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没想到调戏姑娘不难,难得是将那个被调戏的姑娘甩掉。他大受打击,不理解道:“当时,我看那姑娘羞答答的,怎么如今恁般旷达奔放。”玉袖同他道了个正经:“女子普遍都是如此罢,在发展前,以含蓄羞涩的表面掩盖发展后,她们求欲若渴的内心。”
接着她便被送去空桑谷。
玉箐夫妇认为少染修养甚好,且与玉袖颇亲近,叫她教导玉袖再合适不过,是以她在日复一日学习贤良淑德的过程中,变得无比缺德。
少染秉持名师出高徒的准则,指望玉袖有朝一日能成大家闺秀,便教她琴棋书画,针黹女工。时间一久,才发现她真是样样精通,但不是往好的方面精通。她能将小篆写成蚯蚓,将天鹅绘成烧鹅;还能将黄鹂绣成乌鸦,将围棋当跳棋走。她缝制的衣服,大小不合适,无袖口更无领口,被她缝得严严实实,她认为这样保暖,连风都钻不进去,自然人也套不进去。
这些都是不要人命的,最要人命的的是奏琴。
少染将学琴的课业放在一周期的第五日。自从第一周期的第五日开始,空桑谷的子民便将这一日非常贴切地誉为“黑色周期五”。据说那天到临时,必须将房门堵上,连细缝儿都得堵严实,不然难逃厄运。
这个厄运就拿不明就里,大摇大摆在那天逛街的狐狸来示范讲解。他不晓得玉袖的琴技已出神入化到让鬼哭狼嚎的地步,便大胆地出门,做了个散步的打算。而那厢,玉袖甫奏了一个音,远在空桑谷脚下的他甫一出门,大地微颤,立时口吐白沫,呜呼哀哉。
在内力以及忍耐力极强的几位弟弟发了几次烧,吐了几次沫后,少染明智地将这一门课业罢黜。
但不通晓其他技艺尚过得去,不通晓乐理,会致使一个人死板,失去活力,甚至失去对生命的渴望。少染对此有深刻认识,定不能让玉袖堕入歧途。她苦苦观察多日后,研究表明,玉袖的嗓子还是不错的,脆若莺啼,甜似燕嘤,便致力于将她培养成一代歌星。
当时少染调查过,凡世最流行的便是一首《水调歌头》,特特学了回来,教玉袖婉转凄美地吟唱。可后来她才晓得,宁可让玉袖奏琴,也不要让她唱曲儿。他人唱曲那是余音缭绕宛如天籁之音,玉袖唱曲便是魔音穿耳堪比杀猪之嚎。
少染的教导彻底失败后,暗淡销魂,独自哀伤甚久。
而玉袖经她姑姑一番劳心培养与挖掘后,发现了自己具有最强杀伤力的武器,这点在玉衡欺了她后,被逼无奈听她唱了一日曲后的万儿八千年里,深有体会。
此后万年,袖玉花一甲子一甲子地绽放,百花谢了一回又一回,夕阳染红几度春秋,雨露被泽了几岁四季,这些玉袖都不晓得。她睡去的二百五十年里,一切都没有变化,即便身子变了,记忆依然停留在欢乐的往岁。
她不晓得有多少哀伤,被无情而又无尽的岁月洪流,洗刷得一干二净,就如她醒后的五十年里,每夜听到的哀歌:
俯饮相思水,独候鹊桥期。不知明月孤影,何时两相依?怎奈山河瞬变,又顾时光流转,鬓发为霜欺。千里孤坟泪,化作护花泥!
掩愁绪,忘尘忆,恨别离。人间崎路、难免几度遇荆棘。需念亲情礼教,更想佳人容貌,此义两难齐。世有多情者,寥寥几情痴!
人间三月桃花灼华,九重天阙上很是热闹。
玉袖正前往玉虚宫参北冥帝的宴席。因爹娘先脚寻了北冥帝贺喜去,大哥大约也寻了谁贺喜去,是以她便携了夙青腾在后头。
“阿姐,这样是去做甚么?”夙青一手扛着两云袋,俏丽的红唇撅着,额上的汗珠丰盈欲滴。
玉袖将云内的仙露挤干,挤到半途中发觉正因自己这个动作致使凡届阴雨连绵于是她挤得愈发起劲。她一面制造阴恻恻的雨,一面与夙青阴恻恻道:“我听闻北冥帝掖着许多西天梵境的稀奇玩意儿,今日得以进去,便借几样来玩一玩。”
夙青疑惑地将手里的特大号云袋望着,再复愁容。
她这是要借几样?
放眼玉虚宫浮在神霄上,云雾缭绕,似乎鎏碧飞金,辉煌富丽,仔细着瞧却不同翎雀园那么美,板正得紧。祠庙式的两层建筑,整体呈灰蒙蒙的一片,倒是红墙翠茵添了点色彩。玉虚宫有一方凌玉寒池,建于扶疏繁花树木之间,寒气常年氤氲缭绕。
远看就像着了火。
玉袖同夙青在玉虚宫内寻着梵天古玩,却因没找着,便歇于凌玉寒池前一尊雕龙水口处,恰巧听得寒池后有两位小仙娥揭秘往事。
一仙娥道:“适闻天帝气得不轻。”
另一仙娥道:“诚然,心宿神君的造访本就大大添了北冥帝的面子,可灵山的十巫来了俩不是折了天帝的老脸吗,当初天帝下了两道帖子都没请来。”
嗯,确然是要折玉帝的脸,北冥帝挺厉害的嘛!
玉袖一面在心里啧了声,一面转了话锋同夙青道:“她们这种八卦长舌妇咱们万万学不得,翎雀园的人需矜持。”夙青天真灿烂地点头。
两仙娥继续揭秘往事,本欲离去的玉袖顿了顿脚,将耳朵贴过去。
一仙娥问道:“姐姐你仙龄长我一万年,凌霄殿也侍供了一百天了,我听说天帝历来都要娶凤族为天后的?”
另一仙娥恳然道:“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中,有一条便是遑论天帝纳多少仙妾,天后总是凤族的囊中职位。但这十万年来凤族的凤君乃是颗痴情种,娶了西海的女君后便不再纳了,女君身子不好,只得了一位凤子。”
一仙娥笑道:“眼下男风兴得紧,这并不妨事。”
另一仙娥道:“天帝也思觉没大碍,届时让天子纳几位貌美的仙妾算补偿。但三百年日前出了岔,那凤子拜学于明泽帝君座下,看上了他的同门,聘礼也下了。天帝晓得后,大怒一番,要将他的同门打入凡世,因太子在一旁讲情,才败了天帝的火气。后来也不知恁的,两人散了,凤子亦没了去向。”
一仙娥继续问:“那凤子的同门是哪家仙子?”
另一仙娥模糊道:“这倒不清楚,似乎是轩辕丘上的一家。玉箐水君也住在那儿,他倒是有一双儿女。”
听此夙青开始颤抖,雪额沁了汗,一滴滴滑落挺快,快得玉袖有些无名,弄不懂一番真假不明的老婆舌头话,却将好耽耽一个姑娘亟成这样。虽不晓得缘由,却也端出一句关心话问道:“怎么了?”
夙青赔笑了两下:“这寒池忒寒了,寒得冒汗。”
玉袖祭出袖口,拭了拭两行汗渍道:“我晓得热得会冒汗,你寒得也会冒汗,这病得治治。”
夙青干笑了两下,就着她的袖子,哼了一鼻涕。而后一面打着喷嚏,一面对两位仙娥的老婆舌做着评价。大抵上的意思是说凤凰一族不济,凤凰一族很很很不济,皆中看不中用,全是王八风流种。
玉袖却似未闻,只安抚着道:“慢些打。”并掐指算着开席时辰将到,不便再听下去,拉着夙青恍若无人地走出水口,来到两仙娥跟前,看着她们脸色发青,诚惶诚恐叩首拜伊。
这双仙娥一番毕恭毕敬的姿态令得她心里很是受恳,面上却得端出一副稳重的宝相,略抬了抬手道:“先起来。”
黄衣裳的仙娥起身问道:“上仙在此要作甚,婢子可助得上?”
玉袖眸子发亮,问道:“哦,那就将你们方才嗑的事儿再仔细同本上仙谈谈,那凤子真下聘与我大哥?”
仙娥:“”
夙青:“”
北冥帝的宴摆在玉虚宫的元君殿前,元君殿的仙貌颇足。上首的北冥帝身后乃是一方雕着白莲的白玉神壁,壁前万窜水珠飞流直下形成一幕水帘。它的由来也颇为寻味。当初北冥帝游历八荒时曾有幸窥得上古神器昆仑镜,从昆仑镜的三亿凡尘中对一猴精颇为得趣,回来便循那猴精的窝依葫芦画瓢弄了个水帘,泠泠水声清脆伶仃,教人心情欢愉。
下首众仙友们侃侃而谈。玉袖携着夙青来至就座,云案前的珍馐叫为了这趟宴而饿了足足一宿的玉袖卯足劲儿地吃。
前来添酒的仙娥颇惊讶。
玉袖镇定地取出绢帛,不着痕迹地拭了拭嘴角,顺道替身旁的夙青也擦了擦,慈蔼道:“瞧你吃得跟小花猫似得,别急,吃完姐姐的,还有你的。”夙青再次天真地点头。
一旁的玉衡抽着嘴角。
玉袖想起了方才听得的趣闻,便想着大哥打小照拂自己,虽没干过甚么好事,倒也没做甚么大逆不道的事,这也算是一件功德。大哥必定是伤心才将情爱之事藏在心里。其实家中绵延香火这等重任本就不倚重他,跟男风这类便由得他去也不妨事,身为兄妹定然是要照照心的。
想此,玉袖放下了银筷,悲天伶人的神情教玉衡心慌,果然她扼腕叹息:“大哥的事我也晓得了那么点儿,大哥尽可与我吐一吐这苦情水,也纾缓了大哥的心伤。”
他目光忧伤。
她继然安抚道:“我晓得自古情这一字忒伤,大哥若是真深爱着那凤子,便下凡寻他一寻,再续情缘。”
他一口酒喷了出来,颇激动地问道:“你说甚么?谁爱那凤子?”
她眨了下眼,疑惑道:“不是大哥你么。方才听两仙娥嗑嘴时说凤子下了聘与轩辕丘,可轩辕丘方圆几千里除了翎雀园只剩轩辕阁的道士了,园里头的逢适婚年岁的大抵都嫁了,难不成那凤子还对上道士眼缘了,自然只有大哥你了。”
他像是含着片生姜,半晌才道:“呵呵呵自然自然。”
她犹如贴心小棉袄道:“少年,为了捍卫你的爱情勇往直前。”
他且青且黑着脸,壮士断腕般道:“嗯”
随后玉袖将目光拉去戏台。这出戏唱得很有水准,讲得是凡尘趣事,戏名似乎作《王子与平民姑娘的爱情故事》。这戏讲得是某个国家的太子与平民女子爱得深切,却碍于身份悬殊少不得经历些磨难。这一来一回、一哭一笑倒是攒得了不少仙友的清汤水,却独独赚不到玉袖半滴,她从开场嗑着瓜子嗑到毕场,直至两人对嘴儿吃来吃去,她只想着那嘴似乎很好吃的样子。
形容玉袖此物种,那就仿佛往鲜花上抛一坨屎,还仍然指望它能亭亭玉立。
然事实可证,老铁树是开不了鲜花的。
虽然她的六枚翎羽被师父找了回来重新按上,却独独剩那枚红羽找不回,也因此她变得奇怪了些。但阿娘说没了也好,她的宝贝只需被人爱,爱人这种事忒伤。玉袖瞅着是大大咧咧,殊不知性子犟得很,认准了咬死都不放,少了这要命的情指不定日子过得舒坦,眨眼间数十万年一过,也就到头了。
诚然,玉袖这不大灵光的脑子是不懂阿娘说些甚么,既阿娘说好,她也说不得不好,这红羽总有长出来的一天,也着实不必要操这份心。
☆、偷窥美娇男(一)
白铃兰的体香甚诗意地散于四方,半空中还舞了几朵,擦过耳际,能听到呤呤脆响,遂被温暖的阳光拥入怀中。大太阳下,零零小雨,不晓得是哪方不厚道的雨神,她甫入红尘,便迎头遇雨,一点儿也不吉利。但太阳尚算大,将落的雨顷刻蒸发,省了蒸干的咒法。
半个时辰前,玉袖破了六芒星阵,不慎散了琉璃珠,令阴邪得以逃脱,是以轩辕阁的道士们立时来寻她算帐。
但这个帐终究没能算到她头上,因在场只有她一个女子,其余都是男子。天下的男子普遍认为,女子都是需要呵护的,便不能寻女子的茬。倘若哪个男子去寻女子的茬,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个革命家,思想超越常人,认为天下男女平等,错了就该受罚,遑论性别问题。实则这样的说法放之千年后,确然不错。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便只能说明他是位半男半女、既男又女、可男可女的人妖。因此种生物一致认为,除了不能生孩子,他们与女子是没有任何差别的。
显然,大家都属于普遍的男子。凤晞便更是普遍中的普遍男子,他主动向他的师父请罪,承下一干责罚。
玉袖认为凤晞真是个有担当的好人,相识不过个把时辰,他却恁样为自己考虑,恁样护着自己,她有些感动。骤然觉得自己行事委实荒唐,神仙做错事怎能叫凡人替她顶缸揽罪?
她欲要良心未泯替他分去些,倘或他的师父要惩个戒体个罚甚么的,施个仙罩权且做缓冲时,却被凤晞的师父礽储引岔了神识。
礽储是九重天里颇有一些小名望的人仙。大约许多掌故和戏本子上都是这样描绘一派掌门的:银须白发,鸡皮鹤脸,头束道冠,身挂道袍,衣襟前纹了阴阳两仪,云云。但礽储一看便是高人,不拘于更不屑于同书上描写的做相同妆扮。倘若照以上的一身派头,出个门定然大批次的撞衫,这样忒显不出他的特立独行。凡人便是如此,想要与众不同,就要不走寻常路,更要不穿寻常衣,就如他身上那件宛若嫁衣的霞衫,走在街上,回头率之高恐怕无法以人工计算。加之其俊美的容貌,真是令女人暴动,令男人躁动。
玉袖默默地多瞟了两眼,礽储一身红衣完全可以替代太阳值班,带给人们肉体以及精神上的温暖。
然而他接下去的话,便打碎了玉袖美好的遐想。
礽储深明大义、和蔼可亲地建议道:“既是你俩闯来得祸,再由你俩去寻回那琉璃珠罢。”
玉袖深以为这句话在逻辑上有一定的问题,因这两件事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例如,她偷吃了娘亲做得点心,便要她再去做嘛;又例如,她不慎割破了衣衫,便要她来补嘛?显见,她没有这项技能,更没有这个能力,如此便只能让娘亲来替她完成
做错事诚然需要自己承担,但在明知有能力比自己强,完成任务比自己更效率的情况下,为何还要选她。倘若在你面前有两把斧头,一把钝,一把却很利,且需要被砍的木头甚是壮实,时间又紧张。但凡脑子没有问题的,都会去选那把利的,这样省力又快捷。
玉袖将这番自认为很有逻辑,更有事理的分析托出。见众人张口结舌,面面相觑,玉袖晓得他们对自己的高论定五体投地。她将屈膝请罪的凤晞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