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不回京,对十三不好;我回京,无颜见他们,见老康时,不如就赐死我好了,只要这样我才觉得好过些。
愁肠百结,我感到自己要撑不住了,想痛哭,又没力气,我想去死逃开这一切,却不敢抛开他。即使我一辈子做十三的鞍马,那也没有他驰骤如飞痛快啊。老天,我这辈子最痛苦的境地莫过于今天了,被这种无路可走的情绪煎熬着,生不如死了。
晚上天擦黑的时候,十三醒过来,我正在直愣愣地看着他,仿佛自己是根木头,他动我才缓过气来。
又开始落泪,“十三,药还热着,不过得先吃饭,我喂你。”
泪水模糊了我的脸,洒落在碗里,“从容,不要哭。我是病人还没哭呢?还真饿了;来啊!”
我放声大哭,“十三,我不要活了,我害怕,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以后你怎么办啊?我不敢看到结果,我想逃避,也没有用,我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了!你骑不了马了,你的抱负全让我给毁了,你会让他们笑话的,都是我的错!”
“从容,不要说了,不要这样。”
我受不了了,哭得气闷,再也说不下去了。又跑出帐子,仿佛如果我不拿出一条腿来还他,不去死就解决不了问题似的,怎么都无法想开。我在雪地里一直跑一直跑,我心里有理智的声音告诉我,扔下十三这不对,他会更难的,可是看见他我就痛断肝肠,我要崩溃了。
冷风刺激得我心中都凉。我能为他做的是什么,帮助他康复,可那才能到什么程度?然后呢,然后,我吐出一口气,不忍心看他,再次逃开吗?我看来只是他们的灾星而已,逃开——我会不会又犯下什么错,不可弥补?我开始发抖,不,不要,不要再用这样的无心之过折磨我了,老天,我宁可不要老四的爱,拿走我的一切都可以,可我不要让再陷于不义了。
给他快乐,心中有个声音告诉我,给他快乐,可是我怎么做啊?我是老四的人,能给他什么呢?我该如何面对十三啊?
“从容,还不回去!”有人在远远喊我,我没回头。
是布泰催马过来,“在这里做什么?要去死吗?然后十三爷跟你一起去死吗?无论你有什么错,现在也不该拿折磨自己来折磨躺在那里的十三爷!从容,一切只要有心,即使做得不够,也交代得了。”
我回头,“有心就可以吗?”
“是。”
“他都不怪你,谁怪得了你?日后,你拿所有的时间来弥补好了,就算不够,用心就好!”
“真的吗?你在骗我?他,他好不了了!”
“人的快乐就在一条腿吗?就在于骑马驰射吗?在心,温暖他的心吧!”
“可我能做什么?我没法跟在他身边照顾他?”
“十三爷难道就贪图那个吗?”
是啊,十三那么好,我开始恢复神智了。“从容,回去吧,照顾他,能做的就去做。不能做的,也有心意在,他该着急了,他躺在那里动不了,会更伤心的!”
是啊,十三现在一定着急了,他是比我还伤心的人。我抹抹泪,“布泰,好了,我回去,谢谢,我会没事的。”
我飞跑起来回去,不顾布泰喊我上马。
我不要再哭了,哭也等他可以走路了,我要陪着十三,我要回京,我错就要面对,我无法偿还他,那么就尽最大的力偿还到最多吧。
我掀开帘子,走过去,看着他,他仰起身体来,我说服自己不哭,“别乱动,什么也不要说,我好了,对不起,让你着急,再不会了。现在吃饭吧。”
十三望着我,我扯出笑容来,喂过去,他吃了。
“一会大夫来换药,你要是疼就喊出来,我不笑话你。”
“好。”
我们不说话,我不知说什么好,十三大概也没心思。大夫终于来了,折腾了一气,十三并没有喊出声来,我深呼吸不叫自己哭,然后又是喝药。
“你真是个乖病人,十三,我给你讲故事吧。以前都讲了什么?《天龙八部》?《神雕侠侣》?什么没讲呢?”
我开始调动所有的思维,为了让他想不起来疼,其实不太可能,因为他头上一会就冒出细汗了。帮他擦了,“十三,你现在表现好,为了奖励你,你赶紧想,什么歪点子也许我都会配合的哦。”
他笑笑,“好啊,我要你不准再对我哭,只准对我笑。”
我忍了忍,“好,我发誓。”
“我还要你跟我回京,不要再赌气跑出来。”
“好,我要一直照顾你,不会跑。”
“从容,不需要。回了京,我会努力,我会站起来,我要你不再自责。”
我咬破了嘴唇,“好。自责没有用,我会做一切能做的。”
“那好,你现在继续给我讲《倚天屠龙记》。”
“好。你是不是喜欢张无忌啊?他有好几个老婆的?不过还有更厉害的,等这个完了我给你讲《鹿鼎记》,那里面的主人公有七个老婆,而且团结友爱,相亲相敬。不过不可以影响你休息,一天一段。”
“好啊,先来这个。”
十三后来睡去,我就在他的脚下打了厚厚的地铺,却睡不着,终于理清了一切,死也躲不掉的,况且我无法抛下他,我就要去迎接啊,做不好,但要做。
夜里十三的呻吟声让我听了不忍,后来起来坐在他旁边,我到底怎样可以纾解他的疼呢?握紧了他的手,看着他,直到我也困了。
布和找来很多蒙古大夫一起商量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来治疗,我对蒙古大夫很抱幻想,觉得他们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偏方,想起什么就去询问,自己也变成半吊子骨科大夫了。
终于十三疼得差了,看起来是开始愈合了,大夫说现在回京不耽误什么,我怀里揣着写满注意事项的几页纸和一些药材,然后跟十三坐上了马车,还有布和派的几个保镖。
车布置得很舒服,十三的地方可以躺卧,还做了固定的格子,怕他被颠倒。而我就盯着他那条腿,不敢放松。
我其实心乱如麻,自己出走,惹了事回来,如何面对老四,我不知道,也没空想。如何见老康,以后如何跟十三相处,我都想不明白。也许这之后我心里是没有天晴的时候了,我被命运打击了,不会再有发自内心的笑了,不会像以前那样高调乐观了。
十三自然看出我的心事,“从容,回去对你来说比我还痛苦吧?”
是啊,我很痛苦,可一定没十三苦,而且对老康他们只是见面难,以后慢慢就好了。当然如果老康怪我,杀了我就最好,我被外力终止这二世为人的经历,就差无法回报十三,只好等下辈子了。这些天老四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变得不重要起来,也没有伤心了;女儿也变得不那么刻骨了,她有人照顾,不会受屈,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见我半天不说话,十三又说,“你答应过我不再自责的,从容?”
“哦,是。我在想,我们到底谁更痛苦。十三,回京是我该承受的,当初我会说别人,做了就要承担,今天我自己也是,所以我回来,你也不要替我着急。我心理强大得很,老四那件事已经似有若无了,早不在心上了。只是我有点不敢见皇阿玛,还有如风、莲晴她们,甚至是老四也会责备我。”
“我不怪你,她们也不会怪你。至于四哥——从容,布泰布和他们和我都只会说我打猎受了伤,这的确不关你的事,皇阿玛也怪不上你。”
“不,我不要你替我掩饰,事实就是事实,十三,据实以对,我求你。”
“不,从容,你说了我想做什么你都会配合的,我要你不说话,不准说话,你必须答应,否则,我不会接受你的任何关心的。”
“十三——”我又想哭,“从容,不许再哭了,我们说好了,你不能老是不算数。”
“可这是原则问题,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反正你答应了我,如果你违约,我就要不再见你了。”
“十三,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会更难受的。”
“你不能哭,好了,就这么定了,接着给我讲故事吧,然后我睡着了,你再停下。”
路上不太赶,又想尽办法让十三舒舒服服的,十三和我倒好像我是病人,他是好人一般,因为老是他在劝我,逗我,我脸上的愁云惨雾是褪不去了。
离紫禁城越来越近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这里。想想以前对这里,也许想逃离,或者有点瞧不起,但现在是害怕,害怕见到老康,害怕见到日后的十三。
十三最后一次叮嘱我,“从容,我很严肃地说,你必须配合我,你要是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我就永远不再见你了。”
他说他的,我自当然有我的打算。
十三刚刚从圈禁中出来,老康还没有对外正式宣布,结果他就这样回来了,所有人都在偏殿上等着。我简直不敢承受那些目光,我不敢抬头看任何人。而现在的我形容憔悴,身体消瘦,出发前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黯淡无光,毫无生机,也许只有对十三的愧疚在支撑着我的心,使我还活着。
我以为迎来的该是一场审判,可是到了偏殿,连见礼都很简单,老康直接命令把十三送到暖阁里,一群太医来会诊。
我甚至都没注意我看到谁了,老四是在的,其实他们都在,我都忽略掉。大家也都不出声,让太医看着。老康带头坐在那里等,其他人站着,我也站着,略低了头,目光呆滞地等待太医的结果,估计不会有让我开心的消息的。
太医自然和老康他们去开会了,我留下来陪十三。我要一会单独去问,我不敢和那一群人在一起。
“从容,我有信心,可以恢复得很好。”
我被他的话唤回,“我有信心”,十三又说了一次,我心中感动,“你会帮我吧?”十三问,“你不会先对我没了信心吧?”
我连忙摇头,“十三,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不是在宽慰你,我也是在向自己挑战!”
“谢谢,我知道你的心意。好”,我握住他的手,“就算不可能,我们也来一起挑战!我们都不会放弃!”我想起连日来请教回来的知识,想起现代科学里的复健,想起各种对腿有好处的偏方,我要统统一试,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这么多天来,从容,你第一次眼里放光。你现在终于让我看到了以前的你,从容,我是受伤了,可是如果就此一个以前的你也消失了的话,你说我会怎么样?”
我听了一愣,他接着说,“那到底我们谁该自责,谁会心疼?所以,从容,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一起努力,一起乐观面对,才有好的结果。还有,我不要你改变对我的态度,我不要你就此对我百依百顺,我要原来的你,我要你一样有阳光灿烂的笑容,我要你看我的眼神没有自责,我要你——”
我又开始落泪了,就像梅雨季节一样,我现在成了就会哭的女人了。“你答应过我不再哭了?”
“嗯,好”,我抹泪,“明白了,你不用说了,十三,我不会让你不舒服了,我会坚强的。现在我去看看结果,好吗?无论怎样,我们一起面对。”
我出来了,其实是打定主意要跟老康谈一谈。
所有人都在那里,老四他们自然想要跟我说话,我对他说,“等一等,我要先跟皇阿玛谈谈。你们可以进去看十三了。”
大概是我这次的样子吓到他们了,老四想说什么却没出口,十七欲言又止,他们一伙人又去看十三。我走到老康那里,“皇阿玛,我有事要说。”
“先别说,朕一会再找你。”说着他站起来也进去了,就我一个人在那里发愣。我就站着等着,心里翻转了多少回。
慢慢不痛
第一百五十二章
——全部心思扑在十三身上
终于等到老康出来了,我被带到暖阁里。老康脸色憔悴,我知道一直他都是很心疼十三的,自己给他圈禁是另一码事,如今他看了不羁的十三如此模样一定痛心疾首的。
我这次跪倒是因为负疚,“皇阿玛,都怪我,十三才会受伤。您怎么罚我都行,赐死也可以。”
然后我把事情大概说了,老康半晌未语,我现在倒觉得坦然多了,“皇阿玛,如果您赐死我,也许对我反倒好,我就是个麻烦精,什么都做不好,如果您让我解脱,我倒是感谢您了。”
“朕就知道你会坦白的,虽然十三不说,还替你掩饰。”
我抬起头,“皇阿玛,我坦白——其实是因为我想解脱,想逃避,并不是我诚实可信,所以您怎么做都行。”
“哼,从容,朕就算可以要你的腿,你想过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没什么后果,我不会怪您。我也有点累了,也许那样我就闲下来了,倒也安静。”
“陆从容——,你就想着你自己吗?”我被他的怒气弄愣了,老康接着说道,“如果你有事,十三,还有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会伤心,可是并不值得,慢慢就好了。我这样想了但不敢说。
老康又说,“不过你的错的确不可原谅,你先去照顾十三,让朕想一想怎么处置你。”
“好,有处置就好,皇阿玛。”
我出来,反正我说了,现在就想静一静,可惜不能够,他们都坐在那里等着。
“什么都别问我”,我打了个手势,“我回来只为十三,让我先静一静,求你们了。”我眼光没有在老四那里停留,转身就要走。
“姐姐”,十七过来,“十三哥的腿,太医说可以恢复到走路无碍的。”
“是吗?那么可以骑马吗?”
“骑马——”他低下头,骑马显然很难。
“好了,十七,你也先回去吧。”
到了十三这里,他没有睡着,我坐到了旁边。“你找皇阿玛了?”
我点头,他不语。
“十三,我为的是我的心。”
“不,你是为了自己好受,却把难题给了皇阿玛,你——这是自私!”
我很诧异十三说出这样的话来,是头一次,又错愕又难过,其实也明白他的意思。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又想要流泪。
“你凭什么哭?”
我更加害怕起来,十三头一次对我这个样子,眼泪不由自主已经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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