼妃冷冷一笑,并不接话。我有些感激地向她看了一眼,琼妃并不领情,容色冷淡,执起金樽啜饮了一口清酿。
  
  不久,江朝曦的猎队便满载而归。朱文喜笑颜开地登上高台对皇后道:“娘娘,皇上这次意外猎了只吊睛白虎,真是可喜可贺!”
  
  皇后惊喜道“皇上英明神武,打了只吊睛白虎,真是大吉之兆,显示我南诏国力强盛!”
  
  正说话间,江朝曦稳稳地踩着步子,走上观典台。皇后带着妃嫔迎上前,笑吟吟地说着祝贺的话语。江朝曦淡淡笑着,目光遥遥地向我投过来。
  
  观典台下忽有一阵骚动。江朝曦皱眉,喝道:“何事如此喧哗?”一个黄衣侍卫跑上来,跪地禀道:“皇上,是一只白狐咬断铁笼遁逃了。”
  
  江朝曦呵斥道:“混账!那白狐毛色纯净,非常罕见,朕要献给太后的!一只白狐都看不住,朕要你们有何用?”
  
  我一步走上去,带笑道:“皇上息怒,那只白狐受了伤,我看再怎么逃,也逃不过皇上的手掌心。”
  
  这是我和他这些日子来,第一次说话。江朝曦有些意外,睨了我一眼,淡淡道:“那是自然。”然后转身对黄衣侍卫道:“立刻命人将白狐捉回!”
  
  “且慢!”我朗声制止了黄衣侍卫。
  
  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吃不准我今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盈盈一笑,对江朝曦道:“臣妾想向皇上讨个恩典。”
  
  江朝曦有些怀疑,端详着我的神色,道:“讲。”
  
  “谢皇上。”我继续笑道,“臣妾想借花献佛,亲手将那只白狐捉拿献给太后,也算尽了臣妾的一份孝心。”
  
  江朝曦似笑非笑,摸着下巴看我道:“孝心?你倒是转性不少。”
  
  我故意侧了脸,笑得娇媚,道:“臣妾前儿些日子病沉沉的,母后遣人来探望,还给臣妾备了补品。臣妾非常感动,无以为报。今天看到本来献给母后的白狐遁逃,加上臣妾记起自幼习过骑马,便毛遂自荐,想亲手抓住那只白狐给母后做毛领子。”
  
  江朝曦颇有玩味道:“你还会骑马?”
  
  我笑吟吟道:“是。”
  
  他洒然一笑,道:“有意思!”当下便思忖了一下,转身对那黄衣侍卫道:“传我的口谕,派人将那只逃狐团团围住,让贤贵嫔亲手捉了它!”
  
  皇后劝道:“皇上,恐怕贤贵嫔身份不妥”
  
  “有何不妥?”江朝曦一挥手,并没有看皇后,只眉目带笑看着我,“朕看过贤贵嫔跳舞,还没看过贵嫔骑马!”
  
  皇后恭顺地应了,朝我侧来的目光却是带着怨毒。我看也不看她,对江朝曦道:“谢皇上,臣妾这就去捉那只白狐。”
  
  我一一越过那些艳羡、嫉妒、鄙视的目光,缓步走下观典台。忽听江朝曦在身后道:“溪云。”
  
  我一顿,复带了笑转身道:“皇上还有何吩咐?”
  
  天光落在他的玄黑盔甲上,微微泛着润泽的光。他唇角弯起一个无比温润笑弧,瞬间就减去了他身上大半的肃杀冷峻之气。他柔声道:“当心些,觉得棘手就让侍卫插手,不要勉强自己。”
  
  心头钝痛,眼角蓦然酸涩无比。我嗓音有些发颤:“谢皇上。”
  
  江朝曦,晚了,已经晚了。
  
  就算你现在柔情万丈,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风卷着黄沙吹过来,在我的脚边打着旋。我遥望御苑的远方,心中空茫一片。
  
  有一道目光稳稳地落在我身上。我下意识地回望,只见和诸王坐在一起的江楚贤,正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我。
  
  我不敢停顿太久,忙转过目光。不多时,便有一匹枣红宫马被牵到跟前,我拍拍身上那身刚换上比较便利的宫装,翻身上马,轻吁一声:“驾!”
  
  一队人马在前方不远处围着一只白狐,旋回奔驰,尘土飞扬。我策马奔过去,喝了一声:“列队!”
  
  那队人马立刻排成两队,静静伫立。白狐腿上受了伤,但早已被侍卫们逼红了眼,眼下看包围圈散开,如箭般冲了出去。我单手伸向背后,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瞄准白狐上弦拉弓。
  
  箭并没有射中白狐,但惊得它一个高跳飞窜出去。旁边的侍卫想要出手,我断喝一声:“都住手,让我来!”
  
  我一手拉缰,一手往枣红马臀上一拍。枣红马一声长嘶,向白狐飞奔而去。我俯身敛眉,只追着那只白狐,向密林奔去。
  
  白狐越跑越远,我的马也越追越远。
  
  身后的侍卫终于感到异样了,惊慌地策马追了过来。我掏出袖中早已藏好的金簪,往马臀上狠狠一刺——
  
  枣红宫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疯了一般往前冲刺。我在马背上颠簸不已,几欲落马。枝叶扑面而来,我只凭着直觉分辨着江楚贤事先告知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响起了悠长的马哨,在空中长久地回旋,但胯下的宫马依旧狂奔不止。
  
  这匹宫马根本不认御苑的马哨。
  
  因为是江楚贤将这匹宫马混入御苑,又暗中指使宫侍牵给了我。不仅如此,江楚贤也早已和哥哥通风报信,派人来接应我。
  
  他,将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
  
  不知在皇家御苑里行了多久,我才控制住这匹飞奔的宫马,认真辨识了一下四周的形势。
  
  一条小河在面前流过,水流湍急。
  
  我骑在马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手。顷刻间,水面上忽然跳出一名黑衣人来!
  
  黑衣人朝我跪下:“属下汤青奉命来迎接公主!”
  
  我点点头,对他道:“知道了,我们这就走。”说完便翻身下马,手往马臀上狠狠一拍,宫马撒开四蹄,向相反的方向飞奔。之后,我脱下宫装,露出里面早穿上的一身黑衣。
  
  定睛一看,黑衣人肩上还背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他放下麻袋,里面露出一具血肉模糊的女尸。尸体上布满了伤痕,看不清面容。
  
  我忍住阵阵作呕,连连后退几步,问汤青道:“你,你做什么?”
  
  汤青一边胡乱将我换下的宫装套在那具女尸身上,一边答道:“公主莫要见怪,主子吩咐了,要以绝后患。”
  
  以绝后患?
  
  我明白了。如果我出逃,必定会连累襄吴和洛家。但如果制造成我已经遭遇不测的假象,就可以让江朝曦挑不出错来。
  
  汤青一拱手,催促道:“公主,别犹豫了,血腥味很快就会把狼群引来,还是从这条水路逃出去吧。”皇家猎苑虽已设了五坊,但江朝曦为了增加狩猎趣味,从未限制猛兽出入,所以附近确实有狼群出没。
  
  我心中凄楚,轻轻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摸进袖子,摩挲着腕上的那根红线。
  
  这是江朝曦在七巧节那晚送给我的。在养心殿,我仔细地为他挽好红线上的结扣。而他拈着一块桂花糕笑着说,和朕结了百年姻缘,就当是一对烟火夫妻吧。
  
  朝斗宫争,哪里容得下什么烟火夫妻?举案齐眉,画眉之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恐怕只有到了天涯海角,世外桃源,才有这样的烟火红尘。
  
  我咬一咬牙,将红线取下,轻轻地放到岸边的一块青石上,然后和汤青一起跳入河水中。
  
  如今的时令只是入秋,河水并不冰冷,但泡得久了,还是觉得手足僵硬。我和汤青顺着水流游了一会,天就擦黑了。我心里刚松了口气,便见不远处有一条火龙向河岸这边咄咄逼将过来,伴随着的还有嘈杂的人声。
  
  “怎么会来这么多侍卫?”汤青惊道,“明明说”他仿佛想起什么似地,没有往下说。我追问道:“明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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