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酸,道:“你这么说,就是讽刺我知恩不报。”说完,我冷冷地抬头问拿军棍的士兵:“汤青救了我,你为何还要罚他?你知不知道他还有伤在身!”
那名士兵有些为难,道:“公主,这是将军下的令,不打满三十军棍,不得停手。”
哥哥?
别说汤青有伤在身,就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士兵,受了三十军棍,命也照样会去掉半条。
汤青很是虚弱,但依旧扯出一抹笑来,对我道:“公主莫急,属下受罚和公主无关,是汤青无能,惹将军动怒。保护公主是属下的本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我咬一咬唇,对汤青道:“你替我捱的那一下,估计到现在也没好,对不对?既然你身负重伤,那将军能给你什么任务,你又能惹什么岔子?”
汤青低了头,道:“求公主别问了。”
这么问下去,也是白搭。我对那名行刑的士兵冷喝道:“你先别打,待我去找洛将军问个明白。”
我大步向中军大帐走去,一掀帘子走了进去。哥哥正和几名副将对着沙丘地图讨论军情,见我这么闯进来,脸色沉了一沉,还是对副将们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待副将们出帐,我问:“你为何要罚汤青?还三十军棍!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出人命?”
哥哥一甩战袍,在案边坐下,抬头盯着我道:“汤青为何受罚,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竟会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我心中颓然,道:“哥哥,是汤青一个人潜入御苑将我接了出来。”
“可他没有完成我交代的任务!”
哥哥以手支案,俊朗眉目中遍是冰雪:“你可曾记得,当时他没有发信号弹。”
我一愣,道:“是我阻止汤青发信号弹的。因为我怕南诏官兵看到信号弹会蜂拥而至,你会有危险。”
哥哥神色未松,只睨着我道:“我的属下我最了解,汤青应该会告诉你,一部分人会和官兵纠缠,另一部分人会护送你离开死掉的,只是和官兵纠缠的那部分人。你,我,都会没事。”
“哥哥,为什么我们非要牺牲掉他们的性命呢?”我难以置信,一字一句地问哥哥。
“他们的牺牲有价值。”哥哥冷冷地说,“几十个士兵换江楚贤的性命,太值了。溪云,我没有想到,放过江楚贤的人,竟然是你!”
听哥哥蓦然提起那个人的名讳,我胸中的那股气,顿时如春之融雪,秋之残荷一般萎靡下来。
为了江楚贤的安全,我才阻止汤青放信号弹。
几十个襄吴士兵要混入南诏御苑外的山林,唯一的方法,就是将这些人安插到来秋狩大典上朝贺的队伍中去。能利用职务之便这样安排的人,只有江楚贤。
如果我发了信号弹,涌出了几十个襄吴士兵,势必让江朝曦更加震怒,也会想到是江楚贤参与了整个出逃计划。如果我没有发信号弹,那么从头到尾,我只是被襄吴的死士救了出去而已。
那个人的风华翩翩如莲,淡然优雅,如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让人不忍释手。他在月色里对我说,溪云,让我心存他想的人,是你。
可为什么,命运将我们安排成敌对的关系。
我喃喃道:“哥哥,江楚贤有心帮我们,将来若他登上皇位,也会对襄吴示好的。”
“帮我们?江楚贤的确是曾和我谈判过,说南诏皇帝要以两州换青州,可我不答应。”
“青州地处北疆,苦寒之地。送给南诏换回失地,有何不可?”
“溪云,你太幼稚了。”哥哥眸中嵌着伤感的神采,一字一句地道,“一个强国的皇帝,是不会对弱国示好的。江朝曦之所以取青州,自有他的道理,江楚贤也不过是他的一条狗而已!我只是利用江楚贤将你救出来,没想到你倒向着他!?”
案上放着一壶酒,闻着酒香,似是上好的西凤酿。我走过去倒了一碗,咕嘟嘟饮下,道:“什么都瞒不过哥哥。”
哥哥夺过我手中的酒碗,蹙眉道:“你可曾想过,江楚贤既然肯冒险,就说明他想好了计划败露的对策!他是南诏皇族,是我们襄吴的敌人,你何必这么帮他?”
我眼角酸涩潮湿:“为什么帮他?我只是觉得欠了江楚贤太多”
“说不定,你还顾及着那个皇帝吧?”哥哥打断了我的话,让我微愕然。
“自家御苑的后山闯入了一群兵,任谁都会气得半死吧!呵呵,溪云,你是不是也在顾及他的感受,不想闹得太僵?”哥哥嘲讽地一笑,将手边的酒一饮而尽。
顾及江朝曦?
我仰头笑着,笑到最后,笑出了眼泪:“在南诏人眼中,我永远都是襄吴公主,可到如今我才明白,在襄吴人眼中,我也永远都是南诏妃子。”
哥哥眸色一黯,有些不忍:“溪云”
我敛笑,冷眼看着哥哥,道:“你也会像猜疑我一样,去猜疑那些交换回来的襄吴俘虏吗?如果是这样,倒是可以解释襄吴出师不利的原因了!”
“你!”哥哥气得面色铁青,说不出话来。我未及他再多言,一甩袖子出了中军大帐。
后来,汤青还是受了三十军棍。
那天,无论我如何哀求,哥哥也没有收回对汤青三十军棍的处罚决定。
我将汤青扶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连呻吟都没了力气,已然奄奄一息。军医给他开了外敷内服的药,过了一天一夜,他才转危为安。
我守着汤青一天一夜,困了就伏在案上小寐,累了就蜷缩在椅子上。这一天一夜里,我彻底见识了哥哥军令如山的作风。沙场的磨砺,已经将他完全塑造成一个铁血的军人。
汤青还昏迷着躺在床上,偶尔呓语。床沿边上放着煎药的炉子,用蒲扇往炉孔里一扇,炉膛里就有火花在明明灭灭。我蹲在炉子旁轻轻扇着火,只觉得扑面一阵暖热。
热乎乎的炉体,真像小时候常常笼着的薰笼。
我的思绪渐渐就飘回到数年以前,那时洛家在襄吴还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
小时候,爹爹把我当男孩养,好让我学一身武艺,不失将门之风。即便是如此,那些王孙公子们还是不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只有哥哥不厌其烦地带着我这条小尾巴出入太学馆,耐心地督促我读书习字,学习骑射。
有一年冬天,天降瑞雪,太学馆里生起了暖融融的薰笼。小孩子贪暖,于是我便笼着袖子,头一歪,靠在薰笼上便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可真是沉,直到我醒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家中的床上。
原来哥哥不忍叫醒我,又怕我睡沉了着凉,就把手炉塞进我怀里,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我裹上,将我从太学馆里一步步地背到轿辇上。
那一年,哥哥生了一冬天的冻疮。
白驹过隙,时光轻擦。转眼间,远去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岁月。
如今,哥哥看向我的眼中,只有一抹陌生的神色,如隔帘杏雨,让人看不真切。
我叹了一口气,心里失落,连给炉子旺火都没了力气。索性丢了扇,一个人倚在帐门上,呆呆地望着帐外那一抹战地残阳。
没了那根红线的缠绕,手腕上空空落落的。
【第十五章】番外
描着仙鹤百寿的宫灯,泄了一地的昏黄。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投出来的灯影被檀木窗户切成方格小块,一块块地落在地上。
小扣子弯着腰一路过来,手里托着银盘,盘里放了一份黄绢的参本,旁边是一根红线。
朱文原本守在殿外,见到那黄绢参本就心口一跳,再看那红线也是眼熟得很。没错,就是贤贵嫔娘娘腕上的那一根。他心里一悚,拔腿便要转身走,忽听小扣子苦苦哀求:“朱公公,小扣子给你跪下了,求你了。”
朱文叹了口气,回过身朝他努了努嘴:“跪什么?还能怎么着,你赶快给皇上送进去啊。”
小扣子一脸苦相:“公公,小扣子不敢进去!你德高望重,这事还得你亲自呈给皇上。等过了这一关,公公你以后让小扣子干什么都成。”
朱文阴着脸:“慧美人和林家还闹吗?”
“慧美人晕死过去几次,不过这会儿已经消停了。公公,据说林家连太后都惊动了,只是谁会为了这样的事而出头呢?”
朱文听他这般说,心定了一定,白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接过托盘,道:“交给我吧,这次算疼你一回。”
小扣子千恩万谢地回去了。朱文轻轻推开殿门,低头捧着托盘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觉得手中之物有千斤重。
黄绢参本上写了什么内容,他大致能猜出。但是那根红线么——
皇上看到后,会怒到一剑斩杀了他么?
朱文打了个冷战。他扪心自问,自己打皇上会走路时就跟着皇上了,在宫里的资历也是数一数二的深,但是他第一次琢磨不透皇上的心思了。
地上都是碎片,泼了一地的清酿,盈盈地泛着光泽。朱文小心翼翼地跃过那些酒渍,还没开口,托盘里的黄绢参本就被人掳了去:“礼部怎么这么磨蹭,拟诏都这么慢!”
声音中的怒气似是雷霆万钧。朱文吓了一跳,一脚踩在酒渍上,脚下一滑,便整个人跌滚在地上。托盘里的物事也都落在酒渍中。
完了,完了!
朱文在心里哀嚎一声,眼睁睁地看着那根红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所幸皇上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边看黄绢参本边读道:“慧美人林氏,骄奢蛮横,言行不恭,出言不逊贬为最末等采女,以儆效尤哼,朕没有将她赶出宫去,已经便宜她了!朱文这是什么?”
朱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万万没有想到,贤贵嫔会在秋狩大典上失踪。
也万万没有想到,当时慧美人只多了一句嘴“贤贵嫔不会是私逃了吧”,就惹得皇上大怒,让礼部拟了诏书将她贬为采女。
最末等的采女啊,以前的恩宠地位都烟消云散,这辈子只能枯老后宫了。
可是他更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不小心将贤贵嫔娘娘的红线弄到地上去了!
“这红线哪来的?”过了很久,他才听到皇上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地上的红线被江朝曦轻轻捡起,中间被拈在两指间,两端又萎靡地垂下。
朱文无奈地睁开眼睛,哆哆嗦嗦地答:“回皇上,是御林军在御苑的河边搜到的特呈上来问问是不是娘娘的贴身之物。”
一字一句地落在江朝曦的耳中,有一种棘棘的刺痛。方才问朱文的那一句,其实是他明知故问。这红线分明就是他为她亲手戴上的那一根,分明就是两人缠绵后常常在帐里互相把玩的那一根,如今却被那个女人狠心地丢弃。
她逃了,还是逃了!
他太过自信,以为她想得通了,一心想讨好他,一心想讨好太后,结果一切只是假象。江朝曦只觉胸中沉闷,心头钝痛。往昔的那些时光,一幕幕地撞进脑海里来。
他犹记得初见洛溪云时,她每在心里盘算着,乌溜溜的眼珠便会不自然地转动一下,有一点狡黠又有一点可爱,惹得他总想去捉弄她。
她睡着时清丽可人的样子,她为他烹的那碗清甜喷香的枣茶,她躺在他身下呻吟承欢的样子一幕一幕的,都撞进脑海里来。
爱她吗?
多么可笑的问题。
可也许是爱的吧。
最初,当他知道她便是九年前从他利爪下逃脱的洛家女孩,便上了心。于是处处都想招惹她,挑衅她,捉弄一番之后,再一根根地将她所有的爪子都拔掉。
他不想强行占有她的身体,即使她是他的妃子,他也要等到她心服口服地收起所有的倔强,投怀送抱,送上门来。
她给的温柔乡,他十分轻易地就陷了进去,无法自拔。
江朝曦脸色铁青,狠狠地一攥,那根红线被他收入掌中。只可惜攥住了这根象征姻缘的红线,却攥不住那个女人。
殿内再寂静不过,只遥遥传来一两声莲花滴漏的清响。江朝曦不吭气,朱文也不敢做声,只伏在地上暗自叫苦。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朱文伏在地上,把鼻尖都贴在了宫地上,忍不住就想起了那一日。
那一日他好不容易寻着个时机,对皇上说,贵嫔娘娘其实很想去秋狩观典。
皇上懒懒地道,她若是去观典,就是个笑话!朱文,这话是你自己编来给朕听的吧?
他忙接道,奴才哪敢编贵嫔的话呀?真的就是贵嫔说的,想必是皇上英姿勃发,贵嫔对皇上死心塌地了,就想借这个机会来表示忠心吧。
皇上当时就龙颜大悦,午膳多吃了一些,酒也喝了不少。朱文心想,这么多年,他总算是头一次看到皇上喜怒形于色。
可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他真的是悔不当初啊。
后宫里人人只当那秋狩观典是个荣耀,谁想着那贤贵嫔当这劳什子是个逃跑的契机。若是知道贵嫔娘娘存的是这个心思,当时给他一百个豹子胆,他也不敢向皇上进言。
朱文正暗自懊悔,忽然觉得颊边一点凉,转眼一看,是殿门被推开一条缝,小扣子正缩头缩脑地往里看。
他心道不好,略一抬眸看皇上还在那里生闷气,便匍匐着往殿门处爬去,到了地方一把揪住小扣子,低声问他:“什么事!”
小扣子结结巴巴地道:“刚闵统领过来,让我禀在离东河不远,发现了一名女尸难辨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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