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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公主的妹妹广德公主见状,忙向前跪走了两步,抓住自己父皇的脚跟,道:“爹爹在上,饶恕你的女儿罢!皇帝陛下在上,饶恕永福罢!”
宣宗立着不说话,广德公主又道:“女儿既是爹爹的女儿,也是陛下的臣子,臣子犯错,陛下颜面无光,女儿犯错,爹爹慈心教诲,我们自当铭记。女儿们都失了母亲,爹爹就是唯一的至亲,如今女儿犯错,爹爹何忍动手?”
宣宗听了女儿的话,想起不久前过世的晁昭容,内里五味杂陈。放下手来,自己叹一声气道:“朕常对你们讲,为士人之妻,‘无鄙夫家,无干时事’,太平公主、安乐公主的祸事,你们不可不戒!”
宣宗亲手扶起了广德公主,对身边的孙太监道:“孙庭辅,你去将朕赐婚永福公主的圣旨取来。再出宫去,请林朝光将军来。”又对众人道:“今日既是家宴,你们且起来坐着罢!”
众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阿离吓得腿软,一时竟站不起身。
宣宗对阿离道:“西华家的新妇,你且过来,到朕的跟前来。”
阿离见西华公主点头示意,自己于是走到皇帝坐前三五步的地方,垂首立着。
宣宗道:“你叫甚么名字?”
“奴婢阿离。”
“你可是姓林?你本名呢?”
“奴婢跟小姐,姓林。本名阿离。”
“你自己家中可还有甚么人么?”
“奴婢自小进林府,家人四散,如今在严府侍候,奴婢感激圣恩不已。”
宣宗道:“我见你说话倒伶俐,你可曾读诗书识字么?”
阿离抬起头道:“从前侍奉小姐,只读了《女则》、《女诫》。”阿离自然不敢将自己修习医卜星相的事情说出来。
这《女则》是太宗的文德皇后着述的,太宗亲示可为后世垂范。阿离这样讲,既不失大体,也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文化修养,这一点,倒是让西华公主和严祁对她刮目相看。
这偌大的长安城,由大明宫出了禁宫,再到亲仁里林家宣旨,加上中秋佳节街坊里皆是灯会酒会,孙庭辅一来一回就是两柱香的功夫。
回来的时候,正巧看见阿离站在宣宗跟前答话,于是拜了宣宗,对她扬扬手示意她退下,对宣宗道:“陛下,林朝光到。”
“老臣林朝光拜见陛下,愿吾皇万岁。”林老爷一见到宣宗,心中竟然十分感慨,激动不能自已。
宣宗亲自将林朝光扶起,君臣多年未见,竟也红了眼眶。
“我与将军一别十八年,将军可安好吗?”
“烦劳官家挂念,臣时时记挂官家,偷生至今。”
阿离见宣宗待林朝光说话举止皆像家人,林朝光更是如此亲近,心里倒是有些疑惑。她只知道林老爷自己买了个员外郎的功名,却不知道他从前竟是位“将军”,而且看来,还颇得宣宗的器重。阿离看看他,不知怎么地,在皇帝面前,倒觉得他和从前那个钻营势力的老爷判若两人。
宣宗道:“今日请你过来,是朕有事。你且坐下。”
说话间,宣宗接过孙庭辅手里的圣旨,道:“永福我儿,今日你犯下小错,却可见你德行皆缺,难为妇人典范,朕本属意于琮进士为你夫婿,今日朕在此废去这道圣旨,你且自己反省去罢。”说着将圣旨扔给永福公主,命侍卫送她出去。
宣宗对孙庭辅道:“孙庭辅,你记下朕的旨意,广德公主,天性柔顺,貌恭心敬,现选于琮尚广德,广德侍奉舅姑,宜从士人法。”
又对林朝光道:“林将军,朕见你家中的阿离十分伶俐,又知书守礼。你又失了爱女,孑然一身,你且将她收为义女,朕做主废去贱籍,废除妾侍身份,再行正式配婚与西华公主长子。”
林朝光一听这话,扑通一声跪下,道:“若如此,臣永不忘陛下天恩!”
宣宗道:“你既忘了本姓,就还是姓林,你的名字这个离字不好,分而不守,你家排行从女,朕就为你赐名俪如,盼你好生相夫教子,不忘圣恩。”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对着阿离,眼睛却是看着林朝光。
一众人等磕头的磕头,谢恩的谢恩,折腾了半日,已是夜半时分。宣宗道:“这麟德殿园中的花开得最好,你们且自行赏月去吧。”
宣宗径自走了,也不叫人跟着。孙庭辅对西华公主道:“今日佳节,官家难免感触。老奴已安排妥当,公主驸马一家尽可以在大明宫中歇息,明日一早老奴侍奉公主驸马出宫。”
阿离安顿好了严昭明,自己一个人踱到园子里来,这入宫走一遭,眼见了这许多事,还没有能够好好静下心来欣赏花月。她眼见眼前美景,自己一夜之间成为林家千金,严家少奶,她当然知道,皇帝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林朝光,虽然一时想不出缘由,却也十分感触,她摸摸手上戴着的铜钱,从今往后,她不能再叫阿离,而是叫林俪如,不知道,皇帝赐的名字,能不能改变她“离”的命运呢?而一直伴随着她的“火泽睽”一卦,还会如影随形么?她和严昭明的未来,会因为圣上金口而改变么?
林朝光也在园中,今日与西华公主一家匆匆相见,想起许多往事。借着月色,忽见眼前有一女子,着白缎子,粉纱袍,乌发如云,簪一朵牡丹花,正伸手去摘一朵花,一阵轻风吹来,吹起裙带,让人十分恍惚。
“妃嫣,女儿,是你吗?”
林朝光走到前面来,才看清眼前的人是阿离。
林朝光背过身去拭泪,道:“是你,我方才触景生情,还以为是是是你姐姐妃嫣。”
阿离见礼道:“奴婢拜见老爷,老爷安好。”
林朝光赶忙扶起来,道:“万万不可如此,你我父女,乃是皇帝陛下亲赐,今后你要忘却前尘往事,谨记 你是我林家的三女林俪如,不可不慎。”
阿离道:“爹父亲大人说的话,我女儿谨记。”
林朝光道:“你与你姐姐的相貌倒是有七八分相似,也算是我们父女的缘分罢。今后,我更盼你在严家好生过活,不枉我不忘圣上恩德。”
☆、第十九章【良宵】
【春宵花月值千金,爱此花香与月阴】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浩浩荡荡回到严府,亦带回宣宗所赐的许多物品并一份圣旨。
严家长公子严昭明和林家三小姐林俪如的大婚,就在三日之后。
别人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追月的这天,月色果然皎洁动人。严昭明似乎心情大好,开着窗户,立在房中画画。林俪如立在旁边,轻轻磨墨,两人相对一笑,倒像是一幅美景。
闯入这如画般景色的人,正是严少卿。
八月十七。晨。
刚刚从仙宫苑回来的严少卿,握着一壶酒,踉踉跄跄地走到府门口,用手扶着门柱正要进去,一步不稳,和正要进门的一个男人撞了个满怀。
眼前这个人手持折扇,服饰考究,腰间系着一个金晃晃的牌子——冰人牌。
此人一作揖,道:“原来是二公子,失敬失敬。”
严少卿瞥了一眼,道:“你是甚么人?”
“在下是长安官媒的司户佐周熹,今日特来贵府办差的。”
严少卿道:“哼,我们府上丧事还没完,你办的甚么差事?”说着用手推了周熹一把,借着酒劲道:“我看你,就是借故来我们府上胡混的。”
那周熹笑了两声,道:“哈哈,二公子说笑了,在下是奉旨而来,为严林两家结秦晋之好送婚书来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红色的东西来。
那严少卿一把夺过去,展开一看,上款的男女双方是“严昭明”与“林妃嫣”,落款盖着长安官媒的金泥官印。严少卿将这婚书揣进怀里,转身对那周熹道:“周司佐,这送婚书的小事,何劳你亲自走一趟,我替你收着了,你请回罢。”不由分说,自顾自走回了府中。
周熹道:“哎,哎,怎么敢劳动公子大驾呢!”
“少废话!”
那周熹一人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婚书,本来是要送给严祁和西华公主过目的,可如今,一边是西华公主和侍郎,一边是出了名的风流公子严少卿,他哪个也得罪不起,唯有回去向官媒大人先禀报了此事再作打算。
严少卿快步穿过花厅回廊,走到大房的前院中来,正巧俪如在房中,远远瞥见严少卿来了,忙喊了一声小钗道,
“小钗!起风了!你去将院门掩上!”
“诶!”
不等小钗话音落,严少卿早用手抵住了木门,小钗被一股酒气一熏,往后退了一步,严少卿就进了来。
俪如将房门一关,自己迎到院子来,行了礼道,
“好些日子没见二爷了,二爷仿佛有两个月没在家了罢。”
严少卿也躬了躬身子道:“哪里有,前两日在宫里,还见过小嫂呢,哦,不,现在该叫嫂嫂了。”说着,将婚书双手递了过去,并不抬眼看俪如。
俪如用手接过去,道:“有日子没见二爷,二爷越发客气了。”
严少卿道:“不是我疏远了嫂嫂,是今时不同往日了,恭喜嫂嫂成了嫂嫂,可我这叔叔却还是那个叔叔。”
俪如知道他话里有话,对小钗摆了摆手,小钗知情识趣地退下了。
俪如道:“今时是不同往日了,我是嫂嫂,二爷于我,也不是从前的叔叔。月圆之夜公主在麟德殿说的那些话,二爷可还记得?”
严少卿并不说话,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俪如接着道:“二爷明明是三年前就行了冠礼,娶了庞家千金,公主却说二爷去年才行冠礼,未曾娶妻。 公主的用意,二爷应当体谅。二奶奶逝者已去,二爷也该好好收收心。”
严少卿道:“嫂嫂只管管好自己房里的事情,何必来**的闲心?”
俪如从贴身的香囊里摸出一个物件,递给严少卿,道,
“二爷说的正是,今后我只管做好我的长房媳妇,二爷房里的事情,现在自有夫人管着,将来,也自有将来的二奶奶管着。”
严少卿接过东西,是那描着花的银盒子,打开看看,里面的金疮药,仿佛被谁挖掉了一大块。白白的膏体,就像眼前人的心,看似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自己束缚着自己,其实内里,不知道早已被谁带走,沁入到谁的血脉心脾中去。
严少卿道:“嫂嫂嫂,你当真,不再管我的事了?”
俪如不说话,背过脸去。
严少卿小声喃喃:“俪如,你若当真不要我的东西,真不管我的事了,何苦又贴身收着,又何苦还了给我你劝我修身养性,对我说这些话,倒比你把这东西还给我,更教我难受,我哎”
俪如待要回身分辩,转过身来一看,院子里空空如也,只剩她一个人,仿佛谁也不曾来过一般。
八月十八。良宵。
皇帝钦赐的婚礼,刑部侍郎长子第二次娶妻,退休将军林朝光第二次嫁女,严昭明和林俪如,不再是从前 那主子与侍妾,坐在大红花轿里的人,是林俪如,不再是抱着牌位的阿离。从正门抬进严府的,将是名正言顺的大少奶奶。
无数荣耀包裹着的花轿仪仗,由林府出发,绕整个亲仁里敲锣打鼓喧闹一番,才绕回仅一墙之隔的严府, 所有的路人,都在啧啧称赞,为这一段御赐的佳话。
新婚之夜的佳人,着正红色裙褂,头戴蓝田玉,耳后大秦珠,当新郎用纤长的手揭开喜帕,一双金色的步摇,被红烛照着,在绝美的新娘脸上映衬出点点星光。
“你今天真不一样。”
“大爷日日见我,哪里不一样?大爷别忘了,这可是妾第二次进这洞房了。”
新郎伸出两只手指贴在新娘朱唇之上,道,
“今后,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今后,你就是我唯一明媒正娶的妻子林俪如,是严家唯一的长媳。”
天上的明月缺了一个小小的边,如火焰般的热情,都从这小小的缺口喷涌出来,被氤氲的晕圈包裹着,仲秋夜晚的空气,仿佛比夏虫鸣叫时还叫人觉得热辣,从少女到少妇的美好的梦,仿佛全都融化在郎君为你轻解罗裳的一瞬间。
☆、第二十章【今夕何夕】
【月下花开春寂寂,花羞月色夜沉沉】
严昭明轻轻翻了个身,从俪如的背后将手伸到跟前来,紧紧环抱着她。俪如被这动静弄醒了,却并不睁开 眼,只是抿着嘴,甜甜地笑了。
“别走”仿佛是严昭明在说梦话。
“没有谁要走,大爷睡罢。”俪如将手搭在严昭明的手上,握住了道。
“你真好,别走妃嫣”
这几个字,俪如听得并不是很分明,却立时睁开了眼睛,仿佛眼前微弱的月光,能让她打开耳朵。
“小嫂,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和林妃嫣,你们的相貌,至少有七成相似。”
俪如突然想起了这句话,这话,是严少卿对她说的,她只当他是轻佻的玩笑话,可是如今,她再不能当它是一句玩笑话。
况且林朝光,也曾说过这样的话,“你与你姐姐的相貌倒是有七八分相似,也算是我们父女的缘分罢。”
俪如试探着轻轻问道:“大爷,你叫谁?”
“妃嫣”这是严昭明的梦中呓语,轻轻的呢喃,虽然说得轻快,却摄人心魄,教人宁可立时聋了才好。
俪如的身子,仿佛被绝世的武功击中了,她的人,像厨房里的鱼,一张外衣还是好的,可是里面的肝肠脾肺,已经碎成了千千万万块,被水冲着,流到最肮脏的地沟里,再也找不回来。这些事情,发生得有些太快,仿佛她还没怎么感觉到痛,就那么过去了。
从前,她只当自己是个代嫁的丫头,她也知道自己的命数,她对爱,从无幻想,可是,这一次,她下定决心,以羸弱之身去维护这个男人,下定决心,将终生都交付给这个男人,却
“我顾念着妃嫣,自然也是记挂着你,别叫你为我受了委屈。”
“往后,这面具,我为阿离戴,我必惜取眼前人,不负你为我一场。”
“往后,爷护着你两姐妹周全。”
“你不必担心我,眼前的困境,不是�